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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3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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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面时,妈妈就让我管这个男人叫“爸爸”。至于他姓甚名谁我根本不清楚。或许他就姓“爸”叫“爸”,我们国家地大物博,这也不是没可能。据我所知还有姓“二十一”的呢。
这个男人的性格其实与我生父有很大区别。我爸性子比较安静,这人却很活泼。但在另外某个方面,他却又和我爸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就跟会嫁给爸爸是同一个道理,妈妈对英俊的男人始终有种执念,所以这个男人的相貌显然也不可能差到哪去。
以妈妈当时的情况还能找到这样的男人让大家都很意外。
这一定是老天的安排,大家不免这么想着。
老天派他来关爱这个女人,她的丈夫抛弃了她,还给她丢下个阴沉无能的孩子。这孩子瞧着不定哪天就得送进精神病院,而她自己都快能把他压扁了。
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这样一个外表潇洒性格开朗的单身男人,居然会愿意跟妈妈搭伙过日子,人们不免纷纷叹服他的勇气,并不得不由衷地赞美他的包容心。
而且说白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虽说过世的姥爷留下了一点点财产,但那并不足以让我们过上富人的日子。
除了过于丰沛的食物以外,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人觊觎的财富。况且他自己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就比狗链子还粗,因此显然也不好说他别有图谋心怀不轨。
这位“继父”对我不错,他是我历任“继父”里对我最好的一个。
他喜欢开玩笑,总能把我逗乐。他也经常送我礼物,那些娃娃的数量比跟我说过话的同学还多,头花加起来都够组成另一颗头了。
妈妈对这个男人显然很满意。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妈妈就把他带回家介绍给了我,顺便让我认了个爸爸。
这时妈妈终于开始在意自己的体型了。鸡翅不再一顿吃十个,而是一下锐减成了两个,晚餐也不再碰任何主食。为此她还特意去了趟保健品店,花了大把票子,换回来好几大兜减肥茶和减肥饼干。
老实说,我后来也吃过同一种饼干。虽然我从来没有当过马,但我确信那就是马槽里的东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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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对婚姻的渴望还是那么强烈,尽管她已经从中尝过了苦头。她对爸的爱一心一意,可对于婚姻这件事本身却也全心全意。
一个周末的午后,姥姥来看我们,妈就带着我俩去了婚纱店。
那家店据说已经开了上百年,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可仔细一看,其实不过都是些染了色的塑料和聚合板。
店里馥郁的香氛让我头晕,我一直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可当看到穿上婚纱的妈妈时,我只觉得神清气爽。
妈妈是很胖,如果不是这家百年老店见多识广,恐怕都找不出她能穿的尺码。
妈妈已经胖得没有腰了,婚纱那里的褶皱都被她撑平了。可尽管如此,妈妈仍然很美。她的胳膊像两截新摘下来的藕段,胸脯像柔滑的奶油蛋糕。她的皮肤和嘴唇就像白雪公主,白的雪白,红的血红。
尤其是妈妈的神色。
当时她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久违的羞涩。这种微妙的情愫让她眼波流转,千娇百媚,脸上发着光。
正当我看得入神的时候,妈妈突然转过脸来问了我一句:“好看吗?”
这可太出乎意料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受宠若惊,回答的时候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磕(看)啊……特美!”
“这色儿是不是太装嫩了?”
“不装!不装!”我头摇得都快掉下来了,“很适合您!”
“我这肚子太大了……”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裙摆大着呐!不显!”
“唉,我这胳膊肉太多了,到时候可能得加个披肩遮一下。”
“快入秋了,多穿点正好。”
“那待会儿再试个披肩吧。”
“好啊,这么多呢,都试试都试试!”我和姥姥连声赞同。
也许这个男人会成为新的磁单极子吧,那一刻我乐观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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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兴得太早了,并且只高兴了几个小时。发现存折里的钱不翼而飞之后,妈妈只用一秒钟就想出了犯人是谁。
不久前妈妈做了个小手术,“继父”陪她去的。
住院的那些天里,他对妈妈的照顾很周到,鞍前马后,细致入微。病友们看在眼里,全都交口称赞,就连探病的姥姥和舅妈都觉得妈妈很可能真的遇上了良人。
妈妈或许也是参考了大家的意见,才把存折交给了“继父”,让他帮忙结算费用。
但她也不是没心眼儿的人。“继父”把存折还回来的时候,妈妈仔细看过了,清清楚楚记得上面还有十四万,可现在只剩四十几块了。
“继父”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妈妈到处都找不着他,累得满头大汗。
姥姥催着妈妈报了案。
过了几天——这几天真是度日如年,我们在派出所见到了“继父”,还有其他的一些人。
那都是些女人。警察告诉我们她们也是来找“继父”的,他跟她们的关系和跟我妈的关系一样。
警察话还没说完,妈妈就推开大家挥手打了那男人一掌,把他连人带凳拍了出去,像是拍飞了一棵椰子树。
几位警察立刻一拥而上架住了我妈,有的别着她胳膊,有的按着她的头。姥姥连着鞠了五个躬,嘴里不停向警察们道着歉。
我在一旁惊恐万状,不由自主想起了一堂叫做《远古的呼唤》的美术课,那堂课上老师给我们看了不少原始人围猎的壁画。
警察们警告了妈妈,同时也警告了其他那些跃跃欲试的女人。
大概是因为把妈妈当作了英雄,那些女人或坐或站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我悄悄数了数她们的数量,一、二、三、四、五、六、加我妈一共七个。妈妈是最胖的,剩下的或者相貌不佳,鼻偃齿露,或者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就和我姥姥的差不多。
那一刻,就连我这个九岁小孩都看出来了,这个男人和这些女人在一起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因为“博爱”。
他绝对不可能爱上她们,因为她们全都属于同一种人:难以被人喜爱的女人。
等妈妈的咆哮终于停下来之后,警察仔细给我们讲了这件事。
在场的女人们都一样,或多或少都被“继父”卷走了钱财。这男人是个惯犯,连偷带骗,同时也是个赌徒,怙恶不悛。
按他自己交代,他对婚姻从来都没有过兴趣,所有女人对他而言都差不多,他在她们身上找不到什么感觉,只对赌博这件事沉迷不悔。
不过,他发现自己可以轻易从“某些”女人那里得到好处,所以他也愿意对她们好一点。大家也算是互利互惠,相辅相成。
警察讲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人在哭,还有人不住口地骂。
我至今都记得那些女人当时的神情。大的脸,小的脸,全都失去了色彩和光线,就像阴霾冬日里的华北平原。
但妈妈只是瘫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座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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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情妈妈,虽然我也仍然惧怕着她。妈妈失去了新的梦想,也失去了她的财产,她身边的我只能更加小心翼翼。
妈妈身上再也没有发出过光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是那副样子,木呆呆的,阴森惨淡,像个红山文化出土的陶人。
她曾经裂成了六十五块,现在的她只是一堆被摆在一起的残片,为了别撞散她,我必须加倍小心才可以。
但我只能自己去思考,去行动。
一切的一切,我都得自己去学习,自己去完成。
没有人告诉我这里为什么如此了无生趣,告诉我我接下来会过什么样的人生。没有人告诉我当自己的母亲变成陶人后该怎么办,告诉我如果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该如何应对。
但我有我自己的办法,我已经想出来了。
我可以伪装,我可以以为这里仍然还是生机盎然的好地方,我把掩埋这里的黄土全都铲起来堆在内心深处一个角落,把那里堆成山,然后辛勤耕耘,假装剩下的这片荒地还会再次绿草如茵。
我可以逃,从最开始就拼命逃,远远避开所有那些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东西,就和从来别去抠电源插孔是同一个道理。
我自己学着做饭,做那些妈妈喜欢吃的东西,虽然她一向兴味索然,从不曾满意过。我自己打扫房间,扔垃圾,洗干净两个人的衣服,再细心把它们叠好。
妈妈的衣服大得就像被单,有时候我也会悄悄把脸贴在上面,自怜自艾地想象着是在母亲的怀抱里。那上面不仅仅是洗衣粉味,可我也确定不了那是不是就是妈妈的气味。
妈妈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也许襁褓之中尚非如此,但很可惜,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
就是从那时起,我变成了一个异常勤劳的小孩,不停做这做那,总也不想让自己闲着。
因为如果我不活动起来把周围的空气搅一搅,就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死气沉沉的物件,正静静呆在一座古墓里,还没被人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