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黑麦冬

79、第37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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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一秒，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该做何决定。
　　命运非我能左右。然而他之于我，却是无穷无尽的终点，长度远非一次人生所能容纳，是我地老天荒的战斗。
　　我要在湖海里塞满云，要为山川装上羽翼。
　　我给不了他未来，但我要给他奇迹。

　　“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想来跟你要一个答案，新的答案，我觉得自己只有得到这个答案才有资格做出决定。”我如梦初醒般地看着他，再也没有一丝犹豫，“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不能把这个问题交给你，这对你来说太难了，我要自己替你做决定。”

　　他的嘴巴一下子就憋了起来，神情既倔强又苦楚，就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六岁孩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我，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个可怜的家伙，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吧……
　　他没有答案，他只有从黑暗中不断涌来的问题。
　　是这世界欠他一个答案，我要替它给他这个回应。

　　“你说过，你我相遇的概率本来是零，既然会相遇，一定有原因。”我郑重又怜惜地看着他，一字字说了下去，“现在开始，不要考虑我，也不要考虑‘美’，就只考虑自己。跟我说真话，说你心里最想说的话，告诉我你有多辛苦，说你需要我陪着你，照顾你，让我跟着你受苦受累哪也别去，求我把生命浪费在你身上，跟我说这些。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忍耐，所有那些伤害你的，让你难过的，不管是门，还是蚊子，都分给我，让我帮你把它们砸烂，碾碎，让我为你做这些事。时间已经不多了，珍惜它，别老想着成全我，成全自己，别让自己再错过我，接受我，跟我要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好好享受我能给你的幸福，哪怕它很渺小很渺小。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别犯傻，留住我，让我用尽全力好好爱你，就算最后一秒，你也要活在我对你的爱里，这是你应得的，你值这一切。”

　　他紧紧盯着我，死死拧起了眉头，嘴唇哆嗦得越来越急，眼睛憋成了盛着暴雨的积雨云。

　　我在心底缓缓舒口气，平静了一下，噙着泪努力对他笑笑，放软了语气：“就答应我，好么？从今往后，什么都别管，就听我的。有一天算一天，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陪你忍受那整个残酷的过程。痛苦也好，束缚也好，惨无人道也好，呼救无门也好，和我，和我这么个平凡的人一起坚持下去。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面对什么考验，我都会承担起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这是一种罪过，那就让我一个人万劫不复吧，我只想请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这对你不公平……”他的嗓音嘶哑，声调发着抖。

　　“爱本来就不是公平的东西，对么？”我强忍泪水与他对视着，“从来都没有公平过，以后也不会。”

　　他的目光像黑色没羽箭射入我心里，在里面确认着我所找到的东西。
　　所有那些后知后觉的东西。

　　随后，他终于抿起了嘴角，任它们纵情抽动着。泪水流出来的那一刹那，他深深埋下了头，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我只能看到他瘦骨嶙峋的后颈，看到他平直的双肩在轻微地颤栗……

　　“就为了自己，向我，提一次要求，好么？”我也颤抖着请求道，同时轻轻抚摸着他的黑发，用此生所剩余的全部时间等待着。

　　良久良久之后，他终于就那么垂着头颤声回应了我的期待：“对不起……就算知道你好好的，也受不了见不到你……”

　　我的心都碎了。

　　我立刻站起身来，紧紧搂住了这个慈悲的人。

　　黑暗中的人，世上唯一的光明。
　　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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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这么久了，终于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了。
　　他身上的味道里多出了烟尘的气息，多出了一段逃离。
　　只是，这次他再也逃不掉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把机会让给我了。

　　那一刻，我为自己获得这个机会感到万分庆幸，同时也为自己的罪恶行径深深忏悔。无所谓了，飓风、洪水、陨石雨，万箭穿身，都朝着我一个人来吧，只要能给我继续爱这个人的机会。

　　“那个连体人的故事，你已经给我讲过好几遍了，记得么？”

　　他在我怀里点点头，就像在我身前轻轻蹭了蹭。

　　“我曾经想过，为什么一个人一定会跟着另一个人死掉呢？按照你教给我的，那应该是因为他的力量弱，被力量强的那个毁掉了。我相信你说的，相信就是这个原因。但我也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的生命就是这么被设定的，他的生命就是用来陪伴另一个人的，那是他命运的核心。”

　　他的右手紧紧搂住了我，手指深深陷入我的身体，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也是我命运的核心。”

　　我的泪一段段坠入他的黑发，稀释着溢满黑暗的湖水。他的泪透过我的裙子，渗进了我的肌肤，跟我的血液融在了一起，清洗掉了里面所有不洁的东西。那一刻，世界变成了巨大无垠的海，把我们淹没。我们被永恒而无法超越的力量包围起来，再也不需要分开。

　　我的挚爱，所有这些失去你的日子都是穿起的珠串，等着你在末尾打结，打个死结。

　　“唉……还能怎么办呢？赶紧结婚吧……”

　　巨大的喜悦中，高志清的声音在背后幽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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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的事是我提出来的，就在高志清把我俩送回去之后。

　　他就是光，是热，是万物的梦与生机。
　　当他重新踏进房门的那一刹那，我只能想到一个词：满堂生辉。

　　我们重新挂好我给他画的那张小画，然后又分别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我是很想帮他，但他不允许，他还想更多地去感受自己的力量与存在。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我那种肤浅的善意必须让位。

　　等我们一起坐好在床垫上之后，我像给我妈看的时候那样，把手机里那张婚纱自拍照举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照的？”

　　“你走之前。”

　　“给我发一张。”他边说边去够自己的手机。

　　“只要你能答应我跟我结婚就好。”

　　他又不说话了，这是他的拿手戏。

　　“你现在还有力量为我带来幸福，不要浪费它好么？一分钟也好，让我做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妻子。”

　　“……你才二十四。”

　　“不管我多少岁，剩下那些年都是你的，明白么？宁肯跟你过一天，也不想跟其他人过一生。”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臂搂住了我，再次把脸埋入我肩颈间。

　　“我不想把你绑在我这儿，我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好。想你可以在我不想让你忘了我中忘了我，跟其他人过上新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我恐怕受不了。我没那么坚强，不能想着你又想着别人，不能心中装着你又为着其他的一些东西努力。”

　　“但我能给你的，只会是你最害怕的结果。”他的声音如同微小的气泡发生了一次迸裂。

　　“有没有结果已经无所谓了。明白么？再也无所谓了。”我吻吻他爆了皮的胳膊，“我已经在自己心里找到了一个好东西，你给的好东西，跟它比起来，任何结果都只不过是开始。”

　　他抬脸看着我，仔细探索着我的眼睛：“什么东西？”

　　“这次就轮到你被瞒着了，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得意地看着他，“不过，我比较大方，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给你。”

　　“好。”

　　“是一朵花。”

　　“花？”

　　“对，花。”

　　“我给的么？”

　　“你给的。”

　　你给的。
　　为你开放的，通达生死之境的，应许之花。

　　“可你想要的，一直都是‘永远的爱’……”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这就是更重要的。”我转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身体，“再也别担心会跟你要这个了。我的心已经属于你，无论如何都会属于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属于你了，在你长睡不醒时也仍然属于你。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说的没错，与此相比，爱情确实是浅显的东西。”

　　我仰起脸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终于又重新闪烁起群星。

　　“你还没给我讲《情书》里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已经知道了。”他的嘴角也终于再次有了温柔的浅笑。

　　“可不，我老人家自学成才悟出来了。但是，还想要听你再讲一遍，所有故事都要你来讲才可以，只有你讲，我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我仍然满怀爱慕地看着他。

　　“好。但是……我想趁着还方便……先办一件事……”他轻轻吻我一下，朝着我倾过来，“忍无可忍的事……”

　　啊……
　　这真是个惊喜。
　　至少现在，他还是只雄鹰。

　　但我可不舍得让他那么辛苦了。

　　“你的事先让让，先办我的事……”

　　我边说着，边轻轻把他推倒，朝着他俯下身去，头发垂在了他脸上。
　　那两张画立刻帮着对方捂起了眼睛，又透过指缝看到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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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改变，它从窗子左边去了右边，在天空安静地画出不为人知的弧线。那两颗星星却还停留在原地，保持着令彼此心动不已的距离，耐心等待着亙久之后的那场碰撞。

　　爱。
　　爱的深识是心许。

　　剥夺。
　　剥夺的是跳动。
　　剥夺不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