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着泪的脸被幸福蔓延》疏影

2、一

　　雪，像是没有尽头，一直下了好久好久。
　　红颜抱着膝盖，坐在屋檐下，她的脑袋也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这一切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场噩梦。
　　原来，所谓的是与非、对与错可以如此轻易地被颠覆。
　　红颜在这里听到太多，看到太多，她恍然明白，爹娘的死有太多的原因，太多的曲折。就像暮寒说的一般，这个世界拥有太多的色彩。一切的行为，并非只是黑与白就可以形容。因为，在黑与白之间还有太多深浅不一的灰色。
　　爹之所以会被逼自尽，是因为那些武林正派一口咬定北渊家一百八十三口人命皆丧于他之手。他们以自己作为要挟，逼迫爹以死谢其罪。
　　更可笑的是，杀死北渊一族的真凶却是娘。
　　娘会这么做的原因只因为当初北渊一族自恃为名门正派，仅凭怀疑就认定爹身系魔鬼，曾挑断他的四肢，费其武功，将他抛下悬崖。这样残忍的酷刑，又怎像是一武林世家的所作所为？
　　这一切的一切，太过复杂了，如同石子掉进水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环环相套，她也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她还会不会再意气用事地去挑起这场杀戮？红颜不知道娘会选择如何的答案。
　　密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光线照入屋内，太长时间没有接触到光亮的眼睛，有些微微生疼。
　　暗夜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一抹邪魅的笑容。他，就是传说中的魔中之王。
　　“还在想念那个臭小子吗？”他冰冷的手指滑过红颜的脸颊。那张俊美的脸，让红颜想起了那个温婉的女子。她的母亲总是喜欢站在那一片父亲亲手为她栽种的桃园里，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露出倾国倾城的笑颜。
　　但是，他身上透出的冰冷，让她忽然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她厌恶地避开了那只手。
　　红颜的体力在一点一点流失，饥饿和疲惫让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是魔鬼，我是人……”
　　她的话还未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们靠着墙，跺着脚，如同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的声音也很恐怖，就像地狱里的怨鬼一样，红颜害怕地捂住双耳大喊：“笑什么，我本来就是人。魔鬼，你们统统都是魔鬼……”
　　暗夜拿下她捂着双耳的手：“你们一晚上跑了那么长时间，为何你还是落入我的手心了呢？”
　　不能相信他。
　　红颜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跳跃着。
　　“因为你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永远都是别人的累赘，把你带在身边真是一种负担哪。”
　　“这就是那一群人都不敢靠近你的原因？”红颜瞪大着双眼看着他。
　　暗夜的心一紧，那眼神竟然是如此的熟悉。
　　屋内倏然安静。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个纤瘦的女孩。
　　“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些人一看见你就要退避得那么远了。因为你从来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无论是表面还是内心，你永远只能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似乎有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入了他的心。
　　她笑容中的蔑视，令暗夜的怒火狂涌。他忽然想用一切手段撕去她平静的表情。不知已经几百年了，他又遇到了一个如此倔强的女孩。
　　“我想，从现在开始，你也要和我一样了吧。一个人，哦不，是一个魔鬼，孤孤单单地度过百年……”
　　寒意浸透红颜的身体，她的喉咙一阵阵地紧缩。她永远也见不到暮寒了吗？
　　或许，会有办法的。
　　如果，自己变得和暮寒一样厉害……

　　时间逝去的有如流水一般飞快。
　　残阳如血，落日将血一般凄烈的颜色泼向整个大地。
　　红颜站在武林四大家族之一——南颜家的大厅之中。
　　最后一家了，只要南颜家一倒，四大武林神话就灭了，父母之仇也算是报了。
　　当年，他们咄咄逼人的嘴脸在红颜的记忆中依旧清晰如同昨日。就是因为他们，爹才会不得不已死谢罪。
　　如果没有他们，那么一切都会和现在不一样的。
　　爹不死，你就不会丢下她。她也就不会生活在那样一个恐怖的魔鬼世界之中。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都是狗屁！
　　他们同样会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不择手段，并且对于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意。如此的他们，又和魔鬼有何区别？
　　既然如此，留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在人世又有什么意义？
　　在她眼前，遍地满是断兵残刀与四肢不全的尸体。那支离破碎的几乎算不上是尸体，更像是无依无靠的枯黄落叶，无人拾葬。
　　漫天血雾、激烈战鼓，铺天盖地的掩去四周原有的静谧与平和。
　　艳红的血，冲天、淹地，聚流成河，在天地间。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娘一样的路。但是路的那端，真的是死亡吗？她已然不在乎。她不怕这一切的报应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即便万箭穿心她也不在乎。

　　暗夜又将红颜带去了魔鬼的猎食区。
　　看着人群四处奔跑，尖叫，躲闪，暗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红颜站在一边，闭着双眼。
　　“不敢看吗？”他狂笑着，“当初东翎、南颜、西皖、北渊四大武林世家共一千四百六十七口被杀之时，你怎么没闭眼，你怎么没说残忍？现在，你在我面前装正义？别忘了，你是魔鬼族的公主。”
　　红颜别开头，双手握拳。
　　“你已经忘了那种痛苦吗？痛得让你在地上拼命打滚，痛得让你用脑袋去撞墙，痛得用刀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的感觉离开你太长时间了？”
　　红颜倏地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女孩拼命护着身后年迈的父亲，声泪俱下地跪着求着眼前的魔鬼。
　　红颜手中的拳握得越来越紧。
　　那还是一个小女孩呢，还那么的小。
　　看着她，就好象看着从前的自己。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她也会和她一样，拼了命地护在父亲的前面。
　　“她的母亲也是魔鬼一族的背叛者！”
　　红颜顿时双眼发红，她怒视着暗夜。
　　“放了她。”她不一定会长成魔鬼，或许人类的血液会多一点……
　　“如果我说不呢。”
　　他们就那么互相注视着，四目相接，里面掺杂的太复杂的感情，让人读不懂，究竟是愤怒，是害怕，是厌恶，抑或是嫉妒。

　　剑出，一片寒芒。
　　那一剑凌厉而优美。
　　红颜剑招怪绝，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时如鹰隼凌空，时如猛虎伏地，时如水蛇游走，时如龙跃深渊。身如流水行云，剑势轻灵翔动。
　　寒风猎猎，星月无辉，只见剑气纵横，剑光耀目。
　　月下对战的两人，已经分辨不出身形，只有剑的光芒在夜中交错流动。然而，交手虽急，却一直没有听到兵刃相击的声音。
　　终于，寂静的夜中，忽然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
　　两人双双落地，各退了一步。
　　二人脸色皆显苍白。
　　事到此时，已不可回头，红颜只有再稳了一口气，出剑！
　　暗夜召唤出血鞭，成千上万的，在空只挥舞着，天地刹那一片鲜红。
　　两种接近完美的杀人艺术，在空中飘舞。
　　七百四十九招时，血鞭尽断，暗夜败。
　　不相上下的功力，暗夜输在了他对红颜的不了解，若不是今天，他决不会知道，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竟然身怀如此绝技。
　　他倒在地上，红颜手中的剑，距离他的心脏不过一公分。
　　暗夜在笑，那样笑看起来有写疯狂。
　　“你是魔鬼，这是你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宿命，你永远无法改变……”
　　他的笑深深地刺痛红颜的心，那种嘲笑，令她感到了锥心刺骨的滋味。
　　“你以为人类的这种小把戏可以伤得到我吗？”
　　“除非我死，否则你就别想再出来。”这句话似是在对暗夜说，又好象在说过她自己听，那更像是一种誓言，一种对天与地的誓言。
　　红颜的血一滴一滴地，在暗夜的身上慢慢染开。
　　暗夜瞬间疼痛得另他面目都扭曲了。
　　她笑了，笑颜灿烂绚目。
　　眼泪却从她的眼眶滚下，滑过脸颊。
　　一切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魔鬼带着惊恐的眼神望着她，然后跪倒在她面前。
　　女孩怯怯地看着她。

　　谁说魔鬼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