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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在巴黎看雪 拾玖 他守着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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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下班,宋奇峰和战友们一一作别,明天休假,宋奇峰准备带着尚远止到医院去细细检查,上城市中心医院的体检号不好排,宋奇峰连续一周凌晨起来抢号,他不知道尚远止哪天状态好一点,就索性抢了两天的号。
已是隆冬,上城又下了场鹅毛般的雪,宋奇峰站在车门外和领导简单说两句话的时间,头发上就盖了一层的雪绒
“我昨天看到你们刑侦队之前的那个外援了啊,现在这么一看啊,确实是和老江有那么几分的相像,但还是像小柳的多一些。”
这领导是个老人,曾经还是江麾手底下的兵,江麾出事之后就直接申请从缉毒大队转去了办公室了,现在倒叫的亲切
“是吗?”
宋奇峰扶着车顶礼貌的笑了笑,有些焦急地看了眼手机
小远怎么还没让我去接他?章济的电话也没来一个
“是啊,你看那鼻子,那嘴,简直是和他妈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那眼睛和他爸的是一模一样。”
“嗯。”
“但这性格不知道像谁,老江可是很健谈的,小柳也总是笑呵呵的,可这尚远止怎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怨不得报一样。”
那领导越说越起劲,宋奇峰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容骤然收起
“他父母都牺牲在这里,他又怎么能笑得出来?
领导猛的被噎住,脸都变了色,宋奇峰这一句话都不知道让他该怎么往下接
“我……这……也是这么个理。”
“我家里还有人在等,先走了。”
宋奇峰直接把人扔在原地,长腿一伸就迈进了车,关车门启动踩油门一气呵成,直接留了一串尾气扑在那人的脸上
赶上了晚高峰,宋奇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车流愈加焦躁,下午顾恺澄的那张脸又在他的脑海里晃了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宋奇峰的印象里,顾恺澄和尚远止的仇恨就像沛河的水,源源不断、澎湃汹涌,从来没有停息的时候。宋奇峰见到几次两人见面的场景,都像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两人就像那杀红了眼的两匹狼,呲着带血的牙齿,只要逮到了对方一不留神漏出的脖颈,那就必定是咬住了绝不撒口。
宋奇峰揉了揉脑袋,他想到了尚远止和他坦白他和顾恺澄的关系时,那副悔恨又讥讽的表情。
“我们曾经是室友,关系很好。”
可现在两个人已经到了对方落难时要再踩上一脚的关系了。尚远止算得上是无情吗?宋奇峰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但是每当想到这里尚远止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就在在他眼前不断的浮现。
“江麾牺牲时他只有四岁,唐袁柳去世时他也只有七八岁。”
从小失去双亲,他可能对于情感不敢有太多的期待与奢望,在章家的生活怎么样他没听尚远止提起过,但是他知道这家的主母,章济的母亲在两人都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就算是章剑南夫妇把他看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母爱的缺失也对尚远止造成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身后车的鸣笛声换回了宋奇峰飘散的神思,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前面的车已经驶出了很远。宋奇峰赶紧向前跟车,这里离不唐阁不远,宋奇峰忽然想开车过去看看,可是现在能给他开门的人都不在,宋奇峰想了半天,手机被拿起了几次,还是决定再等等等到尚远止自己想要回来的时候。
章家老宅从来都没有过热闹的时候,此时更加悲凉。章剑南正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他的面前跪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一个已经有些认不出的养子。
“江骥,你应该非常清楚你父母是因为什么牺牲的。”
“毒品。”
“那你为什么让你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章剑南手中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尚冬歌曾经握过的
“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
章济不敢抬脸去看章剑南那张平静的脸,章剑南面无表情的时候,正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不对。”
“那你为什么做呢?”
“为了。”
尚远止抬眼
”报仇。”
章剑南眼神明暗不定,手里佛珠传来的温润质感不断的让他想起曾经那个眉眼温柔的妻子,她也曾用这样祈求的眼神看向自己
“剑南,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两个孩子,尤其是小远,答应袁柳的我做不到了,我只能拜托你,一定一定要护着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你为甚么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章剑南从沙发上起来,蹲在尚远止面前
“你为什么非要给你父母报仇?我和你尚姨从小就告诉你不必这么做,什么东西都给你最好的,从来不想让你受到一点过去的影响,你告诉我,尚远止,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去报仇?”?
“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
“尚远止,摸摸你的内心,真实的告诉我,为什么?”
章剑南的眼睛又历经风霜的沧桑,又被云雾遮住的迷茫,尚远止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尚远止有敲击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想自己所问那个锁在他心底已久的答案
”我为我自己报仇,我只是不甘,不甘心就那么失去我曾经应该有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弥补不上曾经你失去的吗?”
“失去的就是失去的,什么东西都弥补不上,要不然为什么叫失去的呢?”
尚远止在章剑南的眼里看到了他见过的最无边的失望
“章济,你把他带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回来了。”
章济跪在地上不动,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必再求我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尚远止忽然唤了声“爸”,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对章剑南称出这个词,章剑南顿住,尚远止冲着章剑南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第一,感谢章剑南的养育
第二,感谢章剑南的不阻拦
第三,不是感谢,而是拜别,拜别这世间他仅存的长辈,从此束缚在他身上所有的家族人伦就此断裂
“章济,扶我起来吧,送我回不唐阁。”
地炉边的火刚刚燃起,尚远止的脸被火光映得橙红
“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章济把他放在不唐阁门前时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要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话我就在西厢房里不出来。”
“没事,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这些年了你也没真正的休息过。”
尚远止手伸过车窗,揉了揉章济的脑袋,像一对真正的兄弟一样
“快回去吧。”
傍晚金灿的夕阳是映不入不唐阁沉闷的前厅的,远远的有鞭炮声音穿过高耸的墙壁透进尚远止的耳朵里,除夕将近,可不唐阁里并没有像往年一样张灯结彩。天井里没开灯,尚远止坐的地方正好能看见拢在阴影中的那具木佛像,佛像的眼睛点了金箔,灿灿的发着光,就像是星星,悲悯地把光芒投进人间。
尚远止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毒瘾的折磨让他形销骨立,就算现在已经不怎么发作,可留下的痕迹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就像是尚远止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就像一块一块的转,混着血肉筑成了一座没有根基的高墙,表面上看着坚不可摧,可最底部的几块砖一石抽去,就立刻轰然倒塌留下一堆碎瓦砾。
“喂?”
顾恺澄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松弛,
“你是来和我汇报你的死期的?还是和我说你后悔了的?”
“我说过的话就不会后悔,枪和药我都看到了。”
“那个药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我从荷兰弄来的,给你倒是不亏,要是实在不行,你再给你自己补上一枪。”
顾恺澄把玩着手里的纸业,边角被他的手指按出折痕
“顾恺澄。”
“什么?”
地炉噼啪一声,里面的炭烧得断裂成两截,热气将炉子上面吊着的水壶烘得滚烫
“谢谢你,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两人各抱着心思在这沉寂之间各自红了眼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是啊,何必当初呢?”
眼泪混着笑容一起在尚远止的脸上绽开,留下晶莹的痕迹
“我就不应该把你拽进来。”
“你如果当初直接和我说你要给你父母报仇,你觉得我会不帮你吗?”
顾恺澄仰头看着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用手遮了耀眼的光芒
“你就是自作自受。”
“对,我自作自受。”
尚远止笑得灿烂,笑的眼中泪水呈不下在眼眶中崩落
“帮我照顾好章济,他是爱你的,你不要逼的他太紧。我走了之后带他离开上城,去哪里都行,重新开始。”
“只要他愿意和我走,我自然是会让他后半生无忧。”
“章叔的身体不太好,你不要太极端,刺激到他章济又会和你急。”
“我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尚远止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
“我要喝药了。”
“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应该没了。”
“宋奇峰呢?没有什么关于他的了?”
尚远止慢慢放下已经抵在嘴唇上的杯子,抬眼看到了院子里那棵像是枯死了的玉兰树
“帮我告诉他,我爱他,一直很爱他,我对不起他,从一开始我们在一起我就对不起他。”
“为什么?”
“因为我在利用他,从始至终,我对他的爱从来都配不上他对我的。”
我曾经见过山,见过海,见过无垠的荒漠,见过广袤的草原,但只有他的爱,让我心悸,让我想要在这世间多留一瞬,让我知道这世界竟让如此的绚烂多彩,让我想要试一试爱这个词,到底有多让人留恋。
塑料杯里的药物有些粘稠,吞咽声变成一串电子音
“分两口喝下去,不要着急,慢慢来。”
顾恺澄不知自己为何泪流满面,曾经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生命消逝在自己的耳边,可他竟如此的不舍
真的有些苦。
“我想吃砂糖橘。”
尚远止端起温水,慢慢的往下顺了顺
“我会告诉宋奇峰。”
“你再帮我告诉他一件事。”
“嗯。”
“我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他。”
很困了,院子里的阳光终于在消失之前穿透了墙壁的阻拦,触及了尚远止已经伸出去的脚,下午五点,伴随着立钟古旧的沉鸣,一个生命永远的定格在了这永远不会重来的时间里。尚远止一生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的孤独,在他仅存的这三十年时光里,前半,他踽踽独行,后半,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打破了他给自己的铸造的封层,在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清楚知道的绝望结局之中找到了一丝希望。
在和他父亲一样的年纪里,尚远止死在了自己亲手制造的牢笼中,他不曾仰颈高歌,他不曾看到真正的阳光,但是他曾看见过天上的星星,他曾感受过星光的微茫和灿烂,守着这一束光,过完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