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微光》奚圆

8、由守转攻 最明亮的热

　　“来来来，报名了报名了，都积极一点嘛！”

　　体育委员龚凯拿着张皱巴巴的纸，满教室转悠，一脸为难的样子。

　　此人高高瘦瘦的，皮肤偏黑，薄薄的一层平头，班上没有比他长得更像体育委员的人了。

　　上交运动会名单的日子就是今天，他这份名单上除了自己报名的1500米和软磨硬泡同桌参加的女子跳远，其他栏目上没有任何名字了。

　　“这都快期末考了，谁还有心情参加运动会啊。”

　　“就是走个形式嘛，重在参与，大家帮帮忙啊！”龚凯像踩着滑板鞋，在教室里穿梭来去，拍拍这个，戳戳那个，最后来到了宋原的桌边。

　　“老宋，你人气高，帮我带个头嘛，这年头体育委员难做啊！”眼瞅着宋原同桌去上厕所了，龚凯立即坐到陈恬的位子上，拽着他的手臂，死缠烂打。

　　“干脆你去跟体育组说一声，这次运动会我们三班放弃了。”宋原正在草稿纸上配平一个化学方程式，头也不抬一下。

　　“那怎么行啊！老谭不得把我打死！班级的脸面不要啦？”

　　看龚凯可怜巴巴的，宋原也觉得好笑：“那我报个200米，到时候速战速决。”

　　“行啊！”龚凯满心欢喜地在200米那一栏里写上“宋原”两个字，随即又道，“你再帮我怂恿怂恿大家啊！”

　　“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高三没份参加的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喽——”

　　宋原清亮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课间的嘈杂声。

　　山曈扭头看去，只见他挥着报名表，笑得很开，露出了白花花整齐的牙齿。

　　目光对视间，宋原逮住了机会：“山同学，报一个怎么样？”

　　“啊，除了我谁敢抱我们家曈儿！”十步开外的尤佳一个箭步冲过来搂住了山曈，两个人差点儿一起飞出去了。

　　“歧义啊歧义……咳咳……”宋原清了清嗓子，“正好又来一个，你们两个，各报一个项目！”

　　“原来是报这个……我肌无力啊，什么都不行的！”尤佳忙着拒绝。

　　“我报个女子1000米吧。”

　　工作的时候每天下班没事做，山曈就找了个私教去健身房练，她自认为体能在三十多岁的人里还是不错的。

　　上学的时候她每逢运动会就躲，不用参加任何项目，却给小卖部贡献了不少零花钱。

　　这次回来，终于可以给班级做点贡献了吗……

　　“1000米！你疯啦你！”尤佳感到不可思议，“你可是100米也跑不动的人啊！”

　　山曈一拍脑袋。

　　搞什么，现在自己的身体还是17岁那100米都跑不动的身体啊喂！

　　混乱了混乱了……

　　“有魄力！”宋原把报名表还给龚凯，“喏，女子1000米，山曈，写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山曈都要跑1000了，那我报个200米陪跑吧。”尤佳笑呵呵地，“这运动会看来真的是混腔势哦。”

　　在宋原和龚凯的一唱一和号召下，终于大致填满了报名表。陈恬从洗手间回来，“去去去”地驱赶着龚凯，他临走前还不忘对宋原说：“对了对了，还有篮球赛，你没问题吧？”

　　“那可是大事！”宋原做了个ok的手势。

　　篮球赛？

　　山曈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于是去记忆中搜寻了一下这种不好感觉的源头。

　　难道是那场篮球赛？

　　不止是山曈，整个三班的学生应该都不会轻易忘记那场篮球赛吧。

　　他们班和六班的人实力不相上下，六班的队长又一直看宋原不爽，在加时赛的时候两队竟起了冲突，最后三班带头的宋原光荣负伤。

　　虽然当时宋原对山曈来说只是个普通的同学，但她还清楚记得他在家休息了半个月才返回学校上课。

　　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当时三班和六班在升旗仪式上被教导主任点名批评了，班级里不好的气氛也持续了好一阵子。

　　说什么也要阻止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山曈扭头对宋原说：“要不你别去篮球赛了吧，平时你们要组织训练的话……你就没时间帮我搞数理化了。”

　　话说出口，山曈也觉得别扭，自己凭什么能指挥别人？

　　宋原也愣了愣，一时读不出山曈这话里的潜台词。

　　正巧这时打响了上课铃，让这个话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政治老师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最新时政内容，山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过时的“旧闻”了，现在更困扰她的是如何阻止那场篮球赛。

　　说得自私一点，其实她担心的只是宋原的安全罢了……该如何委婉地让他放弃参加篮球赛呢？毕竟对他来说，篮球和游戏几乎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她用手撑着头，一筹莫展，百无聊赖间观察着整个班级。

　　除了一些有意向高三选政治的，学生们中也没几个在认真听课。在龙北，副课的待遇很差，大部分人都会在副课时间拼命赶着主课作业，各副课老师竟都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激情讲课，心理素质极高。

　　“刚才……为什么让我别参加篮球赛？”

　　一下课，宋原就走到山曈旁边，双手撑在她桌子上，微微俯下身来，山曈都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

　　山曈抬头，瞬间被眼前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夺去了目光。

　　“我……我不是说了嘛，你要帮我补习数理化啊，谭老师期末要检查成果的……”她说话一点底气也没有。

　　宋原会怎么看我呢？会觉得我是一个喜欢对人指手画脚的人么？

　　“咱们班参加篮球比赛的人，投篮准的是有不少，可要说组织串联，大家一直都习惯我的喂球……”宋原说着挠了挠后脑勺，“算了，说这么多你也不懂。”

　　“不就是打PG嘛，我知道……”

　　“对，PG就是控卫……嗯？”宋原说到一半，愣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还挺专业？”

　　当然专业，对篮球如数家珍，也是曾经拜你所赐。

　　宋原接着说：“那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总之如果我不参加，那咱们就真的是给其他班送温暖了。”

　　可你如果去打球赛，这次也是一点戏都没有。

　　山曈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眼睛扑闪着，最终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了一道物理题上，图上的一个球状物体上被她用铅笔画了几个箭头。

　　“这球受的力还少一个，你再看看清楚。”

　　宋原的指尖落在了练习册上，纤长的手指骨骼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片根部有朝气蓬勃的小太阳。

　　少了什么呢？山曈的笔尖悬空着比划了几下，好像还是不知道。

　　宋原从山曈的笔袋里拿出另一支铅笔，在小球上画了一道，又将笔放回原处。

　　居然漏了摩擦力吗……这低级错误让山曈有些不好意思。

　　“你放心吧，学习小组的事我不会耽搁的。”宋原说完，站直了身子，看到山曈头顶有几根呆毛，有想要去抚平的冲动。

　　从这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开始前，宋原让山曈提前四十分钟到教室补习，而他参与的篮球训练，则在此之前的两小时内进行。

　　这天是篮球赛前的最后一个训练日。

　　一如过去这几日，在两个小时的篮球练习之后，宋原满头大汗地进了教室。

　　“刚打完球就来帮我补习，你还没吃饭吧？”

　　山曈感到抱歉，却又极其享受和他独处的时光。

　　她从课桌边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递给宋原。这是她刚才偷溜出学校，去边上的日式面包房买的。

　　“这看上去很好吃啊！谢谢。”宋原爽快地接受了，费了好一番工夫打开了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满嘴都是金枪鱼泥。

　　看样子刚才打球打得很卖力，他额前的头发湿得就快淌下水似的，天蓝色的T恤也被汗水浸湿了，水印呈现出了奇形怪状的图案。

　　“把昨天数学小测验的错题拿出来看看。”宋原吃完，抹了把嘴，反过来坐到山曈前面的位子上。

　　学习小组这事情，虽说宋原答应谭桦时显得不情不愿，但真的付诸行动了，他也便习惯性地认真对待了。他给山曈讲题时，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好像他能清楚地知道山曈会什么又不会什么。

　　“这次年级篮球赛怎么安排呀？”合上错题集，山曈问道。

　　“体育委员抽签呗，龚凯那家伙不知道手气怎么样。”

　　事实证明，龚凯的手气也是历史长河中永远不变的东西。

　　篮球赛是为数不多能让龙北学生放下习题的事情。

　　三班和六班比赛的那个下午，艳阳高照。

　　两个班男男女女的学生围在球场边看热闹，队员们则换上了统一的篮球背心——三班是橙色，六班是蓝色，一片青春的热带海洋。

　　一声哨响，体育老师把球高高抛起。

　　代表三班进行开场跳球的龚凯，高高伸出一手奋力跳起，却是差了对方半个手指的高度，被对方先抢到。

　　场上双方的男生们立即卖力跑动起来。

　　宋原一边跑，一边比划，组织着三班的球员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人盯人进行防守。

　　接着，趁着对方正运着球的后卫一个不注意，宋原突然出手，直接截下对方手里球。

　　连场边双方拉拉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三班瞬间由守转攻。

　　宋原直接一路运球冲刺到了对方半场，面对只有一个回防到位的防守人，他没有硬冲，而是突然一个急停，然后把球朝左侧一扔——

　　已经跟上来的刘笑哲舒舒服服接到球，直接轻松上篮，拔下了本场头筹。

　　这个干净利落的防守反击开场，让场边观战的学生，直接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山曈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尽管以她如今的眼光看来，中学篮球赛什么的，简直一点也不重要，与随后经历人生的起起落落相比，当下的输赢又算得了什么？

　　可对此刻眼前的少年们来说，那燃烧的胜负欲根本无法被浇灭，并且只会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