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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37章 1. 心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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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许
爱。
爱是遭遇,是柳叶碰撞在一起。
是洞底微光,是镜中碎景。
爱是酝酿,是日月轮回的孕育。
是暖风摇动了蜜糖。
是荆棘缠绕身体。
剥夺。
剥夺视力、听力、嗅觉。
剥夺你的五感。
剥夺言语、印记、隐秘。
剥夺外壳,剥夺内里,搓成齑粉,撒手一扬。
我不知道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智慧才能过好此生,我没有答案。
我甚至没有面对问题的机会,因为我不够聪明。
我只知道自己就是这么被设定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我之于我,即是我命运的核心之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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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七月出现时,拖着一场大雨,它从六月底那场小雨留下的氤氲之中突然倾泻而出,兴致勃勃看着自己带来的小小混乱。
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上,一些草快速生长,一些草被冲毁了根基,一些人纱窗干净了许多,一些人流离失所。
此后的炎热蒸腾着琐碎日常,让高空与凹陷的坑道一起在时光中发酵。腐败的气息是死后的证明,也意味着短暂的新生正在不断降临。
入伏那个晚上,表姐来了阳光城找我。
她避开了赵春杜力他们,因为像上次一样,她有只对我一个人说的话。
“你一定要坚强点,别那么脆弱了,不然我会后悔告诉你,因为我本来就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她一反常态地兜着圈子说话。
“说吧,说什么都行,我不会怎么样的。”我这么回答她。
大概我妈又怎么样了吧,我想。
吞了桌子椅子,吞了自己的床,吞了狱警,都行。
“我知道何等在哪儿。”
我眼前一黑就躺倒了,连怀疑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
清醒过来的时候,表姐正坐在地上搂着我,一遍遍拍我的脸。
我的心里既慌张又空落落的,浑身都如同浸入冰水般阴冷而潮湿,一时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他在哪儿?”我拨开她那只手,爬起来盯着她,“你不是骗我的吧?”
表姐肯定是骗我的,她不可能会知道。
这是天大的秘密,是踏遍河流山川仍然无法寻获的答案。
“我拿到了具体地址,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表姐告诉我,前天她去老付那里的时候见到何等了。
那是我们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当时他们正准备开往地下车库。她坐在那辆保时捷里,透过车窗看到了何等,看到他跟一个扎着满脑袋脏辫的人在一起。
“他俩刚从车库出来,后面还有个女孩儿,撅着个嘴拎着个袋子还有一兜药,踢腾踢腾地跟着,一看就没什么心眼儿。我让老付停车,喊她过来假装问了问路,顺便偷偷看了看那些药,记下了药名,老实说,何等当时的样子很不好,我得知道他那是什么问题。”表姐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
“你先告诉我地址,我要去见他。”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急切,“什么问题都好,我不在乎。”
“我本来真的不想告诉你,但又不忍心瞒着你,小唯……”表姐眼中的东西很奇怪,那似乎是泪水在反光,“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他?”我生气地看着表姐。
“他得的是绝症,治不好了,而且是最残忍的那种。”表姐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水光却丝毫没有减弱,“小唯,你得很强大才能去面对这种责任。”
“什……什么残忍……”我强忍着恐慌与眼泪,摇摇表姐的胳膊,“你别这么说他,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要去见他。”
“他得的是肌萎缩侧索硬化……懂吗?也叫渐冻症,五大绝症之首。小唯……他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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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心是器官,是感官,是容器。
是必须负荷的动作。
开心、伤心、死心。
熄灭的韵律。
红色变成灰色。
名词。病,绝症,首。名词是有效沟通,是工具,塑造世界的根本,听不懂的名词可以转化为听得懂的名词,直到你听懂为止。名词会成为打倒一个人的东西,会连续不断杀死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
你终于为他流下了一行泪。
这就够了,原谅你了。
无法原谅的只是这世界。
和光郡B区12栋2单元1202。我得到了这个地址。
我不知道表姐是怎么把它搞到手的,总之我对她千恩万谢。
无论如何,我要有所准备了。
在他所不知道的那个子夜,我窥伺了他的准备。此刻,在他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子夜,我必须开始我的准备。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他。
我的航向,我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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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个七月的夜晚,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按捺下了对心底所求之物的渴求,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大半夜,去了解自己此生挚爱所患的恶疾。
渐冻症,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几个月前我刚刚听说了这种病,因为那位享誉全球的物理学家的过世。那正是我对何等描述杨树与白玉兰的那天。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主动去了解这种病。因为那一刻的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正在因为同样的原因谋划着一场别离。
我看了各种有意义无意义的答疑解难,在每个搜索到的相关论坛注册了帐号。我看到了这种病的介绍,看到了各阶段的应对措施,更重要的是看到了这种病的病程发展,那种非人的磨难……
渐冻症,ALS,肌萎缩侧索硬化,运动神经元病,夏科病,卢伽雷病……这么多的名字,同一个绝望的指向。
“不能根治,预后不良,多数患者在三到五年内死于呼吸肌麻痹或肺部感染。”
对大多数病人来说,这可怕的一切起源于某一处四肢。
最起初,会没办法好好走路、拿东西。接着就会没办法站立、举起胳膊,继而发展到四肢完全瘫痪。然后就轮到了对语言、吞咽还有其他各种功能的夺取,吃饭、说话、吐痰、排泄都会出现困难,直到最终完全丧失这些方面的能力。
最后就是呼吸。
呼吸,投入人间第一秒就已无师自通的绝技,熟练到会被大脑自动忽略的生存能力,最终也会被剥夺殆尽。
不是因为要离开而不能呼吸,是因为不能呼吸而离开。
这是种多么残忍的病。
全身的肌肉一点点萎缩,从一个端点开始,直到覆盖整具躯体,如同一股泥沙注入清池,让人一点点僵硬,一点点枯萎,让人最终完全被冻结,被禁锢在那里……
而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另一层面。
你无法让自己忽视这一切,所有这些事带给你的感受你都无法抗拒。
你的大脑始终清醒,意识毫无缺损,你必须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自己独自一人细致地体会,明察秋毫这整个过程。你会一丝丝察觉到自己的肉.体如何与灵魂分离,逐渐,完全分离,直到最后一秒,因为无力呼吸而窒息。
那一刻我犹豫了。
我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人是为了体面地死去而活着。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了,或者该不该为他做什么。
我想要这个人,即使很短暂。
我想要我的幸福。
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种权利。
他会如此痛苦地走向终点,如同山川于寂静中陷落湖海……
显然。
我需要去思考。去思考何谓自私,去思考爱的意义。
可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我现在就清楚得不得了。
我要找到他。
我必须找到他。
即使明早他就会离开。
与他在一起的任何一秒钟,都抵得过我整个人生的长度,抵得过宇宙从无到有。
我要去他身边。
我要再看到他。
多一秒是一秒,我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但是……
如果是我,我能忍受那样继续活在世上么?
他那样的一个人……能忍受么……
思想能于一瞬间飞越沙漠与峡谷,在整个宇宙中自由自在游荡,可身体却永远被放置在一个毫无隐私可言的开放空间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
花枝与草叶飞上天空,可却再也回不了家,暴雨在天空中迸裂,却又让所有水滴停在空中不落下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必须做出决定。
我的幸福,他的愿望。
如果这二者不能重合,我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