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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回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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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第一门考语文,考试前有时间的话再背背古文。”陈舒云手脚麻利地兀自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送完你我还要去单位开会。”
山曈呆呆地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母亲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母亲,又好像不完全是。而家里的一景一物也似乎突然都被放大了,每样东西都是何其显眼。
在这短短五分钟里,事实已经告诉山曈,她现在正在经历些什么,但她一时间还懵懵的无法接受。
三十三岁的意识回到了十六年前,如此猝不及防,她该如何面对当年的人事,又该如何在当年的环境里自处?
还在2021年的那个肉身,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这一刻的思绪像是一团纠结的充电线,着急要使用的时候却如何也解不开、理不清。
“愣着干嘛,赶紧去拿书包呀!”
习惯性地难以抵抗母亲的催促,山曈立即跑到房间拎起那只藏青色的衣恋小熊书包,走到了家门口。
玄关处有一面落地穿衣镜,她换完鞋,呆呆地看着里面反射出的自己。
半长不短的头发只能在脑后扎成兔子尾巴长短的一个小辫子,额头和耳朵旁边还有不少小碎发,一副难以被打理整齐的样子。
皮肤状态挺不错,虽然冒着几颗痘,但比三十几岁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副眼镜像是当年流行的样式,玳瑁花色,圆形大边框,能遮掉一部分圆脸。
山曈摸了摸自己当时还肉肉的脸颊。
后来这圆脸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脸颊就变得凹凹的,不太会长肉了?
小时候总是嫌自己太胖,做梦都想变成薄薄一片的身材,能把所有衣服都穿得特别好看。长大以后,虽然体质变了,怎么吃也长不胖,总被人说太瘦,却也根本没钱买下所有想要的衣服……
当生活只剩下眼前的苟且,才会歇斯底里地怀念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是,却年复一年,总是能为了一些小小的目标而努力,并且从心底里热爱着生活,那样的心境,是年过三十的自己再也无法体会了。
如今一颗缺乏生机的心,被装进了年轻的身体,该如何平衡?
山曈对此毫无想法。
这一刻,她脑中突然被一个念头填满了:宋原还没死,他还好好地活在十七岁。
是不是马上能见到这位祖宗了?
山曈的心“突突突”地跳着,她感到原本风平浪静的血液突然充满了活力,在这个年轻的身体里暗流涌动。
家里住在郊区,开车到学校差不多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坐在当年这辆白色大众小轿车里,山曈只觉得亲切。
电台里在放一档叫“音乐早餐”的节目,主持人讲起话来很有精神,打电话进来的听众倒是一副没睡醒的嗓音,和主持人聊着尴尬的天。电话连线之后,放了一首光良和曹格合唱的《少年》。
“这次月考过掉之后就要分班了,我看你啊还是选文科算了。”陈舒云盯着前方马路目不转睛地问道。
月考?
山曈刚才还在想,自己念的是全日制的高中,理应周日晚上就回学校住了,为什么周一上午才去学校……现在想明白了,按照惯例,月考前学校会让大家在家里多待一晚复习,只要周一上午九点前到学校参加考试就行了。
山曈从小成绩就不错,轻轻松松考上了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在尖子生扎堆的地方也能维持在年级前六十名的水平。
要不是当年高考前……
不堪的往事袭来,她甩了甩头,不想再继续回忆了。
虽说她一直挺相信宿命,但也无法豁达地把人生中失败的经历看得云淡风轻。
望向窗外,此时车子已经下了高架,就快要到学校了。她瞄了一眼手腕上的粉色Baby-G手表,刚好八点。
这手表还是中考结束以后父亲送给山曈的礼物,后来陪伴了她整个高中时光。
不过话说,当初自己竟然是喜欢粉色的吗?
陈舒云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马路上,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女儿:“喏,考试前吃掉它。”
山曈接过巧克力,望着此时刚刚四十出头的母亲,突然觉得鼻尖一阵酸楚。
如果人不会变老该多好。
害怕那该死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她赶紧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走了,拜拜!”便趁着绿灯过了马路。
这所百年老校的主教学楼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狭长型建筑,一共只有三层楼,一楼高一,二楼高二,三楼高三。
山曈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找到了高二(3)班的教室。
距离第一科的考试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班里的学生已经到了一半。
话说……我的座位在哪儿?
山曈环顾整个教室,毫无头绪,又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高二下半学期的同桌和前后座是谁。
“当务之急是尽快见到尤佳……”山曈心想。
尤佳是山曈高一高二时期的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虽说山曈与同寝室的其他四位关系也都不错,但好像都不如尤佳那么投缘。
既然对现在的情况各种半生不熟,更要紧紧抓住尤佳这根救命稻草。
山曈扫视了一圈教室,并没有找到尤佳,却见寝室长饶晓晨坐在讲台前的第一排位子上,捧着语文课本,口中念念有词。
“饶晓晨!”许久不见,又怕对方从自己身上发现些什么,山曈喊了她一句之后,萌生了一丝忐忑。
“哦哟!吓死我了!”饶晓晨放下书,抚了抚胸口,“你吓我干嘛啦!”
“谁吓你了,是你自己背书背得太专注了……”山曈掏出了口袋里刚刚得到的巧克力,放到饶晓晨桌上,“给,你喜欢吃的瑞士莲。”
“太好了!江湖救急,”饶晓晨立即打开吃上了,“我正好早饭都没吃!”
“问你啊,我的座位在哪里?”山曈小声问道。
“不会吧,过了个周末连自己的位子在哪里都不记得了?”饶晓晨用笔戳戳山曈的肚子,狐疑道,“这两天干什么坏事去了?嗯?”
山曈被问得一阵心虚:“能,能干什么,复习呗。”
“那可能你杀死了太多脑细胞,所以连自己的位子都找不到了。”饶晓晨一边说,一边正在杀死自己口中的巧克力。
“嗯,完全有可能……”山曈说着,一下子觉得站着的自己好像有点显眼,于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班级。
还好,那小子还没来。
“山曈!”
听到有人喊自己,山曈一个激灵,循声望向了班级后方。
只见一个卷毛头的男生正看着自己,耳朵里还塞着一对老式苹果耳机。
饶晓晨笑嘻嘻地说:“你同桌叫你嘞,走吧走吧!”
原来我这时候的同桌是邢颢?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山曈走到邢颢旁边的座位坐下,从课桌里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翻开,确认了自己的笔迹。
“山曈,你看,我新买的!”邢颢从口袋里掏出了个金属灰色的ipod,“怎么样,灵不灵?”
“是ipod mini啊!”见到这款久违的产品,山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
“懂得嘛,识货朋友啊,山曈!”邢颢无不得意地转动着那圆形操作盘,“我往里面放了好多歌,你看!”
这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得让山曈感慨,学生时代的快乐竟如此简单。
山曈看着胖胖的邢颢,不禁为他周身所环绕的愉悦感所触动了。
流失的回忆正在被渐渐唤起,她记忆中的邢颢的确是这样一个乐天派。虽然作为一个富二代,他难免有些自命不凡,但他却总是能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轻松。
这时,山曈听到班级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只见尤佳心急火燎地从教室门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里泡来的速溶咖啡,眼看着就要洒出来了。
“我看到曹老师抱着考卷来嘞!”尤佳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咕嘟咕嘟地将那透明一次性塑料杯里的咖啡喝了个精光。
她个子不高,和饶晓晨一样坐在第一排,与山曈坐的倒数第二排简直隔了千山万水。
听了尤佳的话,大家不免一阵骚动,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男士皮鞋制造出的脚步声,语文老师曹又林潇洒地走进了班级。
他由于长相酷似金城武,在年级里收获了一众迷妹,也一度让语文课成为了三班和七班最受欢迎的课程。
不过两年下来,大家也都对“曹城武”这张脸见怪不怪了,如今看到他走进教室,甚至都懒得多瞄一眼。
“好了,东西都收起来了。”曹又林推了推那副银丝边□□镜,“月考嘛,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由前往后传着考卷,山曈心里却一阵发凉,又仔细环顾了一下教室。
宋原怎么还没来?这可是至关重要的月考啊。
还是说……这里只是一个平行时空,而在2021年已经消失的宋原,也不会出现在当下这个版本的2005年了?
这个想法让山曈感到无力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