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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初恋死了 不是激烈而 ...


  •   初夏的S城,梅雨季让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变得又潮又粘。

      这天的雨,是横冲直撞的,细小绵密的,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究极毛毛雨。

      山曈从出租车上下来,不留神,踩到了个小水塘,把脚踝溅湿了。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了仅存的一张纸巾,弯下腰去擦了擦裤管上的污渍。

      “这鬼天气,还要大老远来参加这种……哎!谁让自己只是个打工的……”

      她将手中空空如也的咖啡纸杯丢入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便往不远处的礼堂走去。身旁有几个看似与她方向一致的人,但山曈一个都不认识。

      今天一早,她刚准备出门上班,却接到了上司的电话,要她代表公司去参加一个重要客户的追悼会。作为刚刚被调到公司最重要部门的新员工,她无法推辞——毕竟自己现在是部门里活儿最少的那个,这种劳什子的跑腿工作,她不去谁去?

      雨下得越来越密了,山曈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前走去。

      “山曈!”突然间,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停下来扭头看去。

      对方显然是已经追了她一小段路,加上雨天,有些小喘。

      看到山曈的正脸,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释怀:“你下车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觉得像,又怕认错,所以跟着你走了一小段才敢叫你。”

      “你是……褚杰?”在此时此地见到高三时的班长,山曈一时间有些恍惚。

      “还好,还好,看来我的变化不大,你还能认得出我。”褚杰微微一笑,旋即便收起了笑容,仿佛一番客套过后,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止了大约半分钟,褚杰终于开口道:“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也来了?此话让山曈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对于褚杰为何会在这里,山曈想,可能逝者是他的亲戚或者朋友吧。

      没有察觉到山曈脸上的那丝不解,褚杰继续说道:“董老师通知我的时候,我也挺惊讶的……虽然毕业之后大家都不怎么联系了,但上学的时候我和他关系也不错,而且他又是我们班最厉害的那个,这几年事业又那么成功,没想到……哎!早知道这样,这些年来,我应该多组织几次同学聚会……”

      褚杰兀自说着,山曈却越听越不对劲。

      我们班最厉害的那个……

      那个毋庸置疑的答案让她心中一凉。

      像是冬天里猛地往胃里灌了一杯子冰水。

      联系到褚杰刚才见到她时的反应,山曈猜到了。

      怎么可能呢?事先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的……

      “董老师现在人在国外,所以叫我来代表一下,代表他和整个班级的同学来参加一下,只是我没想到你也来了……”

      高低不平的石板路让山曈突然一个踉跄。

      褚杰扭头,见她脸色苍白,慌忙道:“对,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话说太多了……”

      山曈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没事,只是你误会了,我其实就是代表公司来的,他是我们的客户。”

      是啊,他竟然是我们的客户,我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心底一番苦笑——原来他曾经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

      “是这样啊!”听了山曈的话,褚杰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那倒也是……挺巧。”

      是啊,多巧,简直完全出人意料。

      山曈如何能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始终无法放下的,如今,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没有预告,出其不意,如此草率?!

      山曈漠然地看向头顶这片阴郁的天空,像极了一幅潦草的水墨画。

      突然,天上好像出现了一份演示文稿,把她这些年来的生活浓缩成了一张张幻灯片,快速播放着。

      她呆呆地望着,任凭胃里那种潮湿的感觉逐渐涌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溶化她的五脏六腑……

      猛地,她又立即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

      这样看来,自己这十几年来心中那暗自坚持的执着……根本也就是徒劳一场罢了。

      “你们,你们后来……”褚杰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一般。

      “高中毕业以后也没联系了……他不是出国了么。”

      “我还以为,你们还……”半句话说出口,褚杰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接。他推了推眼镜,可能是作为尴尬时的一种过渡。

      “其实……如果不是在这里碰到你,我可能直到进了礼堂才知道是他。”

      听到这话,褚杰显然感到惊讶。

      “刚才听你说,你们好歹也是甲方乙方的关系,怎么会不知道?”

      “我刚刚被调到新媒体部不足一个礼拜,业务还没完全熟悉,客户也还没来得及逐一了解……”

      “原来是这样,”褚杰恍然大悟,随即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不过又立即咽了回去。

      毕竟这种场合,也根本不是什么叙旧聊天的时机。

      两人之间重新回归沉默,颇有默契地继续向前走去。

      礼堂看似就在眼前,怎么这段路竟这样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到一般。

      抑或是山曈根本就不想到达,甚至想撒腿就跑。

      “究……究竟是怎么死的?”山曈突然问褚杰。

      褚杰又推了推眼镜:“好像是因为工作太累吧……听说是在开股东会议的时候晕倒的,就……再也没醒过来。”

      “哦……”伴随着一阵胃痉挛,山曈淡淡道。

      褚杰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他太拼,毕竟他们公司这两年突然成为了业内瞩目的新晋独角兽企业,一大堆国内外的竞争对手都盯着呢,压力可想而知,这老板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这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的,哗啦啦地在石板路上砸出了一个个小水坑。

      山曈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将手伸进包里,局促地翻找着纸巾,做了一番无用功之后,方才想起,刚才自己已经用掉了包里的最后一张。

      她扭头看看身旁的褚杰。

      他也没有打伞,被雨水浸湿的头发可怜巴巴地耷拉了下来,厚厚的镜片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模样,突然让山曈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看到过的画面——盛夏时分,男生们尽情打完一场篮球赛后,一个个都汗流浃背如落汤鸡般,却不愿理会自己的乱七八糟……也是这样湿哒哒的,周身缠绕着水汽……

      “山曈,”身着黑色西装的褚杰又将她拉回了现实中,“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终究还是到达了礼堂门口,山曈不想却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

      长得一样的花篮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写着自己公司名字的那只,应该是销售部的同事准备的。

      她低头,捋了捋头发上的水珠,想迈开步子,却发现潮湿的纤维面料已经贴住了小腿。

      褚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灰白格纹棉手帕,递给山曈:“稍微擦一下吧……这个,干净的。”

      山曈接了过来。在这种黄梅天气,上面竟还隐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了。”山曈道,“程序员也挺精致啊……”

      褚杰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

      结束的时候已过了中午,他们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发现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估计还会继续下雨。

      山曈只觉得脑袋又疼又涨,腹中空空却毫无胃口,一阵阵地犯恶心。

      淋过雨的衣服依旧潮湿地贴着身体,冰凉的感觉一阵阵渗透进来,难受得紧。

      “我开车了,送你吧。”褚杰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扭头关切地看着山曈,“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突如其来的关怀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山曈只想尽量隐藏起自己的脆弱。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走吧,谢了,”她勉强牵起嘴角,“能报销的。”

      “这里很难打车的。”褚杰顺势打开了手机里的叫车应用,“你看,附近一辆车都没有。”

      这里是离市中心较远的一个郊区,这种天气,这种时间,的确挺难打到车。

      山曈有些犹豫。

      “赶紧的,送完你我还要上班去呢。”褚杰催促道。

      这话的潜台词似乎是“我也不想多纠缠你”?

      身体里的力气好像正在一点一滴被抽离,山曈脚下有点轻。

      “那就麻烦你送我到我爸妈那儿吧,就在旁边那个区,比去市区近多了。”

      “不用回公司了吗?”褚杰有些羡慕。

      “今天没活儿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中突然有些动静,她回头看去。

      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女子被绕在她身旁的亲戚朋友劝阻着,一旁,她的丈夫则面无表情地观望着,看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则更像是一种放空。

      这一双面孔对山曈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学生时代见过的寥寥几面,陌生则是源于时间或经历给他们带去的某种沧桑感。

      “走吧。”

      山曈跟着褚杰去到了停车场,上了他那辆中规中矩的黑色SUV。

      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估计一个在上班,一个找小姐妹玩去了。

      初中结束的那年暑假,山曈和父母搬到了当时新建的这个小区,她在这套房子里一直住到大学毕业,工作以后便一个人租住到市中心的公寓去了,独居的生活潦潦草草。

      几乎一个月都没回过家的山曈,如今看到桌上果盘里的水果、厨房里尚未烹饪的食材以及金鱼缸里懒散的小鱼儿,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的烟火气。

      心中的失落似乎得到了一丝丝的缓解。

      朝南的那间房是她的卧室,她移步进入,发现里面依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住下。

      山曈顺势往床上一躺,目光落在白花花的天花板上。

      如果现在在这张床上睡着了,醒来之后会不会发现,今天发生的事其实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毕竟这样的想法太老套了,她自己也不会相信的。

      扭头看看床头柜上的台历:2021年6月27日。

      山曈在这一天失恋了,因为她的初恋死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在6月24日。

      她使劲用手掌挤了挤脑袋。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制住了一般,只觉得难以呼吸,她侧过身,将身体缩成一团,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或是一个答案,如今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山曈感到一种叫“悔恨”的东西涌上心头。

      一直以来的犹豫和懦弱让她始终迈不开步子,无法翻篇,总是陷在一个僵局中动弹不得。

      现在这个僵局被打破了,还破得支离破碎,决绝得一丝机会都不剩了。

      真是个狠人。

      一如继往。

      山曈感到脸下的床单有些潮湿,坐起来,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她走到书桌边坐下,瞅了瞅旁边的抽屉柜,顺势拉开了五格抽屉的最后一格。

      手伸到抽屉深处摸了摸,拿出了一样东西。

      山曈把这个白色卡西欧计算器放到桌面上,打开盖子,看到盖子背后用较细的记号笔写着的一行字:
      “这不是宋原的计算器。2005.5.16”

      是工整又极具特色的笔迹,一看就是一个很考究的人写出来的。

      山曈拿起计算器摸了摸,跟着那行字迹,随意按下了“2005.5.16”这个日期。

      过了这么多年,按钮按起来依旧挺有手感,这小文具的质量不错啊。

      摩挲着这件旧物,山曈心中又是一阵失落。

      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得到这只计算器的,那情景还历历在目。清晰又遥远的那副画面如今像倒插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不是激烈而生猛的疼痛,却疼得深刻而漫长,或许这种痛感会永远与她相伴,又慢慢与她融为一体。

      山曈不堪地闭上双眼,黑暗中,那些回忆里的画面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或许是低血糖犯了,她感到头晕无力,习惯性地伸手在桌面上摸索有没有巧克力。
      “山曈!快点来吃饭了!不要在房间里磨洋工了!”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连饭都做好了?刚才一直窝在房间里,倒是没怎么注意外面的动静……怎么这么快就到晚饭时间了?

      虽然没找到巧克力,但那轻飘飘的感觉似乎好转了一些。

      山曈起身往客厅走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去哪里玩了?”她对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问道。

      “玩什么玩?你是不是没睡醒还在说梦话?”陈舒云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到饭厅餐桌前。

      牡丹花色的盘子里放着两个边缘有点焦,内里却金黄的溏心荷包蛋,上面浇了些许鲜酱油。

      家里的食物让山曈有了一些食欲,她拉开椅子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快点吃,不要慢吞吞的,”陈舒云一边催促着,一边继续忙活着,“不过也不要吃得太急了,当心粥是滚烫的!”

      “难得回来吃趟饭,急什么呀,又没事情咯,我慢慢吃不是挺好……”山曈嘟哝着,把旁边的一碗皮蛋粥推到了自己面前。

      话说,这晚餐怎么像是早餐的配置?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些简单的食物作为夏日的一顿晚餐倒也并不违和。

      “妈,你也快来吃吧,爸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刚上班去你就要叫他回来啦?”陈舒云在山曈对面坐下,“你怎么一早上讲话瞎七搭八的?”

      早上?自己回来的时候不是下午两点多么?

      山曈扭头望了望窗外。

      雨居然破天荒地停了,还出太阳了?

      她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提示,现在是五点四十分。

      那总归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吧?

      在银行工作的老爸应该已经下班且马上该到家了,老妈怎么说他刚上班去?

      山曈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老妈该不会是得了老年痴呆了吧?

      她站起来,俯身凑到母亲面前。

      母亲看上去挺正常的,不仅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好像还变得年轻了不少,头发像是新烫过的,还新配了副眼镜?

      “你看我干嘛?”陈舒云点了点山曈的额头。

      山曈指着时钟问母亲:“你看现在几点?”

      “哦哟!这个钟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不是停掉了嘛,你忘记了?我今天下班去买电池。”

      “越说越离谱了,我昨天什么时候在家里吃过饭?而且你早就退休了,上什么班啦!”山曈有些急了。

      “啊?”陈舒云也完全搞不懂女儿在说什么,正想开口,桌上的手机响了。

      “喂,妈……哦哦,晓得了,我下班买了帮你送来……”

      陈舒云挂了电话,看到山曈莫名其妙的眼神,解释道:“你外婆说钙片吃完了,让我给她送去。”

      外婆?可是外婆前年刚去世了啊……

      山曈惊疑之余瞥见了刚刚母亲放下的那部诺基亚手机。

      怎么竟还用起老人机来了?

      她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你哪里搞来的这手机……”

      话还未说完,却见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有些扎眼:

      2005年5月16日
      07:1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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