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黑麦冬

77、第37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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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郡。

　　这个小区很难进，我不得不联合表姐串通老付登记了访客身份，并且还装模作样地跟他通了几句话。
　　表姐随后又提醒了我，我还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见到高志清，她对此也爱莫能助，接下来我只能碰运气了。
　　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让我签卖身契都可以，多高大的路障也无法阻止我奔向目标的殷切。

　　我的殷切开始于第一夜，但真正把这种殷切转化为行动是在第二夜。
　　何等跟高志清在一起，并且他俩显然不是刚有这种合作关系，所以我并不太担心他的安危。

　　我再也不想受人摆布了。
　　我现在要为自己的整个后半生深谋远虑，我要用一些担忧换更重要的东西。

　　我花了不少时间查找这种病的相关资讯，又用了另外一些时间思考所有我能想到的问题。沐浴更衣，净手焚香，甚至一如往常地上了班，因此耽误了一天一夜。

　　但这些时间并非全无意义。
　　我必须有备而来。
　　这次轮到我了，我得让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我。
　　总是事先做足准备的那个人才能控制局面，我现在就要扭转这一切。
　　以后就不一样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以后要由我来控制局面。

　　“他现在左腿已经残废了，已经成了个跛子，接下来还会变得更惨。”表姐认真地警告我，“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坐轮椅了，很快就会瘦得脱了相，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了，变成一具抬不了头的活骷髅，你确信自己接受得了？”

　　“当然。”

　　我没有任何接受不了的。
　　只要是他给我的，见豕负涂，瓦查尿溺，我都接受得了。我只担心他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需要我。

　　他还活着不是么？

　　他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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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区，12栋，2单元。

　　人的负担实在太多了。盖更高更大的房子，盖叠在一起的房子，在树的坟墓上种树，建造毫无启迪的雕塑。把房子锁起来，把它们打开，换更昂贵的锁，换更昂贵的钥匙。不行，不够，我还要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脸，再决定你有没有资格跟我一起在电梯里朝着广告擤鼻涕，朝着大理石地砖吐唾沫。

　　我不能让高志清看到我的脸，他是何等的帮手，我得想个办法。

　　我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我面前充满阻碍，阻止我这样的人去找另一个我这样的人。

　　南方的天空里有两颗星星，一颗耀眼，一颗秀丽，它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看我如何在一颗星上突破所有横亘于两颗心之间的障碍。
　　尽管已经猜出了它们的心思，但我仍然一筹莫展，我对面前这扇门真的束手无策，看起来似乎只有攻城锤才能降伏得了这个可恶的妖魔。

　　文明社会的福利终于在我面前显现出了神迹，一个外卖小哥披荆斩棘来到了这里，拎着两个巨大饱满的提兜喊开了门禁。
　　我从阴影中一跃而出，面不改色地跟着他走进了楼里。但我并不知道电梯里还装着机关。
　　点餐的业主远程给这位外卖小哥启动电梯后，他就开始很警惕地盯着我，因为我一直在按12层的按钮却按不动。

　　“你没卡啊？”他问我。

　　我摇摇头。

　　“这个，得刷卡。”他悄悄告诉我，又悄悄抬眼看看摄像头。

　　这时我才明白表姐所说的“你还得蹭电梯”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跟着他到了5楼，跟着他出了电梯，立刻找到安全门跑入了楼梯间，一口气爬上了1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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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2。

　　隐匿的暗道被疾风撕开，烧红的炭在炉子里暴露了自己。
　　那个人就在这扇门里。
　　一个生动的人，带动我心脏搏动的那颗心脏，就在这扇门里，我似乎已经感到了它们的共鸣。

　　这是什么……按一下。

　　“东西请放门口，谢谢。”一个机器人在说话。

　　去你妈的。

　　一二三，笃笃笃。

　　天黑得醒不过来，世界已经一寸寸崩毁，让我抱着你，让我陪着你。
　　别再害怕了，也别再一个人躲进黑暗里，我已决定为你战斗，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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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打开了，我转过身，把正脸朝向开门的人。高志清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手里端着一碗海鲜粥。
　　认出是我，他显然大吃一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把我让进了屋里。

　　“什么人啊？”熟悉的声音从左边过道深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

　　只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脏就被紧紧攥住了。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却足以把我的心掏出胸膛。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再次像大雨般倾泻而出，我根本控制不住它们。
　　这么多天，它们终于找到了最正确的出口。
　　我捂着自己的嘴，对高志清摇了摇头。

　　“物业的，来送快递。”高志清高声应道，“又买了双鞋。”

　　“哦……”他的声音变小了。

　　高志清关上门，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端着粥走向那个房间。
　　我擦干眼泪，悄悄深呼吸了几下，脱掉鞋子，光着脚慢慢地跟着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我就看到了何等。
　　他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电脑桌前，身上还是穿着我送他的那件白色T恤。

　　“限量的，不几双了，再不下手就没有了。”高志清把碗放在他面前，“刚才想说什么来着？继续说呗，回来两天了一直不哼不哈的，突然来劲了，还不赶紧说个够。”

　　“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觉得对不住你。”那个背影抬手接过了高志清递给他的勺子。

　　“我说你怎么这么磨叽呢……我出车祸那回你不还帮忙了么？端屎端尿小俩月。”

　　“哥，我这正吃着呢。”

　　“不是你开的头吗？”

　　“老高，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你有完没完？端走了啊。”高志清装着去拿桌上的碗。

　　“对不起，哥，我错了。”

　　“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这么一走了之，就没想过人家小唯会怎么想？”

　　那个背影沉默下来。

　　“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对人家吧，真有点太狠心。”

　　“长痛不如短痛。”

　　“多短算短？”

　　“……别问了，我不想想。”

　　“唉……有时候吧，人总觉得这么着对别人更好那么着对别人更好，可那都是自私的想法。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怎么才更好，你说是不是？”

　　“……不一样了，以前我有可能改变结果，现在做不到。”

　　“那就顺其自然，好好接受结果。”

　　“嗯……就是辛苦你了，这么麻烦你。”

　　“你说你烦不烦呐，怎么又绕回来了？”

　　“真心的，老高。”那个背影停了一停，“本来也想过一了百了，现在却成了你的负担。”

　　“别净想这些个没用的，能活一天咱就活一天，好好一个大活人呢，了什么了？”

　　“对我而言，活着太难了。”

　　“嗐……”

　　“不知道哪天就彻底废了。”那个背影晃一下自己的左腿。

　　“嗯。”

　　“我倒不是怕死，我是怕自己可能很快就连死的能力都没有了。”

　　“嗯。”

　　“到时候还得你帮我一把。”

　　“操！我他妈才不帮你死！”高志清气愤地大喊。

　　“我太自私了，把这么大责任交给你。”

　　“那你就好好活着，让我省点心。咱又不缺钱，到时候请百八十个护士，照样让你活舒坦了。”

　　“嗯。”那个背影又停顿了一下，“……确实还想再等等。”

　　“是不是放不下她？”

　　那个背影沉默着。

　　“唉……我真是弄不懂你们这种痴男怨女，偏要自己找难受！”

　　“我也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能看到她开始新生活。”那个背影再次停顿一下，“越早越好，这样我才真放心。”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怎么能这么重要呢？重要到不能放弃自己日渐枯朽的生命。
　　我视自己如草芥，他却看我若丘山……

　　“你就没想过，人家万一一时想不开怎么办？”

　　“……她答应过我了，会好好的。”

　　“哪那么容易呢？答应就能做到？就算人家没走那一步，那万一人家一直走不出来呢？”

　　那个背影又不说话了。

　　“你也应该给人家个机会，让人家自己选择。”

　　“这不该是她的选择。”

　　“嗐……要我说你也别犟，咱们还是看老天爷的吧，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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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何等吃完了粥，高志清拿着碗勺起身朝着我这边而来。但何等只是仍然低着头坐在那里，用那只完好的手随意把玩着桌上的一个海盗手办，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志清与我擦肩而过，目光中盛满了无奈与同情，但我却又似乎从中读出了几分鼓励。
　　我目送他离开，回头小心地朝着何等走过去，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得不成样子。从门到他那里大概只有几米的距离，可我却走了很久很久。似乎余生还有多长，这一路我就走了多久。

　　就在快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了。他慢慢地把手办放回桌上，轻轻抬起头，一动不动。随后身体突然颤抖起来，从很轻微，变得越来越剧烈。

　　“你说的信息素，我闻见了。”

　　他转过头来，一眼不眨地看着我。

　　他光洁的脸像一个美梦，柔密的黑发是装饰这个梦境的河水，是雾。那双眼睛一瞬间灿若双星，须臾间却又变作尼福尔海姆的黯夜，幽邃寂静，深不见底。

　　爱人啊，你如此醒目。

　　这世界算得了什么呢？它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有你。

　　我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在燃烧，在宣泄，它现在是塔阿雷火山湖，我下半辈子的全部力气都在里面涌动着。
　　我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任由自己的灵魂无所顾忌地飞出这副躯壳，飞向他所在的方向。
　　我要捕捉这个梦，把他困进我剩下的全部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