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35章 1. 爱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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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爱别离
那件事发生在五月初，具体时间是Vincent死去的整整一周之后。
那个晚上，我像Vincent离开的那个晚上一样突然从梦中醒来，外屋新买的天鹅绒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在两片晦暗的光亮之间是狭长又耀眼的子夜。
在这样的时刻，我看见了何等坐在那只高脚凳上的背影，那是一只实木的圆凳，在买回来的第二天就被我们刷成了矢车菊蓝色。
那段时间里我们把很多东西都刷上了新的颜色，屋子里的油漆味很久没有散去。
我躺在那里远远看着他，他没有穿上衣，光洁的背没有任何曲线，像一个平整的倒梯形。
他不知道我醒来了，我也没有说话，距离与黑夜横亘在我们之间，使我看不到他腰部的那颗痣，虽然它一定就在那里。
他身边的画架上立着三天前就开始的那幅画，说真的，即使是在白天的时候看，我也看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着形迹，有时我似乎看到画里有人，有时却又觉得那只是一块疤痕。
我越来越觉得他就是在这个夜晚做出了决定，虽然我没能由始至终看到这个过程。
但我相信应该就是这样，这个夜晚属于他自己。在其中的某个完全没有我的时刻，他独自做出了决定。
人们总是在夜晚做出决定。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这种黑暗中的仪式为人们所喜爱，也许黑暗始终是统治心灵的王，这种绝对的权力甚至跨越物种而存在。
很可能就是因此，Vincent也选择了在夜晚向我告别。
那时的它已经有些虚弱，整个白天都不吃不喝。它是不明原因的心力衰竭，医生给了我们说也白说的答案。于是我不得不捏着它的嘴角两边迫使它张嘴，再用注射器将流质的食物从它的咽喉灌下去。这种方式既于事无补又屈辱，使这只猫的痛苦变本加厉。
它离开的那个晚上，我在睡梦中似乎感到有什么人靠近了我身旁，为我把毯子盖好了一些。我想当然地以为这个人是何等，于是翻了个身睁开眼。
出乎我意料的是何等并不在我身后，取而代之的正是那只瘦弱的猫。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了，映着客厅射进来的光，Vincent静静蹲坐在地板上，身体挺得笔直，双眼直勾勾看向我。
我们那样对视了几秒钟，它就慢慢起身沿着那道刺眼的光走了出去。我躺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究竟真的醒过来没有。
第二天，我发现Vincent躺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僵硬了，眼睛与小小的嘴唇都微微张开着。
而当我问起何等时，夜晚的那个时间他还在画画。
我开始害怕黑夜，这曾经使我觉得无比真实又安宁的所在。这么多年来，唯有在夜晚，我才能看清自己，看清楚岁月是如何在我的所思所想里埋下一颗畏光的种子，又如何让它在月光下战栗着生长。
而现在，黑夜与白天连结了起来，黑夜的颜色开始在阳光下流淌。也许这就是那颗种子所长成的树，生命总是开始在光芒里，然后慢慢失去光彩，落入阴影之中，最终完全与阴影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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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何等的决定对我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而且很显然，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打击。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敏感了，那晚回到家没有看到何等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掉到了最低点。
没有过程，没有其他任何高度，甚至不需要在时间上有所变化，直接就到达了空间的最低点。
他不辞而别了，我告诉自己。
但我错了，桌子上有张纸，雪白雪白，上面是黑色的字。
“对不起
我的超能力到时间了
必须不知所终了”
他穿走了我送他的T恤，带走了我送他的手机，我疯狂地给他打电话，却只能听到那台伪装成女人的电脑一遍遍告诉我，“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带走了我画的那张小画，留下了所有自己画的画，等着我用它们安慰自己或者杀死自己。
我在脑子里杀死了自己一万遍，又在心里一次次把自己救活过来。
在心里生了根，那朵我不知道的花，悄悄开着，对我说着话。
我相信他，相信这个人，我相信他带给我的一切。
生也好，死也好，他给我的我就接受。
他离开我了，我要接受这一点，不去问原因。
他让我活下去，我也要接受这一点，不去问原因。
可我知道原因不是么？我心里一直都有数。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就是他不想给我的答案。
他回避了真实，只给了我美。
但他还是说谎了，这个骗子，天生的骗子。
他说过，永远不会再丢下我。
可是，让我相信的偏偏也正是这一点。我信仰的核心部分，无法忽视的真相。
我相信他没有丢下我。我只是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在客厅的地上躺了一整个晚上，独自一人看着这座城市再次从夜晚过渡到了清晨。失魂落魄，万念俱灰，不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去死还是该继续等待。
我无声地流泪，从没有停下来。一层湿一层干，再铺上一层湿，再等着它自己干。这个人，要让我把他在这里经历的全都经历一遍。
但我还是相信着他。
他让我这么痛苦的原因只会有两个：他爱我。他不爱我。
我相信他爱我，我没办法不相信他，即使他是个骗子。
所以我猜得到，他让我这么痛苦一定是为了让我躲开更大的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面对这种痛苦。
可我想面对！
就算是地狱也好，刀山火海，抽筋剥皮，我想面对！请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身影浮现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睛却没有看着我，他看着黑暗里的黑暗，那是他要孤身前往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带我。
心是呼吸的终点，呼吸溺毙在血液里，再溺毙一次，再溺毙一次，再溺毙一次……
我再也醒不过来了，这场长梦……别让我醒过来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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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做准备，正在日出，正在把屋子变蓝，又把屋子变亮，变得更亮，变成黄色的，变成歪的，变成高的。
我听到了电话，但我知道不是他。但我还是看了看。哦，果然不是他。还不是他。还不是他。还不是他。还不是他……怎么搞的，滚，别响了。求求你们，都忘了我吧，都别管我的事。
实不相瞒，对你们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事。
我听到了敲门声，却不想起来。因为我知道不会是他。我听见了表姐喊我的声音，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起来打开了门，然后又继续躺回地上。
表姐说什么我都不回话，我的语言已经失去它们的意义了，我不想再开口了，我也不想听她说话。我很累，很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看不清东西。对，我就是这么没出息，谁也别管我，就让我这么待着吧，因为我答应了他要活下去。
赵春和杜力也来了，都怎么了？真搞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要来，这又不是你们的家。
这是我主人的地方，我只是条看门狗，我在等着他回家。
水，水是什么东西，是分子，是液体，是没有颜色的东西，是只有在他的画里才会有颜色的东西，是个无解的秘密，我讨厌水，拿远一点好吗？我只喜欢湖水，谁也好，把我带去吧，把我扔进湖心。
别动他的东西！谁也不许动，给我放下，给我好好保持原样。这里的一切都是天堂里的一切，绝不容许凡人染指半分。
我就是那时失去了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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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表姐、赵春和杜力都在我们的家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何等，我让这个地方多出了这么多其他人的气息。
所以我把他们都轰走了，说尽了客套话，告诉他们我会好好的，答应他们会接电话，再次像个正常人一样。
但是，关好房门后，只一秒钟，我就再次迷失了。
我抱着我们的枕头在床垫上翻来滚去，使劲闻着他的味道。我想让他抱着我，想在他的气息里发疯，想让他带着我起飞，想在他怀里埋葬掉自己。
我就那么哭到头昏，又哭着睡着了。
我又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手指正一根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我慌忙在镜子里照照自己的脸，还好还没有轮到脸。我盘好头发，用捧花遮住手，穿上白色包装纸做成的露肩婚纱，上面用黑线勾勒出一片片羽毛。在那个梦里，我以这样的打扮继续着日常生活，以免不能在与他重逢的那一瞬间将岁月与美丽一并盛开在他眼前。
那个凌晨，我在黑暗中醒来，新的眼泪一瞬间就掉进床垫上积了一夜的泪湖里。我盯着窗帘上影影绰绰的褶皱继续无声地哭着，那些褶皱如同无头无尾的黑色杏枝蔓延在无边无际的灰色天光里，梦中的心绪如同在看不见的地方划动翅膀的小鸟，扑啦啦从梦里飞到枕边。
这是有生以来我做的第一个和婚姻有关的梦。
也许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真的可以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把对方的人生困入梦境，可以无视时间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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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枯坐于深夜之中，一次次看着白昼重现。像一座崩坏的塔，失去了与人间的一切联系。
Vincent也不见了。
你说过，我需要它，但它现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你也在朝着它的方向疾行而去，抛弃了曾给予我的所有东西，看我作一根细草，等着风将我带离。
我自然有想不通的问题。
我曾经拥有那么多，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你们一个个远走高飞。
我困惑的不是你们为什么要走，我困惑的是这一切的源头所在。
我的命运究竟如何安排，我的人生究竟意义何在，影影绰绰的背影不断加强着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我可以埋下一只猫，可以埋下两只三只，我可以埋下你的尸体，然后再在旁边埋下自己。
但我必须要一个答案，我不想白白遭受一次苦难。
我必须有所参考。
唯有知晓此生的奥秘，才能确立对来世的态度。牵挂，还是舍弃。
这一切意义何在，我需要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35章 1. 爱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