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黑麦冬

74、第36章 1. 情书

　　36.情书

　　入夏之后，我整个人一直都带着一种不连贯的情绪。
　　有时候似乎刚刚去到什么地方，下一秒却又在另一个地方流连忘返。

　　整整三十天了。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或者说是我的目标。我开始就是这么决定的。
　　三十天。他不回来我就离开阳光城。
　　我要再去别处找个住处，是哪里已经无所谓了，都行。

　　他不会回来了。
　　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做不到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儿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但是我想带走他画的画。

　　不只是那些画着我的画，不管画的是什么我都想带走。它们每一幅都和其它的一样重要。它们就是他的情感，是他有意无意之间袒露给这个世界的心绪。我要永远把它们带在身边，带进我的坟墓里，在这些纤维与颜料之中寻获永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幅，孤零零自己挂在床垫旁的这一幅。
　　多么可怜啊，它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挂到这座房子倒塌呢。

　　我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准备跟其他那些画放在一起。
　　它们掉了出来，几张白色的纸，他的黑色U盘。

　　《房屋无偿赠与合同》，一式三份。
　　他已经填好了甲方的全部信息，也填好了房子信息和所有权证证号，签约日期是他离开前的某一天。
　　我的手抖了起来。

　　我哆哆嗦嗦地把U盘插进电脑，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U盘只有一个分区，里面除了给我拷贝过的两款游戏，还有一个视频文件，《唯》。
　　我的手颤抖到了拖曳着视频完全无法打开它的地步，只好放开手，深呼吸了好几下，又在头晕目眩中按下了回车键。
　　弹出的窗口在死寂的黑色里停顿了一秒钟，亮了起来。
　　我透过一重重的泪光往外看，屏幕上，熟悉的身影正盘着腿坐在这张床垫上。
　　黑发长身，俊逸的脸，清朗的目光。

　　“是你么？小唯。”

　　只是再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就哭得要昏过去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不过，我尽量往乐观了想，这辈子，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吧。”

　　他的声音那么悦耳，他的样子就像我未来每个夜晚都想做的梦。
　　我发疯般地把音量调到了最大，生怕有一个音节的余韵没能捕捉到。

　　“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但你肯定还在想着我，应该还得再想上一阵儿。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你很快就会忘了我，但是现在，我又担心你会不会很久忘不掉我。”

　　我的泪根本止也止不住。这个混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很抱歉就这么离开你，我病了，但我不想告诉你是什么病。这是无解的病，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个答案，是你需要的答案，其他的事都没有关系。我要告诉你这一切的开始，告诉你根源在哪，剩下的你都可以自己判断。

　　“其实跟你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病了。去年除夕那天是我第一次上那个战网，因为那时候我刚刚发病，虽然还没有确诊，但我自己心里明白，所以什么人也不想见，很巧就遇见了你。

　　“你话少，配合度高，而且也一整晚没下线，最后还主动加了我好友，问候我，现在想来，这些都是必要的东西。那之后，经常会在那里遇见你。也许是因为不必面对真实的负担，也因为你总是很安静，很配合我，让我很放松，很快我就对你产生了一种依赖感。再后来知道了你跟我在同一座城市，又注意到你总是悄悄等着我，还听到了你的声音，知道你是个女孩，心里对你的好感就更多了。那时起就一直很珍惜你，确认你在，我的心就很平静，就能安心沉默下去。

　　“夏天的时候我的病开始有了发展，那段时间我活得很消沉，没人知道我的病，我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恰好弥补了我心里缺失的那部分。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控制自己对你的感情，不想跟你扯上太多关系，我知道自己没有未来，我不想连累什么人。

　　“但那天你突然求我，让我留下来陪你聊聊天，这个诱惑太大了，我实在抗拒不了。因为我真的是很孤独。我没办法面对现实，心里那些苦闷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出口，而你刚好帮我打开了一个入口。那天你跟我说了自己的伤心事，自己的病，自己的恐惧、无助，你也许不知道，光是这些东西带给我的安慰就已经足以让我爱上你，只是我仍然不想让它开始。

　　“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说，单独一个人可能灭亡的地方，两个人在一起就可能得救。所以我就想，也许我应该去陪着你，这样你我之间至少会有一个人能得救，而那个人显然会是你。知道自己得病后，我其实多少也有些不甘心，生命本来是很美好的，这种话由我这样一个人来说似乎有些荒谬，但它确实是很美好的，我还剩点时间，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浪费掉。所以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要把这些时间都送给你，当作报答你带给我的这些平静与安宁。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的恋爱经验这么少。其实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其他人，但我一直都在逃，只有你，想接近，无论如何都想接近。当面临这个可能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跟你见面之后，我想尽了办法让你开心，让你身体好起来。起初确实有刻意而为的成分，因为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你活得很辛苦。但其他的都是情不自禁。这里面涉及一个道理，你为之付出的人，你就一定会爱上她，更别说我本来就对你怀着那么特别的感情。但我那时仍然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真的是尽了很大的努力。只能说我的人生被设定得太艰难了，或者是我给自己找了个难度太高的任务。更何况对你了解得越多，我就不得不越畏缩。因为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很轻松就能交给你的东西，我却偏偏做不到。

　　“很遗憾，那时我没有每个晚上都陪在你身边。想见你，却不能总去见，因为得减少在你面前出问题的几率，在一起的时候也始终都存着侥幸心理，希望能继续毫无破绽地瞒过你。黑夜其实很善良，很多次都帮我悄悄掩盖了真相，每个和你一起安然度过的夜晚，对我来说都是万幸。

　　“带你看大树那天，我事先没预见过会有那样的发展，当时的情形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我只是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我没有办法。爱情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不想连累你，但更不想你不知道答案的存在。不过，让我更没有料到的是，恰好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病又恶化了，所以后来临阵脱逃，给你留下了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还希望你原谅。

　　“那之后我又去了医院，确诊了自己的病，因此更没办法面对你，自己也越来越心灰意冷。再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也许是因为老天终于决定网开一面，最终还是给了我一次机会，摔断了我那条腿，也让我借机回到了你身边。抱歉，那时我对你说了谎，但如果重新再来一遍，我还是会说那个谎。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害怕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对我的爱从我身边跑走，我受不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真的很快乐，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快乐，所以在这里，还要为此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也许我整个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走过一段长路，来到你身边，与你分享这种美好，虽然它真的有些太短暂。

　　“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不会丢下你，只要有半分可能就不会。如果有可能，我还想跟你结婚，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但很遗憾，我没有这么幸运，因此只能说服自己，把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

　　“我现在必须走不可了，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留在你身边。小女孩已经不能再给小男孩带来快乐了，以后她所能给他的，只会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只有无穷的恐惧与痛苦。

　　“我会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不要找我，也不要总是去想我。当然，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会很难，但你要努力做到这点。你要努力学会怎么让自己开心，学会自己去面对未来，珍惜我送给你的这些时间，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别再为了任何人毁掉自己，也别把它转送给其他人。这对你很重要，本来我想等你学会这些再走，可惜时间已经来不及。

　　“我的病有它特定的发展过程，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事实上，我计划让它更快结束，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我会不会需要你，会不会很痛苦。那份合同是有效的，希望你能把它签了，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直到你不再需要它。

　　“对不起小唯，看来我说不完那一万个‘也许’了。”

　　视频突然变黑了，一点过渡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颤，就像一具尸体刚刚死而复生。

　　我看着黑掉的窗口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哭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伤心。我使劲地嚎着，只恨自己没有力气嚎得更响，因为我的心在里面太疼了，疼得让我觉得恐怕只有把它嚎出来才能好受一点！我跪在地上，又躺倒在地上，只须臾之间就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我使劲捂着自己的心脏，直到哭不出声音，直到又哭出最大的一声……不……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但却是我难以承受的重创！我不想要视频停下来，更不想要他再也不会出现！

　　他的表情好平静，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
　　他已经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从那么多年前就开始了。
　　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始，每天每天，独自坐在黑暗里，坐了这么这么久……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想到这点我就心如刀割！

　　到底是什么病呢？

　　容易疲惫，左手没有力气……和这只手有关对么？
　　初吻那晚，就是这只手切断了一切动作。

　　对了，还有跟人家打架的那个晚上。他好像始终都没有用过这只手，当时它一直垂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来过，自从抓住黄头发后就一直在挨揍。好难过……好难过！这只手到底怎么了呢？

　　他是不是要残废了……这只手出了问题，必须被砍掉。那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这样就要抛下我呢？为什么要说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为什么一只手没力气就会死呢？我不懂了，难道是某种异常恶劣的感染么？遏制不住扩散全身那种……

　　不，这太痛苦了。

　　让我来好了，不管他得的是什么病，让我来得这种病，只要能把他完好地还给我。不，不还给我也可以，我只想他毫发无损地活在世界上，哪怕时间可以倒回我们相遇的前一天，最好能倒回我出生的前一天！可他现在在哪呢？
　　他是不是……
　　不不……我不愿意相信，他喜欢这个世界不是吗？
　　他和我不一样，他心里原本的东西足够支撑他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