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黑麦冬

78、第37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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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好像从来都没见过我一样。

　　我慢慢在他身边蹲下，用两只手一起握住他那只没有力气的左手，掉下两大颗泪：“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的眉心顿时紧紧揪了起来，盯着我的眼中顷刻间升起一层红色薄雾，嘴唇轻轻颤动着，却一个字也不说。
　　当我仔细看着他的时候，心疼得几乎要窒息过去了。
　　他整个人瘦了很多，下巴尖削，眼窝深陷，少了些鲜活，多了些清癯。衣服更加宽松了，两条胳膊全都脱了一层皮。

　　“这是怎么弄的呢？”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胳膊，眼泪不断地掉在自己胳膊上。

　　他仍然微微颤抖着，没有答话。

　　“晒的。”高志清在我背后说道，“他之前自己在九川，天天去铁道那儿坐着，后来还是我送我姥爷回去的时候撞见他了，劝了整三天才把他劝回来。”

　　那一瞬间我真是痛彻心扉。

　　“都怪我……我不该坐车去。我应该沿着铁轨走过去，这样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了。”

　　“小唯……”何等轻轻喊了声我的名字。

　　“哎。”我答应着，擦掉泪，又摸摸他的腿。

　　他的左腿自从拆了石膏以后就变细了，现在仍然是那么细，裤管一侧耷拉在那里，随着我的抚摸轻轻晃荡着。
　　我把脸枕在这条腿上，使劲搂着它。
　　无论如何，它再也好不了了。

　　“你不该来。”

　　他平静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身体上那种微微的震颤也消失了。
　　他又想丢下我逃跑了。

　　“我不——”

　　“快回家吧，好么？”我抬起头打断了他，“我太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他却只是用两只冰湖般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答话。

　　“Vincent的新家上长出了一棵铃铛草，现在正在开花呢。白色的，很漂亮，跟我一起去看吧，好么？”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转开眼睛不再看我。

　　“我开始写一个故事了，等着念给你听呢，里面有个很厉害的超能力者，但我不知道该给他编个什么样的结局，帮我出出主意呗？”

　　他垂眼看着桌子，颌角紧了又松，喉结升了又降。

　　“好吧……实在不想回去也可以，我也可以把故事带来这里给你念，再把铃铛草挖出来种在这儿，我看这个杯子就挺适合种的。”

　　“为什么要来？”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我并没有想过要继续陪着你。”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整片蒙在红色浅滩上的乌云。
　　即使清楚他这么说的理由，我也仍旧心痛难耐。

　　“我也有我的能力，有我想去的地方。”我憋住眼泪，倔强地说。

　　“你对那里还一无所知。”

　　“无所谓，只要有你在就好。”

　　他又转开了视线，在半空里留下一道红色痕迹。

　　“你说过，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就像吞进了肚子里，“所以回去吧，行么？别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待在这儿了。”

　　“说了不算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也说过，有话你会当面说。”我固执地跟他对抗着，“你还说过，永远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他重新看回我，神情里又有了那种无力的暗淡，只是还多了些隐隐的悲愤。

　　“你不明白我这次要去哪。”

　　“不管去哪，都别再一个人去了。”

　　“那里跟别处不一样，只能我一个人去……”

　　“没有那种地方，你去的所有地方我都可以去，我已经比流浪汉还要无牵无挂了。”

　　“你根本不懂那是个什么地方。”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冷酷。

　　“你也不懂，不管那地方有多可怕，都抵不过跟你在一起的幸福。”

　　“别胡说了……别老这么缠着我。”他的话语如斧凿般削刻着我的心，“也许你早该学一下怎么去别处找这种幸福。”

　　“不是你，就不行。”我斩钉截铁地答。

　　红血丝在他眼中迅速蔓延开来，他的右手攥紧了拳头，死死压在桌子上。

　　“你为什么不能多给自己点机会……”他嘶声问我。

　　“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全世界的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你。”我绝望地看着他。

　　“别犯傻了……我到底有什么好？”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就是这么好。”我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的身体随着声音一起猛烈地战栗着。

　　“你不是我，你不会懂我为什么非要爱一个废人！”我也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蓦地升满了愤怒与恐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既心惊胆战又肝肠寸断。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爱我……”他怒视着我，声音越来越重，“别爱我，别爱我！不许爱我！不许你爱了！滚！滚——！！”

　　他像发了疯的狮子般朝我嘶吼着，用力抡起右臂，把桌上的一大堆东西拨到了地上。
　　药瓶药盒和手办散落一地，杯子侧翻在那里，水漫到了键盘鼠标底下，又顺着桌沿不断流下来，淌在他腿上。
　　我赶忙起身，抽出纸巾擦干桌子上那些水，又帮他擦裤子，捡东西。心痛欲裂，却得拼命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虽然很想听你的话，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知道怎么滚呀……我连立定跳远都不会……”

　　他使劲捏着拳头，嘴唇动了几下，别过脸去，低下头死死盯着桌子，好半天不再说话。

　　“哎，对不起，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会尽力做到的，好吗？”我重新蹲下，晃晃他，向他道歉。

　　他继续沉默了一会儿，鼻翼和嘴唇都在轻微颤动着。随后喉结抽动了几下，身体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缓，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重新把脸转过来对着我，嘴角似乎挂上了一丝讥嘲。

　　“我还没告诉你我得的是什么病。”

　　此刻他眼睛里的愤怒与苦痛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望。
　　他用那样无望的眼神看着我，像一条枯藤看着一首歌。

　　“我已经知道了。”我坦然地看着他，像太阳等着朔月化作望月。

　　听到我这么说，他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随后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显然并不相信。

　　“不就是像那个舞者一样么？”我说起初相见那夜曾经讨论过的那支MV，“跳着跳着就穿越了时空，一点点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终于略微放开了眉头，那丝讥嘲也从嘴角消失了，只是声音却仍然轻微地发着抖。

　　“那你就该知道，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什么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还差得远，很多该做的事还没有做。”

　　“那就慢慢来呀，还有时间。”

　　“很多都已经再也做不了了……”

　　“那正好，留点事让我自己做，我已经够废柴的了。”

　　“有些事你自己做不了。”

　　“比如呢？”

　　他看着我，缓缓伸出右臂，俯下身子轻轻搂住了我，但左臂却仍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抱你。”他把脸埋入我的肩，轻声答道。

　　啊……
　　他不仅仅是跛了，还有这条胳膊也……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办法圈着我了。
　　我们的拥抱已经失去一半了。
　　我已经理解了他的消逝，但我没有理解他会消逝得这么快……
　　我在荒原中心找到了他，可他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半。

　　半个拥抱，半个身体的温暖，就是送别的起点。
　　从此刻开始，他的拥抱、摸头、亲吻，将一样样消失在路途中。
　　直到最后，他的气息消失在终点。

　　剥夺，无尽的剥夺，把一个人的存在剥夺，再把他留给另一个人的印记剥夺……

　　这就是五大绝症之首的派头。

　　我是来守护他的，但却注定要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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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擦掉它们，紧紧搂住他的身体，努力对着空气笑笑。

　　“我可以抱你呀……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想到拥抱是两个人的事，反而会让我害怕。”

　　“抱歉……你胆子这么小，却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我感到了他身体的颤动。
　　他在用力地控制着自己，可声音却仍旧抖得像是一阵落雨。

　　“该我保护你了。”我使劲擦干全部的泪，又重新搂着他，“不知道怎么搞的，认识你以后，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真的大了么……”

　　“真的大了。”我坚定地告诉他，“全都是你教给我的。”

　　“是么？”

　　“是。所以，该回家了，好么？你该享受成果了。”

　　“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海的一道水纹，“反正很快又会离开。”

　　“怎么会没区别？我可不想你躺在别人床上。”我忍着泪轻轻拍拍他后背，“别怕，不会那么快，好么？快跟我回去吧，我还想听你说完一万个‘也许’呢。”

　　“也许再也说不完了……”

　　“放心，会盯着你说完的，一天就说完，不说完不许睡。”

　　“睡不睡又有什么所谓，很快就不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微，像个不愿从子宫里出来的胎儿在梦呓。

　　“怎么会呢？如果你不想睡，我就也不睡，带你去看日出，带你去所有你想不睡觉去的地方。”

　　“别这么说……别再让我去想象这种东西……”

　　“好，对不起，不说了，好吗？”

　　“抱歉……”

　　“是我的错，我还不够细心。但是，会越来越细心的，会的。”

　　“不想你为我改变……”

　　“哎，说什么呢，我已经为你改变了，你不就是为了解决我才来到我身边的么？”

　　“……可以后再也做不到了……以后只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却没办法做出回应，只能躺在那儿像具尸体，哪也动不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身体的抖动更加强烈了。
　　而我只能跪下来，更加用力地拥抱着他。

　　“我会去猜，会努力去猜你想要什么，想让我怎么样，好吗？对我有点信心，我会猜出来的，好吗？而且我也看到了，有那种很先进的设备，可以帮助你把自己的心思告诉我，我们买那个，好吗？”

　　“那东西很贵，要花很多钱。”

　　“花，买。”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以后我也没办法挣钱给你了……”

　　“会有的，我来想办法。你可能还不了解，我这种无恶不作的人，抢银行的事都干得出来。”

　　“就算这样，看起来也还是具尸体，再也没有人样……”

　　“毕竟还有这个选项不是么？”

　　“只是个毫无意义的选项……”

　　“怎么会？你不是说过么？生命是很美好的东西，多一秒是一秒，继续去了解你喜欢的这个世界，好么？”

　　“但那同时还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别怕，我会帮你减轻这些痛苦。”

　　“那恰恰不是你能减轻的痛苦。”他放开我，重新直起身子看着我，整个眼圈都洇满了红光。

　　“哎，跟你说，我知道，不，我是说，我能理解，那确实很痛苦。但有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减轻这些痛苦，好么？”我认真地向他承诺着，“会尽最大的努力，寸步不离陪着你，好好照顾好你，让你比任何同样的人都轻松，也比所有人都幸福。”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重新攥起拳头，绝望地看着我，红色目光像心头血，“对我来说，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忍受这种生不如死，而是怕看到你跟着我一起被束缚。看着你被困在我身边，整天绕着我转，想尽办法逗我开心，受苦受累伺候我，哪也去不了，把自己好好的生命浪费在我这个活死人身上！”

　　这个人……如今已只余半副残躯，还在想着别人。
　　这颗孤独的心，一直到现在，还在为我这么一具浊骨凡胎跳动着。

　　太爱你了，我的珍宝。
　　即使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毁灭，也不愿放手。

　　你不能跑，你得死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