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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38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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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第二个辞职的,因为我需要获得一个新身份。

      从高志清那里回来后不久,我就去上了一年全日制的护理专业。这么做显然会损失很多跟何等在一起的时间,令人心痛的遗憾。但我必须趁他还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时候去做这件事。

      好在我们已经习惯了只在夜晚陪伴彼此,一时倒也没产生多少丧失感。
      感谢现代文明,这时的我们终于喜欢上了自己的手机。我们下载了聊天软件,第一时间加了彼此好友,然后就开始毫无节制地使用这个软件,即使只是在墙角看到一朵花都要打开视频召唤对方一起来看。

      做这种选择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有了为人民服务的觉悟,而是为了另外两个原因。

      首先当然是为了能更好地护理何等。我做不到把他的身体分享给其他人,更不愿把他的安全托付给别人。另一个原因属于宏图远略。只有读完这种类型的专业,我才具备报考护士证的资格。我必须拿到这个资格,因为我得做好准备。
      在我的设想之中,不久的将来,当我必须面对某种情况的时候,只有事先做好准备,我才有应对的能力。

      护理专业毕业后,我在一家疗养院找了份护理工作。这次是一家真正的疗养院,建在靠近市郊的一大片杨树林里,站在院子里可以遥望到那座九层的石塔。

      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一秒钟都不想再离开何等。但我来这里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那份微薄的工资,更是为了那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我也因此为自己补充了新的人格。我对疗养院的每位病人都关爱备至,细心周到地照顾他们,尽力满足他们每个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同时培养着自己的护理经验和病人们对我的情感需求。

      真情假意没有明显界限,一切都是听天由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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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的试用期满之后,我向那位慈眉善目的副院长提出个请求。我想在院里租个病房,租金就从我的工资里扣——还希望她能给我个“优惠价”,因为我想把家属带在身边。
      那位院长答应得比我所想象的还要爽快。这和她的善良有关,和我们这家疗养院的病房从来没住满过有关,也和我这三个月里的努力有关。
      我工作上所获得的那些良好风评终于起了它们该起的作用。

      当然,我还需要它们能持续下去,因为我所设想的那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那时起,每天我都会把何等带在身边,白天带着他去上班,晚上下班再和他一起回家。我们终于可以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了,一个我,和半个他。
      这种说法当然也有夸张的成分,毕竟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做。
      除了陪伴他,我还在继续准备护士资格证考试,偶尔也会继续尝试着写些东西,所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我都想让他能看到成果。

      每个周末我都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只有那一天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
      我们安静地待在一起。时常就只是安静。
      安静地搂着对方,不言不语,感受着风与光同时抚慰着两个人。

      那种安静是我从未能想象过的幸福,是这世界的初始面貌,也是这世界终将回归的尽头。

      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们可以挨个尽早去做。

      “在一起就好,做什么无所谓。”

      他这样回答我。一如我也曾经对他如此作答。

      那段时间的何等还可以自己做很多事,几乎可以说是所有的事,只是做起来有不少常人不必面对的困难。他每天都很快乐,至少看起来如此,他也在很主动地追求这种快乐,就像一只猫总是懒洋洋地卧在阳光里。
      他跟我不一样,他心中存着对这世界的很多热爱,只要有这一片小小的阳光,他就会持续不断地温柔回报这世界。

      只是太多人没有能了解这一点。

      那时的他也仍在画画,虽然画得比原来慢了很多,但一直都在画。我们在病房里也放了一套画材,这样他就能不间断地完成画廊委托的工作,只为了能和我一起分担经济压力。

      他心平气和地画画,看动漫,看电影,玩不需要左手操作的游戏。再在见到我时送上满满的温存。

      如果时间能停止下来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么想。

      -

      到了表姐结婚的时候,何等就已经需要坐轮椅了。

      那是去年秋天。

      当时他的右腿还没有完全失去功能,但已经没办法走路了。他只能用还有一些力气的右臂支撑在稳妥的地方,然后用那条虚弱的右腿站起来,拖着身体稍微挪动一小段距离,直到力气耗尽。
      他总是这样自己去上厕所,尽管很吃力,并且经常会摔倒,但我都由着他。心痛到不能自已也由着他。愿望的产生、保持和实现同样重要,这些都是力气的一部分,是他最需要的信念,虽然我们都知道他还是会一次次失去它。

      但生命还存在不是么?
      他的心也还在。
      所以总会有新的愿望存在。那就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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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表姐宣布婚讯的时候,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尽管我的心上人在人家眼里已如风中之烛,但我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会被人抢走。
      正是因此,那天表姐带着赵春来家门口请我吃饭时,我不得不旁敲侧击地确认她对老付的感情。

      “你不是说你不打算结婚么?”

      “一直到高考前,我的理想都是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有多少人的信念能贯彻到底呢?这世界变得这么快。”表姐好整以暇地答。

      “那现在为什么想结了呢?”

      “因为他求婚了。登山的时候,在山顶上。”表姐看着手里的啤酒微微一笑,“那天正好有晚霞,还挺浪漫的。”

      “以前难道没人向你求过婚么?”

      “还真没有过。”

      “不可思议……”我发自内心地感叹。赵春也连连点头。

      “就是说呀。”表姐的笑容比以前柔软了很多。

      “其实最开始吧,我俩谁也没打算结婚。”表姐又对我们解释道,“后来处着处着就觉得结个婚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们没打算领证,就做了个口头约定,办事其实是做做样子,给家里人个交代,算是种互相妥协吧。这方面我俩也是一个心思,谁也不想用这个证换那个证。”

      “那你能有保障吗……男人老了没事,女人老了再想找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人.妻赵春为表姐深深担忧着。

      “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我也不用活别的了。”表姐又笑笑,顺手点支饭后烟,“其实男人女人这一生说到底又有多大区别呢?一样都会丑,一样都会老,也一样都有可能丑到老,老到丑,一样都是凡桃俗李庸夫愚妇,一样都有惹人厌的时候。可是呢?这点事在内心里的区别却那么大。一个整天为这些提心吊胆,一个坦荡荡听其自然。原始社会的时候男女还能同心协力相互依存,现代社会的女人们却总是担心自己没男人要,这可有点说不过去吧。”

      “那你真认定就是他了呀?”我又问。

      “老付这人的最大优点吧,其实并不是他的外表和能力。而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搞得急赤白脸鸡犬不宁,他不会让自己掉价。”表姐在背地里如此评价着自己未婚夫。

      “你确定?人可是会变的。”

      “我自己也是这种人。”表姐磕磕烟灰,又看看表,“我们这种人,怎么也不愿让自己落了下风。如果哪天我俩要分手,一句话一分钟的事,谁也不会难为谁。”

      “那你谈了这么多,有人难为过你么?”

      “怎么可能?”表姐的口气不容置疑。

      这下我稍微放点儿心了。

      -

      时隔已久,我再次把何等带到了表姐面前。
      表姐昂贵精细的婚纱在灯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反光,她的视线一遍遍从轮椅上的何等身上扫过,极力克制着内心对他的怜爱,说话声调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就像得了暂时性失忆的病人。

      但是无论怎样,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世界的规律。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如果生命有一种调换机制就好了。如果有,我显然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互换,好让他替我过过这种不厌其烦的化妆卸妆来月经的生活。

      有这种方法么?

      有人能告诉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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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等对参加任何人的婚礼都没有兴趣,但我们不得不带着他。他已经不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了,那时的他摔倒之后已经很难仅凭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和我妈。

      表姐结婚前不久,我妈光荣而轻盈地出狱了,这三年“好日子”让她瘦了好几十斤,终于能让人联想到“风韵犹存”这几个字了,只是一开口不免还是有些让人扫兴。
      那天她主动提出要来看我,我没有拒绝。
      每个人的轨迹都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她再不正常也只是个凡人。我只希望她这次能找条安全的路来走。

      其实事先在电话里进行沟通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何等的情况告诉我妈了。
      但我低估了她的联想能力,却又高估了她的理解力与承受力。

      那晚下班后,我妈在阳光城我俩的家里见到了轮椅上的清瘦的何等。
      当时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拧住了脖子的鸡,而何等只是再次对她和气地笑了笑,如同天使的衣袂在月光下拂过柳树梢。

      现在想想,姥姥说得没错,我妈可真是只纸老虎。整天呼来喝去横行霸道,那时候却偏偏连自己的眼泪都忍不住,难为我小时候竟然会那么怕她。
      何等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又看看我,对怎么安慰自己这位杀过人的丈母娘束手无策。

      不过,这次会面也并非毫无意义。
      那时起我就多了个帮手,偶尔需要的话,只要打个电话我妈就会来帮我照顾何等。比如我去考护士资格证的那三天里,每天她都会过来疗养院帮我陪何等几个小时。

      毫无疑问,我妈显然属于那种重男轻女的家长。她对何等的照顾无微不至,他坐着她想让他躺下休息,等他躺下了她又想让他起来多坐会儿。
      她马不停蹄地穿梭于桌子和床之间,亲自在自己买来的无菌案板上为他把疗养院的食物切成小块,又亲自喂给他,完全置他那只尚有余力的右手于不顾。而何等似乎颇有风度地承受了这一切,只是在见到我的时候会悄悄流露出解脱的眼神。

      不过尽管如此,何等也从来没有叫过我妈一声“妈”。

      我想象得到这其中的理由。他叫不出口,他没有这种认识。这世界没能通过电工手册和新华词典把它传授给他。
      好在我恰好不在乎这一点,感谢命运,我在这方面的认识也很薄弱。

      最后那天跟我妈交接班的时候,她悄悄问我:“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他这病,真的……会变成那样?”

      “可能吧。”我控制不住地吁了口气。

      “真操蛋!”我妈忍不住又爆了粗口,“这孩子这么漂亮……”

      我抿嘴笑笑,再次使劲咽下不为人知的眼泪:“天使总要比凡人多承担一些。他们就是来为我们受苦的,让我们明白善恶美丑,好看清楚自己对自己犯下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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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更为感慨的是,这个男人,真的得每分每秒盯着才行。

      也不知道在一起的时候他跟我妈都聊了些什么,那之后我妈就决定来疗养院当保洁员了。这真是太意外了,相比之下,我宁肯相信太平洋已经变作了丘陵,相信太阳正在绕着地球转。要知道,我妈可是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意打扫,如果我把这个真相告诉那位好心的副院长,她显然不可能让我妈得到这份工作。

      只是,当我问起何等的时候,他对这件事却似乎真的毫无头绪。
      按他所说,他只是如实回答了我妈提出的一些异常简单的问题。比如我跟他之间如何相识,如何开始,比如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你怎么回答的呢?”我提心吊胆地问。

      “我说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他无辜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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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妈也确实需要一份工作了。

      我的工资扣完病房房租之后就只剩下一千来块了,再加上在各个平台写些小短文的收入,一个月也只有三千来块。我就算自己顿顿反刍,这点钱也不够同时养活她跟何等的。

      大概高墙里那些“洗心革面重塑自我”的标语还是有点作用的,我妈在某个层面上也有了些小小改变。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这种捉襟见肘,因此有天特意问了我一下怎么开网店。她告诉我她想找点“副业”干干,有位病人家属在网上经营手工布艺,她也想试试。

      “一个抱枕套能卖三五十块呢,被罩什么的好几百呢。”

      “您会做啊?”

      “那可不,你姥姥教我的,家传手艺。”

      “怎么从没见您做过呢……”

      “那不是没必要么?”

      我感激她的好意。但就算她把自己捆在缝纫机上昼夜不停地干,这点收入对我的需求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所有问题正在按部就班地解决,除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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