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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34章 1. 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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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陪伴
家。
家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可以称之为“家”?
房子。首先就是一所房子。
四面墙壁,屋顶,这些都必不可少。
它们是什么样子的无所谓,它们甚至可以是由某种不会被视觉捕捉到的新型材料所建造。
地板也是,黄土、水泥、木头……这些统统无所谓,哪怕是暗物质构成的也无所谓。
只要你确定它真的存在。
一扇门,或者一个入口。
你可以进来,你想看见的那个人也可以进来。
这个人可以是同性,也可以是异性,也可以不止一个人,但不能只是你一个人。
这么说是因为我有经验。以我这些年的亲身体会来说,只有自己的地方无法称之为家。你可以在思想中茕茕孑立,并把这种姿态保持一生,你也可以用“家”这个字眼称呼自己的住处,但那其实只是住处。
不过,你大可不必纠结这一点。
你已经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所以也没必要非把住处冠以如此庸俗平凡的称呼。
现在回到“不止一个人”这一点。
重要的是,对每个打开这扇门或者走进这个入口的人来说,你确信这个空间对你们而言同等重要。你确信对方也想看见你在这里。当你们想回家的时候,你们只会打开这扇门,或者走入这个入口,而不会有别的想法。
在这个空间里,你们停留的时间可以有所区别。
一个人短一些,另一个人长一些,不过无论长短,你们都不会把时间花在毁坏它上面。
每个人都会尽力保持它的完好,希望它能一天天继续存在下去。而当你不再想认真对待它的那一天,你或许就得承认,这里于你而言已经失去了某种属性。
至于其他东西就真的可有可无了。
你们大可以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放进来,游戏机、自行车、漫画、日记本、金砖……
但即使你不得不去公共澡堂甚至河里洗澡,不得不去公共厕所或者农田里解决排泄问题。即使你得出去吃饭,即使没有电也没有窗户,只要符合前面那些条件,这样的一种存在就可以称之为家。
所以对于“家”,我的想法的总结是:一个对你和你想看见并且也想看见你的人来说,重要程度都是最高级别并且你们都希望它能继续存在下去的空间。
现在,阳光城小区6号楼2单元401就是我的家。
这座空房子,就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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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床上死去的女人,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在这片废墟上有了自己的家。
这个家是他给予自己的,也是我给予他的。
跟她,跟她拼了命去追随的那个恶劣的男人没有一点关系。
他们给他的只是砖、水泥、钢筋,这些东西有什么稀罕的呢?我们在哪都找得到。
这里没有我们就去那里,哪有我们就在哪建立自己的家。
我们用茅草也能盖出自己的家,是我们自己把一个空间变成了我们的家。
当然,茅草屋只是幻想,只是无尽的后路,现在暂时还没有这种与世隔绝的必要。
所以我们尽管享受就好了,享受他们为我们预备的这一切。有暖气、有管道燃气、有卫浴、有电。
但并不仅仅只是这些,我们还有钱,所以为自己的家添置了不少东西。
抽油烟机、燃气灶那些是早买的。苔藓绿的沙发是新买的。还有一张带抽屉的黑胡桃木的桌子,两把配套的椅子。
现在我们可以坐在一起玩游戏了,这在一年前是无法想象的情形。
不过,因为他左手的后遗症一直没好,相比之下我们还是更喜欢一起滚在床垫上看电影。
关于何等左手的事我已经问过了高志清。
高志清告诉我,拆石膏那天他问过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说这属于流行病,是颈椎过于劳累引起的反应,要多注意休息,少看手机,盯着他别用那只手就行。
听听,让一个每天只看一分钟手机的人“少看手机”,那我们只能“买个表”了。
尽管如此,何等还是想画画,只是大部分操作都需要用右手来完成,但他似乎仍旧乐在其中。
只不过我现在不让他再去画壁画了。我们的钱又不是不够花,他想画就随便在家里给画廊画画,不想画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这个人,物欲贫乏得很,好养得就像棵仙人球,我那点工资养十个他都够够的。更别说我们还有他的积蓄——这个节俭的家伙这些年居然存了三十多万,让人实在难以想象他那种良好品味究竟源自何处。
我们还修好了那扇门。
那天我们一起把它拆下来了,自己动手取下坏掉的玻璃,换上了新的。新玻璃上画着两朵蓝紫色的鸢尾花,然后我们又一起重新把它固定在了门框上。
我从来没问过他这扇门到底有过什么遭遇,也没问过这座房子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空。
我只希望在自己的陪伴下,所有痛苦都能如归潮般慢慢从这个人身上退去。
我要让他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有这种信心。
不过我们还是继续住在他的小房间里,这里是我们爱的暖巢。
床垫旁的墙上现在有一大一小两幅画,还有那只鲜红的瘪瘪的心型气球。
它们是我们珍爱的礼物,这里的空气现在异常珍贵,就好像那些氦气从不曾消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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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们一起拍了个视频,这倒不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完全把这种事给忘了,就好像自从失去童年的所有照片之后,我对这方面的敏感程度与好感也随之大幅降低。
我自己就没拍过什么照片,甚至在整个求学生涯中,我都有意识地回避了每一次毕业照的拍摄。否则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晚才想到要给他拍张照片。
不过这事可以先往后放放,还是先说说视频。
那天我们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之后,何等拉着我坐起来。自己套好衣服,又帮我理顺头发,想了想又从外屋把Vincent抱进来给我,然后唤醒电脑,打开了相机。
“来。”他把我跟Vincent一起圈进怀里,“录个视频。”
“哇!好呀!不过,说点什么呢……”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居然感到有些羞涩,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完整的他搂着我时的样子。
“说说天气,说说想吃什么,想去哪玩,说说以后想做什么,都行。”
“天气好得不得了,想跟你一起吃东西,一起看动画,看电影,一起玩游戏,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仰起头看着他,难以抑制心里的幸福,“只要有你一直陪着我,怎么都可以。”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晃动着,那双眼睛里就像装满了我下半辈子的全部月光。
过了一小会儿,他把自己的脸埋进我头发里,使劲闻了闻,然后重新抬起头,用化为和风般的目光看着我。
“慢慢来,一件一件说。”
“好吧……”
“第一件,先说说今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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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主动出门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多数时间都静静地待在家里画画或者看动漫。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阻止他继续去画壁画。但是,那种感觉太痛苦了,从脚手架上坠落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他自己,也是我的心。
一颗赤.裸裸的心脏,在能剥裂自己的风中重重坠落在尘土里,那就是回想他掉下来那一刻的我的感觉。
为了弥补这一点,我经常会拉着他出去转转。但他似乎很容易感到疲惫,有两次甚至摔倒了。其中一次还倒在了树坑里,腿都抽筋了,脸也擦破了皮。
因此我们总是走不远,最多也就是在世民广场坐一坐。
去年年底高志清他们就撤回原来的地方了,我们在广场上所看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按照何等自己的解释,他的疲惫跟之前那场意外有关。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么告诉我。
可我私底下却有自己的想法。我担心是不是我们做.爱的次数太多了。
他就像只黑色雄鹰,随时都可以带着我起飞。看书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做饭的时候,甚至我刚刚进门的时候,只是翅膀一拢,就把我收了过去。
所以有次爬起来之后,我忍不住郑重地对他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哎,我们以后,不能每天这样了。”
“什么样?”
“这么……淫.乱……”
“为什么?”
“会把你榨干的。”
“怎么会?”
“可你看起来好像都瘦了……”
“又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想你。”他坐起来拉我过去,把我圈入怀里。
“不就在这儿么?还想什么呀?”
“想再来一次。”
说完他就重新把我压在了身下。
后来我就没再提起这件事,因为效果显然适得其反。
因此那之后我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花样百出地做饭,每天都给他切很多水果,尽力给他增加营养。
抽屉里现在有很多药,都是高志清带来的,其中还有一些是进口药,瓶子上全是英文法文。
高志清告诉过我,它们都是营养剂,让我盯着何等吃,而每次快吃完的时候他又会带新的过来。
作为一个天性多疑且死性不改的家伙,我确实曾经悄悄按着标签甚至说明书在网上仔细查过了。不过它们也确实都是些各种营养补充剂,所以每天我也就放心地看着何等把他们吃下去。
但他还是疲惫。虽然他并不想表现出来,可我看得出来。
这让我不安。
可是,他教过我了。
不要总去想为什么,不要总去想会怎样,不要轻易去恐惧,否则小女孩就会消失了。
他就是我的信仰。他说什么我都会听。
我绝不能让小女孩消失。
而且,除了疲惫,一只手没有力气,确实也没有别的症状证明他的身体里有什么问题。
我在网上搜索过很多次,结果可想而知。
要么是打广告的,要么是卖药的,再或者扮个假的大夫热心回答问题,像真的大夫似的让你少玩手机注意营养多休息。
我甚至偷偷把他在医院的诊疗本和化验单全都看了一遍,仍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因此也只能悄悄藏起自己的担忧,鼓励自己去专注于眼前的这种幸福与快乐。
但他不是这样。
现在想来,他那时一定很辛苦吧。
自己承受着那么大的伤痛,却还为我想了那么多的事情,为我做了那么多。
温柔的天使啊……为什么我这么后知后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