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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34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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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一路都想着要把自己看到的景色告诉何等。
路边的杨树上挂满了毛毛虫,白玉兰的花苞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一场大风让夜空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北方,湖蓝色天空里飘着褐粉色的云,就像一朵朵棉花糖。一半在南方,深蓝色天空里是米粉色的云,就像一艘艘小船。只有月亮,稳定地挂在完整的天空里,周围还散布着细小而数量众多的繁星,错落有致,疏密不一。
我把这些都讲给了他,他看着我,目光像微风中摇摆的柳芽,越来越温柔。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想做什么?”我说完后,他这么问。
“做什么都好呀,只要能一直待在你身边。”我在他怀里拱一拱脑袋,“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将来最想做的事。”
“我假设一下……”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假如我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你将来会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有过所谓的理想。”
“想一想,自己最喜欢做什么?”
“玩游戏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看电影看书,喝果汁……”我一口气说下去。
“我换个方向,如果现在把你绑在火刑柱上……别笑,如果现在把你绑在火刑柱上,只许你做一件想做的事,那会是什么呢?”
“那……可能是写东西吧,这样至少比喝果汁活得久一点。我要写得长长的,写完再死,还要把写出来的东西跟我一起烧了。不过……”我犹豫一下。
“什么?”
“我写得很烂,也就是中学生作文的水平。好吧,兴许还不如现在的中学生呢。”
“还记得那棵大树么?我画在墙上那棵?”
“当然记得啦,怎么可能会忘?”我挠挠他的手背。
“那天我本来只是想让你看看,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都是很粗糙的,每一件你想去做的事。”
“可它那么美。”
“再美也只是个开始,之后只会越来越美。”
这就是我现在依然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我谈论过“理想”这件事的人。
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放心地把“想写东西”这几个字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也是个苏美尔人,我知道自己不会遭到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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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表姐顾晓枫吧。
那天从虹柳巷离开之后,表姐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店里,时间久得让赵春都产生了怀疑。
我心里其实很清楚,她是在疗伤呢。
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或者躲在老付怀里。就是说,她那个律师男友怀里。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晚我虽然输在了那个战场上,但我没有输掉整场战争。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有最强力的战略支撑,更因为这个支撑本身就来自于我在其他所有战场的胜利。
确认这一点之后,我对表姐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
我同情她,同情她的失败,也同情她的抗争。爱而不得的原因是因为她好独自恃,也是因为她一直都讳疾忌医。
人生的大河哪有那么容易泅渡呢?
表姐足够聪慧,可这聪慧也是她的陷阱。
她看到了其他人的问题,但她不可能相信自己也会有问题。
她觉得人家的束缚太多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挣脱同样的困境,可却又把自己困在了这条轨道上,困在了没完没了的挣脱里。
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在这一刻的理解。
真相总是一个叠着一个,时间又催着人往前跑,到头来,自己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有几个人能真的说清楚呢?说不定很快她就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无误,再一次表现得百折不挠,斗志昂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努力在人前展现着这种开合自如的气质。
表姐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所猜想的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她似乎已经把那天的事全都扔进了一口深井,再次变成了美丽强大的亚马逊公主,跟我和杜力开着玩笑,坦然接受着赵春的爱戴。
只不过,我并不打算再继续配合她了。
我把一个装着三千块钱的小袋子递给了她,又拎起那两个已经略有磨损的购物袋放在桌子上,里面都是她送我的衣服。
“有两件外套和一条裙子我穿过了,所以就没放进来。”
赵春呆呆地看看我跟表姐,又看看杜力。
表姐看着我不说话,那一刻她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有对我的怜惜了。但我也不需要了。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需要过,我只是没拒绝过。现在我就要修正这个错误。
“我很感激你,你帮过我不少,有生之年我会一样一样还你,直到还干净为止。但我更恨你!你害他退了学,害他更加孤独,更加难过。可我却不得不原谅你,因为他已经原谅了你。”我说着说着就又想哭了,只好没出息地哽咽着,“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把他漏给了我。可我又宁肯你没漏给我,而是自己来让他早点儿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因为你那么早就得到了机会,也有这种能力,所以想到这点我不免还是有点恨你。”
“小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突然说这么些‘恨’呀‘恨’呀的?”赵春摇摇我的胳膊,“都是好姐妹,多大仇多大怨呀,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想象不到那种痛苦。”我噙着泪告诉她。
我脑子里不断回想着那座空荡荡的只有蚊子血的房子,那扇坏掉的门,“尸哥”的外号,窗台上那些落满灰尘的钱。同时不免也联想到了自己那顿“最后的晚餐”。
“你错了。”表姐突然开口道,“我没有那种能力。”
我和赵春同时看向她。
表姐掏出一支烟,点起来抽了一口,把烟盒扔在桌子上,动作比往常少了二分柔媚,多了一分率真。
“我没有那种能力。”她又重复一遍,然后看着我俩,“我的路线是规划好的,我的能力都是这条路线附带的,我就是这么培养自己的。”
“你让我给他买栋房子可以,但我给不了他他需要的东西。我自己就没有那种东西,我也没需要过。”表姐从容不迫地看着我,“你恨我是应该的,这是你的需求,我也不会道歉,这是我的需求。就算知道自己有过失,我也不可能去弥补,因为有些东西我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其实相对来说我并不坚强,很多东西不能忍受,我一直在主动避开这种东西,所以才能让你们觉得那么‘理智’。所以说白了,虽然我也同情他,也内疚,但他对我来说只是个代价,生存代价。”
我既为表姐这番话感到震惊,又不愿否定她的坦诚。所以只是静静听她说着,不过眼里的泪倒是慢慢退回去了。
“所以你根本不懂,我没有那种能让他快乐起来的能力。”表姐再次重复一遍。
“可你说过你爱他。”
“是,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被爱这种东西支配。”表姐看着我,目光里再次浮现出对我的怜惜,“所以那种能力只有你有,只有你这种不管不顾只知道爱的傻姑娘才有。”
不管我怎么看这件事,表姐给出的答案就是如此。
她觉得何等不重要。她只想过关斩将追风逐电,活成正常人里最强壮的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但她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曾经出现过燃烧着的东西,她控制不住自己去为一幅画冲昏头。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产生过的感情在她身上产生了,但她却将它弃若敝屣。
但我也没必要为别人操心,反正大家都只有一次生命,也不存在幡然改途的机会。
再说我本来确实也就不正常,不管我自己怎么自如,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我眼中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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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和暖的天气让Vincent变成了个疯子,经常在半夜里抓窗子想出去找个女朋友。
另一个发情的家伙是赵春,她要结婚了,确切地说,在她的想象之中。
她已经这么在头脑与语言之中想了很久了,但真正把自己的想象变得具象化还是在春天来了之后。
春天。
黄色迎春花蔓延的春天。白色梨花馥郁芬芳的春天。青色河水穿过绿色桃园的春天。灰色雾霾一次次笼罩这座城市的春天。
那是我此生第二次进婚纱店。
赵春兴高采烈,灿若桃花,又一次拿出那种独到的非凡的勇气,把店里的婚纱试了个遍。店员们的脸都僵成泥塑了,但赵春只当人家真的就是泥塑。
杜力已经辞职了,整天都在全心全意忙着做一个新项目,虽然对于他们的目标而言这只不过是个起点,但赵春显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出路。
“我觉得我得穿有袖子的,我胳膊现在太胖了。”她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捏着自己的胳膊。
“人的胳膊不可能只有同一种型号吧。”我对此真是腹饱万言。
“也是,反正还要修图呢。”赵春很容易被说服,而且也一向高瞻远瞩。
其实他们根本还没决定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可赵春已经看到养老送终的那一天了。
“我不想只生一个,孩子一个人也太可怜了,负担全落他一个人头上了,再说我们要走了怎么办?都没人能陪陪他。”
“嗯,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她,在心里琢磨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心里还剩下最后一小片黑暗的角落,很小,是专属于我的秘密。
何等从没有对我提过“结婚”二字。
我不是没想过,他对婚姻兴许跟我有同样的恐惧。
没有人为我们展现过婚姻的任意一个美好的角度,我们从不同方向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我所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在岩浆里化作焦炭,他所看到的是扑簌簌落下的灰尘。
不过,我似乎有一种感觉。我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变得勇敢无畏。
曾经的我无比害怕来自婚姻本身的诅咒,但现在却对此充满了期待。
所以我在等待。
“你也试试呗。”赵春突然劝我。
“算了,我们还早呢。”
“哎呀,来都来了,试试试试。”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起来拽到衣架前,边打量我边往外拽那些她觉得适合我的婚纱。店员们的眼光像飞刀一般在半空里来来去去,但全都被赵春完美地闪避过去了。
我拍了一张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这是我仅有的一张自拍照。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那个自己。
但我还得继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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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我也给何等拍了一张照片。这和我给他买的新手机有关。
那之前我们从来没有看过对方的手机,因为我们连自己的手机都想不起来去看。
但那天充值后,营业厅发来的短信让他手机亮了一下。当时手机正好在我旁边,所以我不经意瞟到了屏幕。
“喂,你这个骗子!”我杀气腾腾地把手机举在他眼前。
“怎么了?”他停下画笔,不解地问。
“不是删掉了么?这张照片。”我指指屏幕,他的锁屏壁纸是我那张妖怪般的照片。
“又不是同一张。”他笑着看我。
我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确实有哪里不同。
这张照片上我的眼睛正亮亮地看着他,一点都没失焦。
“你,你怎么办到的……”
“想瞒过你,办法很多。”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黑曜石,有暗光在眼底一闪一闪。
“到底怎么做到的呢?我当时明明盯得很仔细,删掉那张照片后你相册里就没有我了……”我回忆着当时那一幕,又生气地看着他,“而且,明明都答应我了,却还有这么一手。”
“你很聪明,我也没那么听话。”他在纸巾上蹭蹭画笔,把它放在一边。
“喂……你这人,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呢?”
他不说话,只是微微抿起嘴角,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和画笔放在一起。
然后用黑黑的眼睛、密密的睫毛和深深的双眼皮一起眨了一个“你奈我何”给我。
“算了,反正我也不会知道。”我老老实实放弃了追问,“但是,作为惩罚,你也得让我拍张照片。”
“等一下。”他捉住我去拿自己手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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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有了一张他的照片。
那只是第一张。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给他拍过一万多张照片了,它们现在都躺在我的电脑里。
两个专属文件夹,一个原件,一个备份——当然了,备份不止这一处,我还有两块专门用来做备份的外接硬盘,因为我担心第一块硬盘遭遇不测风云。
毫无疑问,如果我有足够的钱,肯定会专门为此架设一个超级数据中心。
但是,好晚,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我们初相见七个月后,我才有了他第一张照片。
那之前的他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和记忆之中。
那之前我都干什么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