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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35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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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昏昏沉沉躺了几天后,我跟杜力说我要辞职。杜力跟赵春一起劝阻了我。现在店里店员多了,不缺我一个,他决定给我放个假,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无所谓了,大家想怎样都好,都行,我都同意。
我不觉得这些决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已是一炉子烧尽的炭。
我去了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那些他带我去过的地方。
高塔、湖、铁轨、长着大树的废墟……每个地方似乎都有他的气息挂在叶子上,飘在风里。
我甚至去了一趟九川村,在村子里转了个遍,只为了能把散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与他有关的全部的信息都收集起来。
他到底去哪了呢?
我要找到他。
开始我向更北的地方走,后来又不停向南。
我没有设计目的地,想到哪就去哪。我去了许多山川,密林。我绕过城市,从村落走入森林深处,从民居的背后登上高山。
我在不同的土地上一步一步不停走着,走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在一座深山中我遇到了一块泥沼。
那块泥沼很小,四周被密密麻麻的杂草和苔藓包围了起来,那些草在遮天蔽日的树木脚下静止不动,像数不清的伺机待发的绿色触须。
泥沼中心矗立着半截朽烂的老树桩——说矗立也许并不准确,因为它是歪斜着插在水里。那不知是什么树的老树桩,但它也许永远也不会完全湮灭,它也许永远都会这么陷在这里,永远在水面上曝露着再也没有生机的一部分自己。
这就是我了不是吗?
以后我只能这样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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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馆里我接到了表姐的电话,她告诉我我妈又出事了。
“做衣服的时候吞了把纱线剪,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吞下去的。还好没什么大碍,已经取出来了。听说是跟同牢房的打架没打过,口头上也没讨着便宜,被对方骂破烂货,没人要。要说也只有女人会这么骂女人,从没见过男人们互相这么骂。不是很悲哀么?”
表姐感慨着。
很可能是因为长期的暴饮暴食让我妈锻炼出了异常强韧的消化系统,我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恢复如常了。
但她不愿见我。
“劳驾您告诉她,不是我自己想来,是许天海知道了她的事,让我捎几句话给她。”我再次拜托那位好心肠的年轻女警。
许天海是我生父。
我妈同意见我了。
她看起来又瘦了很多,都快瘦回我爸刚走时的样子了。
“他说啥了?”她一坐下来就问我,眼睛瞥着桌子,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没见过他,我骗您的。”我坦然道,“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好骗,您还真以为他能记挂着您啊?”
“死东西!”她再次暴怒起来,“你好好地骗我干啥?你又攒了一肚子啥坏水儿?”
“我才不管您怎么想!我就是要见到您,看看您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顺便也看看您变聪明点了没有。”
其实那位女警事先跟我说过了,让我好好劝劝她,多安慰她开导她,如果再像上次那样把她变成母狮子就立刻终止我的探访。
我满口答应了下来,但却并没打算那么做。
因为她不明白,我妈的病没有那么好治。
“你现在挺硬气啊,啊?”看得出来她很窝火,“你是挣大钱了还是当官儿了?”
“我本来就硬气,是您眼瞎,没看出来。”
“操!不说了!滚!”她猛地扣上话机。
我立刻把手机屏幕贴着玻璃对准她,上面是我自拍的那张婚纱照。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和手机之间来回滑动着,最后狐疑地重新坐好拿起话机。
“你结婚了?”
“还没有。”
“啥时候结?”
“结不了了,他走了。”
她嗤笑一声,脸上的鄙夷很明显:“你也有今天了?”
“是呀,跟您一样,一脉相承的倒霉。”我收回手机,自己看着那张照片。
“明白了就好,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别做梦了。”
“再怎么着我也不会干糟蹋自己的事。”我骗了她,我曾经干过。
“你说清楚!什么糟蹋自己的事?!”这是她的死穴。
“把自己吃成那样,最后再吞把剪子!”
“操你妈!”她昏头昏脑地骂着我,“你哪懂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经历过的东西放你身上试试!”
“您经历过些什么?”我压抑着心里的愤怒问道。
“你爸当年怎么对不起我的你忘了?还有后来那些!”
“我爸就是个垃圾!后来的也是,您失去的那些都是垃圾!”我忍不住低声冲她吼,又激动地道,“他们把您当只臭虫,当坨屎,说踩就踩,说扔就扔!他们巴不得您能早点儿把自己糟蹋死,这样他们才好活得更轻松,明白了没?!您根本就不懂真的失去一个值得爱的人是什么感觉,因为您从来就没遇上过!您为了那些垃圾把自己也变成垃圾,还以为自己多可怜!”
“死丫头!你懂个屁!”她的脸贴在玻璃上冲我低吼,身体像触了电似的剧烈抖动着。
“我就是懂,而且比您懂的多得多!”我憋起泪,再次压着声音冲她喊,“我告诉您吧,您知不知道失去一个这样的人以后自己会怎么着?你不仅不会把自己吃成那样,你根本就吃不下喝不下,可偏偏还得照吃照喝,而且是好好地吃好好地喝,因为你会为了他爱惜自己!懂不懂?一个值得爱的人就是这样,只会让你更加爱惜自己,因为他会让你觉得你也是个值得自己去爱的人!您要真觉得自己比我懂,那您也找个这样的给我看看,找不到就认输!”
“我又不是没试过,我,我就这命!我——我找不到好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妈这样喊着的时候突然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得吸引了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她的眼泪了,她最后一次掉泪就是我爸走的那天。
看到她那副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样子,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人生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只是想找个人来爱自己都会这么难。
“那您就认命,行不行?没了男人又不是活不下去,我不也没有了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干嘛……姥爷不到五十就没了,姥姥自己糟蹋自己了么?这么大个人了,爱惜点自己吧,行不行?”
但是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当然也没办法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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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清来的那天样子很奇怪。
他知道何等不在了,但他不知道何等在哪。
当然,这些事不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是我看出来的。
进门前就已经充满慌张的眼神,在屋子里装作不经意地东翻西找,检查抽屉里的药,自己却没有带着药。
他显然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我听得出那种低等级的闪烁其词。但我也不在乎了。
我没有力气跟他周旋了,我需要的是那个人,又不是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或许何等也给他留了纸条吧。我们成了两个小学生,重要的话只能在纸条上跟我们沟通,当面说我们会哭着求饶,或者做出违反校风校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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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还是在上班,回阳光城。
这么多年了,我似乎总是在等待,也总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
我不停地看着我们除夕夜录的视频,看着我们三个在一起的身影,我们笑得一起歪歪倒倒,就像三层的套娃不倒翁。
我们说着那天的天气,说着我想看什么书和电影,说着我想让他带我去哪里玩,但都是我自己的事,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未来。
我这个蠢货,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跟他牢牢地绑在一起了。
他的样子犹在眼前,转瞬间却又化作一阵匆遽的烟消云散……
这里不得不插入一个数学问题。当一个人的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她究竟应该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呢?
一个人的话那她显然应该活得像一个人那般轻盈,两个人的话那她显然就不应该再感到孤寂。
我还有一千多张他的照片。
对,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就拍了这么多。
自从有了他的第一张照片开始,我就喜欢上了照相这件事。准确地说,是喜欢上了做摄影师。
他吃饭的时候我在拍,他睡觉的时候我在拍,他发呆的时候我拍,他讶异的时候我还在拍。他为什么事情皱着眉,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被阳光晒得眯起眼还在仰头看着太阳,他喝水,他打呵欠,他被我扎了朝天辫儿,他笑得露出八颗牙,他躲在被子里蒙着下半张脸,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我,他在伞下,他在风里,他摘下车轴草给我……
啊……对,我拿起手机,再次看着装在透明手机壳里的那枚小草。
我的四叶三叶草,我的祈求、希望、爱情、幸福。
我失去了我的幸福。
我在等待的是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