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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33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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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并没打算待多久。
它只是纵情恣意地在天地间游走了一番,然后便收敛了疏狂,换了副优雅的姿态离场。
羽毛般的雪片渐渐变成了轻柔婉转的小雪花,一片片不疾不徐地飘落着。
翩翩飐飐,荧荧耀耀,按自己心愿留恋着世间。
看华灯,看流影,看无穷路,看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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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雪慢慢。我像只蠢鸭子似的乖乖被何等牵回了家。
我们关好房门,体面地脱下湿了的外套。然后立刻松手任它们落在脚下,紧紧拥抱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走入他的房间,纠缠着倒在了床垫上,灯都忘了开。
初雪的清辉透窗而入,夜色绕在我们身上。
我耳中是彼此急促的喘息声,我眼中只有他的夺目光华。
“对不起,刚才对你太粗暴……”他牢牢捉着我一只手,平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仅余半分理智,身体压着我的身体,把我固定在那里。
“别道歉,你为我那么愤怒,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我们就吻在了一起,再没有一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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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嘴唇一直没有分开,藏起了双飞的蝴蝶。痴迷的眼神始终难舍难离,身体也始终紧紧相依。
我们已经完了,我们打算交出自己,但我们在第一秒就交出了全部的自己。我们已经没有丝毫防御力,任何轻微的动静都会带来又一次心荡神摇,带来一场新的梦境。我们成了彼此的控制器,每次呼吸都会开启对方的心跳,或者把它关掉。我们已经化了,已经融在了一起。像春风里的花香,云涯夏月微光,秋雨弥漫烟水,冬雪散落霏霜……
那天我们一定是疯了。
那个吻一共得持续了一个小时。搞不好更久。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昏了头,谁也没办法停下来。
那可仅仅是一个吻,不牵涉任何其他行为,在此以前我都不知道人类能在这件事上进化出这种能力。
他的湿发都被我揉干了,被我揉成了纱絮。我的每根手指都对他的颈骨和颅骨了如指掌,心脏从没有离开过云霄。最后我们终于同时跪起在床垫上,自己动手甩掉了衣裳,然后又同时停了下来。
这次我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了。
他的身体像流淌在琴键下的月光曲,像莺花春树,薄韧的肌肉风雅清放,处处布满了灵动的淡光浓影。正中间那条竖长的沟壑刚好能放进我的手指,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他的皮肤像香皂一样光滑柔润,散发着只属于他的气味。这种气味等下会笼罩着我,以后也会永远伴随着我。想到这一点,我就幸福得浑身发软。
他也在看着我,但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
他的眼光比合欢花还柔弱,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很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呢?”我也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太久没做,怕伤到你。”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灵魂在耳语。
“吃了我,好么?”我请求道。
黯夜与火海同时自他眼底升起,他一下就把我放倒在那里。
当他朝着我俯下来的那一秒,这个世界终于完整了,完成了它的最后形态,再没有一丝残缺。
他的身体滚烫炽烈,炙烤着我的每一寸。他的目光像酒,滴滴醉人。
我们在对方眼睛里,我们在对方呼吸里,我们拥有彼此,这是我们唯一能确认的事。世界不存在了,时间也不存在,此生已不存在,我们也已不存在。我们是巢穴,是自古以来的故事,是热望,是力量,是山谷风暴,是火种引燃星空,是滋味,是果中果,是意中意,是往返天涯的回声,是不断扩散的无穷无尽。雪已经停了,月亮是一位渔夫,向夜空张开发光的网。小兔子回家了,鸽子飞进了暖房,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一艘船进了港。一架无人的秋千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在夜风中肆意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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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跟我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我的好感?”
某次休息间隙,我这么问他。
“也许是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像只没人要的小猫,又怕人,又追着人喵喵叫。也许是更早的时候,远在见面之前。”
“怎么会那么早?”
“听着你的声音,我就能安心。”
“那时怎么不告诉我呢?让一切早点儿开始?”
“必须得那会儿开始才行,早一秒都不行。”
“可耽误了很多时间。”
“想办法补回来就好。”
“想什——”
这个办法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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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喜欢你身上这种味道。”
另一次休息间隙,我躺在他胸膛上这么说。
“嗯。”
“是什么味道呢?”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有味道。”
“好吧……那也许就是一种信息素,一只白蚁告诉另一只白蚁自己在哪。”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味道。”
“别笑呀……对白蚁们来说,这可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难道不应该是食物的味道么?”
“食物虽然也很好,但哪有同伴让它安心,它们可太小了。”
“哦……有道理。”
“我还喜欢你这儿的高度。”我戳戳他的肩膀,“正合适。”
“嗯。”
“我还喜欢你的体温。”
“嗯。”
“我还喜欢你的喉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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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我们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在浴缸里放满了水,一起泡了个澡。
我们以前谁也没泡过澡,但那天就是突然决定要那么做,所以立刻就兴致勃勃地付诸于行动了。刚泡进去就发现天边开始有了晓光。
不知道怎么了,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顺序、纪律、规范、标准……甚至时间,一切的一切,就是那么没意义的事。
“我和你说过,以前的我总是很怕很怕。”我靠在他怀里,搂着他搂着我的胳膊,“你知道么?有时候,就连想到拥抱是两个人的事,都会让我害怕。我怎么知道对方抱我的时候是带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呢?他会不会是在敷衍我呢?会不会他的心里那时正想着别人?”
他更加用力地搂搂我:“你应该学会让自己快乐,不要总去想为什么,不要总去想会怎样。”
“其实我也想成为一个快乐的人,想不再为什么人或者事感到害怕。可我不够聪明,虽然这么想着,却做不到。到后来我的恐惧已经没有理由了,只是无休无止蚕食着我的生命。”
“我小时候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个故事,很喜欢。”
“什么样的故事?”我扭过头去看着他。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他非常喜欢她,看到什么好的东西都会带给她,和她一起在贝壳里种花,还为她写了一首歌。”他再次开始讲一个故事。
“跟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小男孩总问小女孩喜不喜欢他,小女孩每次都回答他说喜欢他,因此小男孩非常珍惜小女孩。
“有一天,小男孩从大人那儿听到了几个故事,从此就开始担心了,他担心小女孩会像故事里那些人一样遇到危险,会消失,会离开他。后来再跟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没那么开心了,而是变得非常害怕,他紧紧抓着小女孩的手,不敢放开,甚至开始仇视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开心的天空、树林、湖水……
“小女孩看到他这样,就笑了,就对他喊,‘高兴一点吧!高兴一点吧!’然后就挣开他的手跑走了,从此再也找不到了,谁也不知道她上了哪。
“很多年后,小男孩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他给孩子们唱写给小女孩的歌,也教他们把花种在贝壳里,但是他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年里,每当他为什么事感到难过的时候,就会听到天空、树林、湖水……所有地方都会有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传来,说,‘高兴一点吧!高兴一点吧!’”
我静静听完了这个故事,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没有答话。
看到我的反应,他笑了:“是不是讲得太乱?怪我没有讲故事的天赋。”
“没有呀……我只是在想小女孩去了哪。”
“她去了哪儿重要么?”他把头倚在我肩上,眼睛里荡漾着水光。
“如果她还在身边,小男孩娶的就会是她了。”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小男孩已经不快乐了,他心里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他所能感受到的快乐了。”
“所以只有失去这么重要的东西才可以么?保持快乐?”
“如果他早点懂得,小女孩也许就不会消失了。”
“懂得什么呢?”其实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些恐惧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恐惧的始终是恐惧本身。”
就像往常一样,他的话再次让我豁然开朗。
该怎么形容当时那种轻松的感觉呢?
就像在海滩上收起了遮阳伞,像孢子在月下如轻烟散落,像成为了一艘永不沉没的幽灵船,像投入深渊却发现自己会飞。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他微笑着看着我。
“怎么说呢?这可要试试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什么都不怕,下一秒就死都不怕。”
“我想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他吻吻我耳畔的湿发。
“好呀,答应你,什么事?”
“已经答应了么?”
“当然,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好,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就这样么?”
“对。”
“当然没问题,太没问题了,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想好好活下去过。”
“不只是现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下去。”
“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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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后的天空格外晴朗,树枝被冻在了初升的阳光里。
窗外是冷冽的清寒,窗内是世上最温暖的他。
我再次见到了这座城市从夜晚到天明的样子,再次面对着那双坦诚纯净的眼睛。
他的脸在发光,他的发尾坠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寻觅的不过是恶魔,可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位天使。
我得到了整个宇宙最耀眼的珍宝。
那一刻,我被爱情冲昏了头。我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汪洋的彼岸,以为已经走到了天涯尽头。
但我忘了,从一开始我就严重低估了他。
我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不欲自拔,他却放开船篙化身为海包围了我。
我心醉魂迷地在温柔乡里束手就擒,他却知来藏往胸有成竹地凝视着我。
他悄悄在画一棵新的树。
调色盘在他掌控之中。
我也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