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微光》奚圆

3、像风一样自由 再见到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唰唰唰”传考卷的声音。

　　山曈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再确认一遍当下情境的真实性。

　　目光所及之处的人和物，每一样都显得无比立体和实在，大到写着粉笔字的黑板，小到被风吹起的书页……她用手指摩挲着身前的课桌，木材的纹理与指尖碰撞而产生的触感并无半点虚假的成份，再深深地呼吸一口——这空气的味道，无疑是那05年份的原厂空气。

　　这诡异的经历并不让她感到害怕，此刻她更强烈的感受是一种可能再也见不到宋原的空虚感。

　　现在这个时空里到底存不存在他这个人？

　　如果他不在这里，那我存在于此的意义又是什么？

　　还来不及琢磨，前排的考卷已经传到了自己手上。

　　“龙北中学高二下·月考三·语文卷”。

　　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让山曈自嘲地一笑。

　　邢颢扭头一瞟：“哟，考试你那么开心啊？”

　　山曈摇了摇头：“没什么，瞎笑笑……你看我干嘛，赶紧做题。”

　　邢颢乖乖地把目光移回考卷，山曈也只得接受自己要参与一场高中月考的事实。

　　要是自己真的还是龙北的学生，那月考简直是天大的事情。姑且不论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会花多少时间强调这场考试的重要性，而光是看同班同学那种提早打满了鸡血的状态，就能时刻提醒自己：月考这事情非同一般。

　　读书的时候好像从来也没想过，辛辛苦苦花时间背诵的古诗词究竟能在脑子里存多久。

　　现在看着试题无从落笔的山曈终于明白了，它们的保存期限虽因人而异，却大体不长。

　　或许在高考完的一瞬间，它们即刻就离开人脑，奔向自由的宇宙去了……

　　山曈挑挑拣拣地做着题，现下正盯着一篇不知所云的文言阅读无从下手，思绪放空中，她听到教室外安静的走廊上一阵由球鞋带来的急促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往他们班而来。

　　脚步声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本能地抬起了头。

　　“怎么这么晚？”曹又林像是故意要显得有些生气的样子。

　　站在门口的宋原单肩背着书包，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奔过来的。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的位置恰好在眉骨上，显得下面那双眼睛更深邃了。

　　校服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微微露出了锁骨上的那道伤疤。

　　他抱歉地躬了躬身子，迅速接过了曹又林递给他的考卷，随后三步两步就跨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将书包往地上一甩，立即闷头答起题来。

　　原来陈恬旁边空着的位子就是他的座位，原来他和我距离只隔着个走廊这么近……

　　教室在一瞬间回归了宁静，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低下头回到了先前的状态，除了小心脏咚咚跳的山曈。

　　比起心跳加速，见到宋原的她，更明显的感受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自己也无法描述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是喜悦？兴奋？还是紧张、害怕，抑或是忐忑和焦虑？

　　山曈将渐渐变得潮湿的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一不小心，刚才握着的圆珠笔滚落到了地上，她立即弯腰去捡，局促中，头磕到了课桌下方，磕得生疼。

　　呃啊……

　　“哦哟，你没事吧？”邢颢轻声问道。

　　山曈摇了摇头，赶紧低头佯装做起了题，生怕同桌会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

　　这文言文分明更像天书了。

　　眼下，她根本答不进一道题。

　　再次见到故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心潮澎湃，而是一种微妙的激动。

　　积蓄已久的一种思念，似乎在一点一滴地迸发出来，让她甚至想即刻去拥抱一下久违的这位少年。

　　这就是宋原，记忆中的宋原，真真切切就是那个周身总是缠绕着阳光的少年，一如山曈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样子。

　　山曈坐在晒得到阳光的座位上，考卷上方金色的光线里看得到些许细小的尘埃，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没有最终落脚之处，与风一样自由。

　　背上晒得暖洋洋的，鼻尖嗅到的是初夏甜甜的空气，身体上再也感受不到三十岁的亚健康……

　　这或许是山曈人生走到现在所感到的最幸福的时刻。

　　她忍不住又偷偷扭头，将脸藏在臂弯里，看了看斜后方，再次确认过后，才不得不收回目光。

　　虽然整张考卷只有作文部分能让山曈从容应对，但这又如何？如今这张考卷又算得了什么？在她眼里，这根本就是一片鸿毛。

　　交完卷子已是午餐时间。

　　看着曹又林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离开了教室，学生们立即作鸟兽散去食堂觅食了。

　　山曈刚才就在盘算着要如何开启一场对话，抱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的精神，她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去，却见宋原趴在桌子上，从背脊的起伏程度来看是匀速呼吸，应该已经睡着了。

　　从窗口吹进来的暖风将宋原背上的衬衣吹得一鼓一鼓的，头顶的几根呆毛也始终找不到自己该在的位置，晃来晃去的没完没了。

　　山曈的身体僵在一百三十五度的位置欣赏了一会儿这绝美的画面，又舍不得地转了回去。

　　尤佳从第一排的位子上蹦蹦跳跳地向她走来，长长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啊甩的，让周围的空气都活泼起来。

　　“走呀，吃饭去！”她勾起山曈的胳膊，“饿死了，我们去吃小锅菜。”

　　从尤佳带来的风里面，山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进口洗衣液的味道，这种清甜的奶香让原本就长得水灵的尤佳变得更加软糯起来。

　　尤佳长得可真是好看啊。

　　她虽然成绩总是垫底，但山曈从前就知道，尤佳以后一定是靠脸吃饭的人，成绩好坏那都不重要。

　　“我……我不是很饿诶。”山曈说了句假话。

　　虽然能听到肚子咕噜噜地呻吟，但眼看着班级里的人都差不多走完了，山曈想着她马上就能和宋原有个独处的机会，不如干脆留在教室里不去吃饭了，哪怕看着他睡觉也挺好的。

　　“考完试怎么会不饿！你别跟我说你要减肥啊？”尤佳拽着山曈的胳膊晃呀晃，“走嘛，你不吃看我吃。”

　　好吧，来日方长，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

　　山曈的屁股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椅子。

　　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这里夏天绿树成荫，秋天落叶满地，是整个校园里山曈最喜欢的一条路。

　　这天的蓝天绿树相互衬托得刚刚好，温柔的阳光又让整个画面像是加了一层低对比度的柔和滤镜，尤其好看。山曈本能地往口袋里摸手机想要拍照，却摸出了一只手感陌生的手机。

　　是当年的那只诺基亚……

　　山曈举起手机，对着前方拍了一张照片。

　　这像素，绝了，一种复古的美感。

　　“喂，上周升旗仪式的时候李老太不是特地说过，校园里不能出现手机嘛，你胆子够大的啊，快收起来……”尤佳挡下山曈拍照的手，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被抓到那是要扣班级分的，到时候被老谭找谈话，傻不傻？”

　　听尤佳这样讲，山曈依稀想起来，当年的确不能带手机去上课，大家的手机白天都是放在寝室里的。

　　“我这不，一下子忘记了，骚瑞骚瑞……”

　　她乖乖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又摸到和手机放在一起的一张什么卡，拿出来一看，是食堂的饭卡，上面还印着自己一张表情尴尬的大头照。

　　她跟着尤佳一路来到了食堂二楼。

　　二楼卖的是小锅菜，基本算是教师的地盘，当然，想改善伙食的学生也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她们点了糖醋排骨和干煸四季豆，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大学毕业以后就没吃过食堂了，这感觉让山曈觉得既怀念又新鲜。

　　她夹起一块色相不错的排骨放到嘴里，浓浓的酱汁和恰到好处的酸甜味让她的舌头和胃都一下子幸福起来，再来一口米饭，简直就是神仙食物了。

　　与山曈面对面坐着的尤佳突然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她，同时使了个颜色，随即又转换了一副面孔，对着山曈身后毕恭毕敬道：“谭老师好！”

　　装腔作势的尤佳让山曈忍不住笑了笑。

　　“笑嘻嘻的，看来考得不错嘛！”班主任谭桦从山曈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一份袅袅冒烟的三鲜砂锅。

　　龙口粉丝垫底，铺上蛋饺肉丸咸鸡和大白菜，食堂师傅摆得规规整整。

　　“还，还可以……”山曈违心道。

　　“你们吃吃饱，下午继续努力！”谭桦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高兴，精神格外亢奋的样子，他说完便坐到她们边上那桌，挤到其他几个物理老师一起去了。

　　他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当了山曈他们班两年的班主任，名字叫谭桦，也真的很喜欢找人去办公室谈话。

　　“你看，好学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噢，这老谭根本就懒得跟我说话嘛……”尤佳佯装气恼道。

　　“好嘞你，快吃吧，吃完走了。”

　　山曈简直迫不及待想回到班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