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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6章 1. 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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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运
开始的时候,姥姥只是总觉得心口发紧,又总觉得恶心。
她的身体其实一直不怎么好。她很怕冷,越来越怕,关节也不好,下楼的时候常常腿疼得下不去。
但这次姥姥的病和平时那种头疼脑热不一样。
她渐渐打不起精神来了,总觉得累,觉得没有力气。周围的诊所去了个遍,中药西药买了一大堆。最后甚至连火疗和拔罐都做了。
有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额头上有四个红褐色圆形一字排开,就像刚从屋里开出辆奥迪。
一直等我上了大学,姥姥才确诊冠心病。
那年妈单位组织体检,听说可以带家属,妈就顺便带姥姥去做了检查。
那年寒假的时候我在姥姥家住了半个多月。尽力帮她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却仍觉得做得不够。
平时妈和舅妈会轮流来照顾姥姥,我住在那儿的时候她们便不再过来了。舅舅曾经提出过让姥姥搬他那儿住,但姥姥自己拒绝了。
“好不容易孩子大了,我不能再来拖累你们。”据说姥姥是这么说的。
在学校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姥姥,时不时就会给她打个电话,东拉西扯一直聊到她老人家打哈欠才罢休。
那时我已经有了手机和电脑,买手机的钱是我假期里打工攒下来的钱。电脑是姥姥给我买的,作为考上大学的奖励。
如果除却我跟妈妈之间那道天然的沟堑不考虑,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吧,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姥姥比妈妈还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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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似乎只是在执行欲罢不能的任务,她的心里或许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如果有,那也一定只是一个又小又脏污的角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原来的房间就被当成了杂货间,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它变得更加灰暗衰败。
角落里的东西堆到了天花板,桌椅上全都落着厚厚的灰尘,床上摆满了坏掉或者过时的小家电,窗帘和灯泡都不知上哪去了。
正是因为这样,大学头两年的假期里,只要不必打工,我就会住在姥姥那里陪着她。但到了大二后半学期,姥姥做了次手术,又正赶上老房拆迁,终于还是搬舅舅家去了。
那年暑假的时候我去看望她,发现她吃的药里多出了百忧解。
舅妈笃定地认为姥姥是因为自己的病整天胡思乱想,所以才得了焦虑症。
在您身边呆着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会得焦虑症吧。我忍不住想。
除了亚马逊女战士般的表姐。
我挖空心思陪姥姥聊天,藏起各种恼人的事,只挑些好笑有趣的来讲。我尽量讲得绘声绘色,希望能驱散她脸上厚重的阴云。
姥姥以前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她的脸看起来总是宁静而平和,就像森林中的一汪清潭。
姥姥一边忙来忙去给我做着绿豆糕,一边搭着我的话,还时不时责怪我害她忘了什么步骤。
我当然不想姥姥为我这么劳累,但只要我回去就没人拦得住她。
大概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小豆丁吧。
舅妈家的装修风格和姥姥那里大相径庭,厨房比妈家的客厅还华丽。整体吊柜,大理石台面,餐桌上方居然挂着水晶灯,墙边还给舅舅那些老白干打了个酒柜。
相比之下,姥姥的厨房小而温馨。
墙壁是浓郁的青竹绿色,听说是姥爷在世时自己刷的。靠墙摆放的小圆桌上罩着金丝绒罩布,绣的是花开富贵的图案,下摆垂着长长的流苏。桌旁的两把椅子上垫着姥姥自己做的椅垫,粗麻布的套子,棉花塞得喧喧腾腾。窗台上摆着两盆不知名目的花,盛开的花朵藏在纱帘后面。墙上的挂钟擦得铮亮,地砖一尘不染。
但这些都只不过是存在我脑子里的一幅画面,那里现在只剩一大片断壁残垣。
就在回到舅妈家的半小时前,我刚刚路过那里。
我爬上去找了半天,只找到半只原先被摆在客厅里的橙色沙发。我在上面坐了一会儿。
沙发上掉落着碎裂的木头和砖石,还有一些被风吹来的枯叶。周围已经全无遮挡了,风会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也许什么时候还会再把它们带走。
阳光很刺眼,晒得我头顶发烫。
我知道这里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新生。
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褪掉茧房之后,还能飞往何方。
我看看姥姥,姥姥也正看着我,我俩一时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厨台上有一只电压力锅,里面不知正在炖着什么,空气里隐隐有一丝暖暖的甜味。
舅妈这儿的气味和姥姥那儿很不一样,和我妈家里也有很大区别。不过,妈妈家里的味道也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每次吃饱喝足,我就得离开姥姥回学校了。我在学校附近找过数不清的临时工作,仅仅因为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和姥姥告别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有些堵得难受,但也不想表现出来,我不想给姥姥心里再增添什么负担。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那种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姥姥眼睛里掉了出来。
那不是眼泪,而是一种类似信息素的东西。
它们像放飞的鸽子,似乎在等待着有谁能捕捉到里面的内容。
我总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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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我就遇到了那辆迈巴赫。
所有我曾经历过的时光中,上苍似乎总在试探我,也总会适时赐予我一些东西来填补我内心的空洞。
只可惜那时候我目光短浅,只知道对他老人家感恩戴德。却从未想过那些空洞由何而来,又该如何阻止它们继续出现。
那个暑假过去后不久,我为了真正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准备尽早开始锻炼自己。
我们那所不入流的学校从各方面来看都很潦草,对学生从没有太多管束。大三大四的学生出去工作已经成了风气,老师们对此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时常表现得欣慰不已。
而在大家看来,我的事业运似乎还不错。
大三那年秋天,我提前做足了准备,往几家企业投了像模像样的简历和作品。没过多久,就领先多数同学在一家广告公司获得了个职位。
随后我便鼓起干劲,准备立志做个专业的广告人。就像我在美剧里看到过的那样,妙语连珠,睥睨群雄,高跟鞋能踩出命案,连脚趾头都意气风发。
谁知还不到半个月,我就当上了实习生组的组长,这种速度就像坐了穿云箭,让我眼花的同时也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疑忌。
因为很显然,我在这个领域内的平庸无能有目共睹,就连负责给公司送水的那位大叔应该都能看得出来——那次我当着他的面儿把打印机的盖子给掰下来了。
可反过来说的话,当时那种好运连连的氛围也确实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那会儿我不免也想试着说服自己,也许我这种人的人生就是这么安排的,否则“否极泰来”这种词是打哪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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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那本讲述法国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书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在讽刺年轻时的王后,或者也有几分同情,这就只有写下它的人才知道了。
总而言之,那句话说这位女士那会儿还不明白,所有来自命运的礼物其实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秦朗第一次和我私聊是元旦聚会的时候。那天他直接跳过下属的几级领导驳回了我的请假申请,要求我必须参加,而我当然不敢说半个“不”字。
吃完饭之后,大家喊着闹着来到迪厅。动次打次的舞曲声震耳欲聋,好半天我才听明白同事说的是“桌上的酒敞开了喝”。
我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喝着啤酒,一直都是同一杯,从开始一直喝到了半小时以后,就这样也没能喝完。
这时秦朗喊我下舞池和大家一起跳,我就放下酒杯,下去顺手顺脚扭了几下。
不管怎么说我这人还是有个优点的,我一般不会让别人感到为难,尤其这人是我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昏暗的灯光中他告诉我我的脸很红。
我四周看看,大家的脸都很红,如果头顶那个转来转去的水晶魔球换个颜色应该就好了。
“等下先别走,等我。”
他瞅准机会忽地在我耳边说,亮亮的眼睛从我脸上一闪而过。
我的舞姿本来就不怎么样,那一秒钟立刻扭曲成了一条被电鳗电了的八爪鱼。我的脸像是正贴在一壶热茶上,心也一阵乱跳。
虽然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但我也知道,这位上司向来就以长得像《教父》里的安迪加西亚而驰名。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我才来公司几个月,就算加上刚才这一句,他跟我说的话都没超过五句。
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感情是最容易构建的东西。
我很听话,一直在卫生间里偷偷地等到大家都走光才敢出来,等得浑身都沾满了柠檬除臭剂的气味。
秦朗果然还在门口等着,他从那辆耀眼的车里探出头,提出要送我回学校。我乖乖开了门上车,他却又执意要我换到前面坐。
“那样坐太不礼貌了,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车开得很慢,半路下起了小雪,我能感觉到他总在瞄自己,所以一直扭头看着窗外。
这种速度与气氛不断提升着我的胆怯与焦虑。如果这时候车子突然抛锚了,毫无疑问,百分百确定,我一定会迅速打开车门,跳出去拼命地跑,一路逃过国境线,冲上爪哇岛,用一大堆香蕉树叶子把自己盖起来。
但这件事由头至尾也没发生。雪一直都那么丁点儿大,在灯光里又妖娆又狂乱,还没聚起来就化了。
“做我女朋友吧小唯。”路程过了大半,他终于把手放在我手上,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哆嗦了一下,随后就任由他握着。
我喜欢他么?不知道,我都没时间思考。
当时那种情形就像我正骑着一只最漂亮的霸王龙,而全世界的探照灯都打在我身上,照得我无处遁逃。
到了学校门口,并没有发生传说里的那种事。秦朗并没有提出要再带我去哪转转,也没跟我商量以后每个月给我多少钱。
他只是停了车,绕过车身来到我面前,依次脱下他的大衣和围巾,动作轻柔地裹在我身上,把我裹成了一只阿富汗犬。
细碎的雪花若有若无在我们周围飞散着,我不愿去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的双手搭在我肩上,大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划过。
“上班的时候再还我吧。”
最后他只是这么轻声对我说,作为这一刻的浪漫结语。
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等上班再说吧,天气促成的事全都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