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微光》奚圆

7、关于手速，只是略有耳闻 从今天起你

　　寝室的灯永远熄得让人措手不及。

　　寝室里几个女生和隔壁的人一起去洗手间复习明天要考的东西了，而这种临时抱佛脚对现在的山曈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明天的考试依旧还是随缘吧。

　　她躺到自己下铺的那张床上，仰面朝天，欣赏着上铺蒋薇薇刚刚才换上的黄底白雏菊花色的新床单，床单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柔顺剂的清香。

　　回想着刚才和宋原之间的寥寥几句对话，恍如隔世。

　　原本已经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又鲜活地出现在了生活中，山曈想做的，是牢牢抓住他。

　　高二马上就要结束了，回想起那个高三，那段属于他们两个的时光，似乎还近在眼前。在心里某个角落小心翼翼珍藏的美好回忆，每一点每一滴都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反而在反复回味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而令人心痛的的回忆同样也难以甩掉。

　　宋原不辞而别的那天，山曈的高考也完蛋了。

　　他爽约了，把山曈扔在约定好的那条路上，而她一个人也没法再往前走了。

　　“厕所间里的人快点都上床睡觉！”门外宿管阿姨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山曈的思绪。

　　洗手间顿时鸦雀无声。

　　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回来睡觉，只是闭嘴不再聊天了。

　　想起明天上午还有物理考试，山曈绝望地拉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第二天下午考完英文，谭桦特地到班级里叫住了山曈。

　　“期末前就分班了，你自己什么想法？”

　　他坐在邢颢的位子上，摆弄着放在课桌上的一支子弹铅笔。

　　“我……我要选物理的。”

　　铁定是要选物理的。

　　宋原也选了物理，高三他们被分到了一个班，还是前后座。

　　“可是你这次月考的情况，有点出乎我意料啊……”谭桦不断重复着取出铅笔芯又塞进铅笔屁股里的动作，“是不是太紧张了？”

　　“其实也还好……”

　　总不能说是把学过的东西都忘光了吧。

　　“你上午的物理考试没及格，还有昨天的数学和化学，用一塌糊涂形容也不为过。”

　　“老师……”

　　看出了谭桦眼神中的担忧和失望，山曈语塞。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这个17岁山曈，只是附身在了她的肉身上……但这明明就是自己啊，为什么有一种附身他人的感觉。

　　山曈努力回想起自己17岁时的心境。

　　作为一个成绩不错、无需让班主任多花什么心思的好学生，应该以怎样的心态生活在校园？

　　17岁的自己，应该还挺自信的，是充满了正能量的吧。

　　只是如今成绩这事儿，竟能让老师们如此担忧，这又何解。

　　“以你这次月考的成绩，选物理很危险啊，毕竟这次考试是选科分班的重要依据。”

　　“老师，我平时理科也都考得不错的，这次可能脑袋有什么地方卡住了。”

　　“你是不是平时学理科的方法不太对？你看，这次理科卷子题型都出得比较花，你就不会做了，说明平时都在死记硬背题型是不是？”

　　那还真不是，老师。

　　山曈想替17岁的自己辩解一下，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说辞都不会有什么意义。

　　谭桦说着，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整个教室，随后目光落到了还没离开教室的宋原身上。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五年考高三年模拟》，微微皱着眉，像是正在认真研究着什么解法。

　　“宋原，你过来一下。”

　　听到班主任突然叫自己，宋原毫不惊讶，淡定地抬头起身……难道这家伙刚才一直在偷听？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不好意思啊谭老师，耽误你时间了。”宋原瞟了山曈一眼，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星际现在什么水平？”谭桦终于放过了那只子弹铅笔，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原。

　　“嗯……啊？没，没什么水平，瞎玩呗。”宋原的语气有点紧张。

　　“听说你把二中那些高手一个个都打gg了，他们还不服气，约定改日再战？”

　　“您怎么知道……哦不，不搞了，谁管他们啊。”

　　“你妈每次打电话来让我盯着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成绩摆在那里，老师也没理由对你指手画脚，你说对吧？不过宋原啊，游戏这事儿嘛，咱还是暂且放一放，以后有的是时间玩，这万一高考因此出岔子了，多划不来，是不是？”

　　“是是，谭老师……”

　　“你不要敷衍我了，”谭桦站起身，让宋原坐到山曈旁边，“从今天起，你们两个组成学习小组，利用课余时间，你负责帮山曈改善理科的学习方法，稳定她的理科成绩，同时也好帮你收收心，期末考试我看结果。”

　　谭桦想靠这个方法占用宋原的时间，让他不要再打游戏了，这也太幼稚了点。

　　“谭老师，这个我，我课余时间还要做额外的习题……”

　　“山曈的学习能力很强的，不会让你太费力气的，你也当帮帮老师，好吧？而且，这样也可以帮助你自己再巩固一下，简直事半功倍。”

　　谭桦好像觉得自己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满意地呵呵呵着走出了教室。

　　“市重点的老师都这么好当的吗？”宋原看着谭桦的背影嘟哝了一句。

　　“怎么办，这下我变拖油瓶了。”

　　“谭老师不是说你学习能力很强的么？你如果给力点，说不定我还能有更多时间去……哈哈哈。”

　　宋原爽朗地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看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腻的。

　　山曈忍不住地兴奋起来。让宋原帮自己补习数理化，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还一下子让两人的交集提前了。

　　这次回来，莫非真的天助我也？

　　“考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啊？”

　　发现自己有点失态，山曈撩了撩飘下来的几丝刘海：“那个，虽然考砸了，但总算考完了嘛，开心一下。”

　　“要不……”宋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粉色便条纸，“这个就今天兑换了吧。”

　　这家伙居然一直把兑换券随身携带。

　　“没问题，小卖部走起！”

　　山曈此刻的愉悦没法与任何人分享，连宋原也不行。

　　宋原选了一个光明三色杯，山曈要了个千层雪，两个人捧着冰淇淋坐在小卖部外面的树荫下。

　　天已经热起来了，奶油融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山曈无法很淑女地享用。宋原则悠闲地用勺子挖着每两种颜色交界的地方吃。

　　“游戏很好玩么？”山曈急匆匆地吃完了雪糕，随便找了个话题。

　　“好玩啊，你有兴趣么，我可以教你。”

　　“算了算了，我这手速不行的。”

　　“你还懂手速呢，看来玩过啊？”

　　我自然不能说这种词汇都是“以前”从你那里听来的。

　　“我……只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手速也是练出来的呀，好多女生打电竞都很厉害，以你这智商绝对可以。真的，等放假了我教你！”

　　宋原急于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会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么？还是只会对我说呢？

　　微风吹过，把宋原身上男孩的香味带到了山曈这里，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

　　这少年的分明轮廓，早就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哪怕多年以后，他长大了，成熟了，面容也有了变化，但他现下这般模样，才是她永远无法忘怀的。

　　就快要被宋原发现山曈在呆呆地看着他的时候，有个女生从旁边的小道谨慎地走了过来，走到他们俩面前，看看宋原，又看着山曈愣了愣。

　　见多识广的山曈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去丢垃圾。”她从宋原手中拿过那个三色杯盒子，把自己吃剩的雪糕棍子放进去，走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边。

　　不知为何自己本能地想要回避这样的画面？

　　难道不是应该用自己的强势把这女生赶走么？

　　自己大抵还是个善良的薄脸皮的人吧……

　　她往回瞄了瞄，那女生给宋原递了个什么东西，又说了几句话，随后急忙小跑着离开了。

　　“丢个垃圾这么慢啊……”

　　宋原的语气有些不怀好意，这家伙，想必也看出了我的尴尬？

　　山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坐回原位，也不说话。

　　这种情况，在以前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可不知为何，现在她竟无所适从。

　　“我先走了，一会儿还要和室友一起去吃饭。”山曈落荒而逃。

　　晚自习的时候，曹又林抱着一大叠纸走了进来，学生们一阵慌张，以为这就要讲评考卷了，结果还好只是分发阅览这次月考的作文范文。

　　曹又林带两个班级，这次出了三篇范文，其中一篇就是宋原的。

　　“虽然宋原这次又写了范文，不过你们也不用太向他学习，这种不是应试作文的文章，风险太大了。”曹又林说得看似漫不经心，却难掩语气中的得意，“我只是觉得好文章要同大家分享一下。”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郑重其事道：“你们真的别跟他学，这小子这次迟到了，考试只写了篇作文，不及格！”

　　全班哄堂大笑，宋原则尴尬地趴在了桌子上，玩弄着一块橡皮。

　　山曈拿起宋原的文章，像拿着什么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欣赏起来。

　　他用蓝黑色的水笔，字写得很大，工工整整的，顿笔很清楚，是会让阅卷老师赏心悦目的字。

　　山曈对这篇文章有点印象。

　　半文言形式的作文，在高考中的确容易弄巧成拙，而宋原这篇文章，既无卖弄之嫌，且几乎没有错用或不当的措辞，通篇流畅，论证清晰，完全是普通学生可以借鉴的水平。

　　曹又林那样说，只是出于保险，让学生们不要东施效颦。

　　山曈将宋原的文章折好，放进桌板里，想着周末带回家，好好保存起来。

　　一下课，只听得陈恬大惊小怪道：“啊呀，宋原，又收到情书啦？我看看我看看……这还用的是有香味的信纸嘛，这学妹超有心的……”

　　山曈飞快地往教室前门走去，拍了拍尤佳：“走走，上厕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