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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6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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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爱好旅行,对各种文化都表现得兴趣盎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像橡皮筋一样在地图上弹出又弹回,上天入地,远赴他乡。如果不是因为活不了那么久,他也许会带着我把九大行星都去一遍。
我们看了好几场演唱会,看了各种抽象主义画展和反抽象主义画展,我们甚至跑去丹麦看了一大堆草间弥生的作品。
我在铺天盖地的波点里胡乱挪动着自己的脚,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正待在一大盆冒着泡的洗衣液里。
以前我就听说过,这位女士是因为脑子得了病才会总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些点点。
大概所有得了病的人都志趣相投。梵高不也是,总想让大家看看那些道道。
当然我们也看过一些更正常的东西。比如在维也纳参观的那场装置艺术展。
那以前我都不知道有这种艺术形式。
据说那栋建筑以前曾是某位亲王的冬季寝宫,屋子里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以我浅陋的见识来看,上帝的黄金城堡应该也就是如此了。相比之下那些艺术装置造型简约,所镜像出的空间全都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
不过也许这就是它的意义所在。
据说人生来就有破坏欲,也许大家就是喜欢看一座王宫能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另一个金灿灿的地方是迪拜的黄金街,那座王宫起码用掉了几吨金子,而粗略地估计一下,这条街上的黄金大概能修好几座那样的王宫。
当时我目瞪口呆地在木拱顶下面穿行着,橱窗里的黄金首饰多得根本看不过来。那些项链繁琐又厚重,看上去完全可以考虑当作盔甲来穿。
而那枚传闻中的戒指也确实很巨大,秦朗告诉我它差不多有一百三十斤重。
我看着它气泡膜一样的外观,思忖着不知得是什么人才能把它戴在手指上,但她起码得有五十个我摞在一起那么高才行。
从黄金街出来,他带我去了一家珠宝店。除非他是个瞎子,不然他一定能看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我不自在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觉得自己的衣服看起来还没有店员体面,或许事实真是如此呢。
但我没办法拒绝他。
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这个人的眼睛似乎穿得透叹息之墙,他说什么我都会乖乖点头。
对我来说,这个男人似乎有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强大而又温暖,在此以前我还从不曾在别的地方感受到过。
他拉着我坐下,选了好几款首饰让我试戴,耳环、戒指、手镯、项链……我犹豫片刻,还是配合着试了一下。
我得承认,它们每样都很漂亮,但它们实在是太贵了。
它们对于人体的微小犹如太仓稊米,五步开外就会失去任何特征,但它们任何一样的价格都比我整个人还要贵。
当他请店员包起我最喜欢的那条项链的时候,有两件事让我非常震惊。
首先,那是一条价值人民币四万两千块的细链子,而我根本都不懂它是什么材质做的。
其次,我更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确信自己很谨慎,确信做足了伪装,绝没有显示出对其中的哪一样比较看重,而它也并不是这里面最贵的。
那一刻我不明白了,这个人到底是通过什么判断出来的呢?
“不,不……我不能要,这太贵了!”
“你喜欢就好。”他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看别的地方。
“不!我一点也不喜欢!”
但他只是微笑,看着我不说话。
当他拉起我的手的时候,那种无言的坦率让我更加自惭形秽。
我到底算什么呢?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好?
在内心深处,我一次次问着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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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趁他睡着了,我偷偷戴上那条项链在卫生间照起了镜子。
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我或许不是最美的那个,不,不,我当然不是最美的那个,但我肯定是最幸运的那个。
看看吧,看看这个呆瓜、笨茄子、丑丫头、倒霉蛋,她本来一无所有,形影相吊,活得就像一条阴沟里的爬虫。就连她自己的爹娘都不想跟她这个废物有任何瓜葛,可现在却从这个人这里得到了这么多……
当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秦朗正靠坐在床头看着我,轮廓分明的嘴巴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羞愧地走到他面前坐下,他起身凑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我摊开自己的手掌,里面是那条项链。
“但是这真的很贵……”
“好看么?”
我点点头。
“别担心,还不到我一个月的工资。”
“哦!”我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现在心里好受点了吧?”
“单从某一方面来说,是的。”
他笑着躺在床上,又示意我也躺下。当我躺下之后,他用手托着头侧身看着我,一直看了很久才说话。
“其实当时我没想到,那会是你的第一次。”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我明白,他指的是两个月前我们第一次做.爱的事。
那天我们刚逛完迪士尼乐园,事情发生在半岛酒店的一张大床上。
我还记得很清楚,从那个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夜晚的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光五颜六色,极力遮盖着夜晚本来的面目,大小不一的游轮缓缓从水面漂过,而我也似乎漂浮在水面之上。
“现在你知道啦。”我伸手摸摸他的鼻尖。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男人很奇怪。
他们整天摆出一副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气势,但属于女人身体的这件小事,却又很容易激发出他们的另一种人格。
这人间比这大的事明明还有很多不是么?而且,那好歹是我们自己的身体,我还以为我们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但我当然不可能对他说这些。
更不可能让他知道的是:我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十二岁那年我就已经失去这种感觉了。
他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了呢?我那时候……有什么不正确的表现么?”
“没有。”他笑了,然后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到底怎么了呢……”看到他这种样子,我心里不由感到一丝不安。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问我的么?”
他又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看得我想直接融化在里面。
但是,很明显,听起来这不像能很快结束的话题。
我转身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又拉过被子搭在自己身上,侧身回看着他。
“问什么呢?”
“问什么都好。比如我是哪人,家里什么情况,在哪读的大学,谈过几次恋爱……”
“嗯……那好吧,我现在就开始问。听好了,第一题,你是哪人?”
他笑着抽出枕头拍在我身上,又把它和我的被子一起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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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家公司不许员工有办公室恋情。
但秦朗根本不在乎这个,他常常会在人前做出对我很亲昵的举动,就差没有抱着我上下班了,虽然我避之唯恐不及。
这就是阶级鸿沟!
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小人物心里那种诚惶诚恐,好吧……或许除了在地位比他们高的人面前。
有个午后,我临时起意想冲杯热可可,但是因为大叔刚换完水,我就站在饮水间里等水加热。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墙那边的聊天声,似乎是门口工位的同事。
起初我也并没有怎么在意,可是听着听着,我就听出点不对来了。她们说的事似乎和我有关。于是我也顾不上看水了,端着杯子专心听了起来。
“那怎么可能?秦总那种人,对她怎么可能是真心的?”
我们公司只有一个秦总。
“可看着对她真挺好的啊。已经给她涨了两次工资了,我听李姐说她一直就是正式工待遇。”
“这点小手段还不得使使?你就是养条狗也不能顿顿给吃馒头吧,偶尔也得扔根肉骨头才行。”
“嚓嚓”的声音响起来,不知谁吃起了什么东西。
“嗯,也有道理。那你感觉,她还能坚持多久?”
“我看快了!这都已经快一年了,上一个只撑了不到半年,那个可比她漂亮多了,上上一个听说才俩月……”
刚说到这里,其中一个人就被喊走了,另一个也起身不知去了哪里,而我也正好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我的心跳得很快,都快从我薄薄的胸腔里跳出来了。我把杯子轻轻放在身后的台子上,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又靠着台子慢慢蹲在地上,把头藏进臂弯里。
那一刻的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屈辱。
为什么……我战栗着问自己,为什么你会让自己落入这步田地?但是太迟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怎么这么轻易就中了圈套,你或许还是没有真的明白,你永远也没有获得那种东西的可能……那种东西太难得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家伙。
回去再好好照一次镜子吧!
告诉我,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人为你做这些事?尤其是这样一个人?
我的脑子像刚烧开的水一样沸腾着,但却只沸腾了几分钟。
因为我还得站起来,打好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表面上我还在写文案,做表格,但其实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整个下午都像个刚刚得知自己患了绝症的病人般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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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秦朗照常停在路口等着我。那时候,每个周末他都会与我一起度过。
我远远望着他的车,那辆车真的很显眼,或许也有点太显眼了,我的样子真的和它很不般配。
但我还是一步步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没办法,我没办法让自己主动离开他。
这个人能给我的实在太多了,而我似乎也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东西。
一路上,车子里好闻的气味一直紧紧包裹着我,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在内心里审视着自己。
我到底想从这个人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对爱情还从未有过设想,恐怕我想要的就是他的钱吧。
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我,他的收入能给我带来我从不曾想象过却又非常需要的生活。
他兴许会给我一个住处,那个住处搞不好还会很不错。我可以在阳台上养花,在飘窗看书,还可以睡在怎么翻也掉不下去的大床上,我可以像广告里那些女人们那样生活,但我没有劫持他的勇气。
其实我也试过了。
我以自己的“感情”和身体为坯料,锻铸成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但却没办法坚持到最后。
我做不到。
这个人能给予我战利品,却无法给予我斗志。
所有这些战利品都是好东西,但却比不了最重要的那样东西。我似乎觉察到了它们的有心无力,它们的某一种天然又必然的缺陷。
与我的性命相比,它们显然是更为稳妥的东西,但却仍然让我充满怀疑。一张张设计稿,堆积如山的材料,一群人的劳动,一笔交易。我想要的真的是这些么?
一百平米,两百平米,两层三层的两百平米,花园,泳池,巨大的投影屏,我真的会因为这些就获得满足么?
我的心是独一无二的心。她在恐慌里张望,她在与这世界对峙。她贪婪成性,长久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