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上星》Roccia

110、结局 每天，每时

　　按照尚远止留下的遗嘱，他的骨灰被洒进大海里。

　　“……我这一辈子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永远围着那么一件事转，解脱不开。我希望死后能把我的骨灰洒进大海，随着海浪一起自由自在的……”

　　深冬不适合尚远止的海葬，毕竟他生前怕冷，所以骨灰是和着暖融的春风被一起洒进海里的。

　　宋奇峰抱着已经空了的骨灰盒，任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别从外面吹着了。”

　　陈肃站在他身后，嘴上叼着烟

　　“你要是感冒了，远哥该担心了。”

　　“我再看看他。”

　　骨灰盒里还有一丝残末，宋奇峰用指尖轻轻抚摸，看着海水。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船速不是很快，边上跟着几只展翅的海鸥，乘着船上的便风，飞向不知何处。

　　宋奇峰是第一个见到尚远止遗体的人，章济刚把门打开，他就冲进了不唐阁，看见将熄未熄的地炉边上，尚远止的脸已经彻底翻了白，宋奇峰放缓了脚步屏住呼吸，轻轻触了触尚远止的手，冰冷的就像是深冬的雪。宋奇峰坐了下来，附在尚远之的胸膛间听了听，然后就用双肘撑着膝盖，坐在一旁看着尚远止。他的脸上很平和，就像平日一样，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有些向下凹，嘴唇轻轻闭着，毫无生机。

　　章济站在尚远止头顶不远的地方，瞪大的眼睛已经干涸。他看着宋奇峰把尚远止的头发理顺，杂乱的碎发别在耳后，大拇指在他的脸颊上留恋，眼睛里是平和的不舍，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没有一丝的震惊，死一般的寂静。

　　“哥……”

　　章济发出一个哑了的音节，宋奇峰没有理会，他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手上的工作，像平常一样整理好尚远止的衣着，然后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眼睛没有在尚远止的身上移开一下。

　　章济视线中的事物都被填了湿润的、向上的的纹理，尚远之身边有一方小桌，上面有三封未开封的信和两个杯子，章济慢慢的走过去，拿起信，其中有一封上面留的是他的名字。

　　“小阿济”

　　他拿起来，慢慢打开，纸页在颤抖

　　“章济，我的弟弟：

　　很抱歉第一次给你写信竟然就是诀别。我知道你是个非常重情义的孩子，但是别为我的离开而伤心，我只是解脱了痛苦。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你，你那时那么小，跟在尚姨身后，奶声奶气的告诉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弟弟了。”你的手握住我的，这是我来到这个家中第一次受到的安慰。

　　虽然被你叫了二十多年的哥，但是我一点做哥哥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是你，忙前忙后的照顾我，几乎把我的当做你的生活重心，全心全意的跟在我身边，若不是年龄比你大，我更应该叫你一声哥。

　　章济啊，我是真的很对不住你啊。这么多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愧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顾恺成是相互喜欢的，我还利用你们之间的这份情感要挟顾恺澄，也是因为我把顾恺澄的前程尽毁，才让你处于这么一个为难的境地，让你们两个都受伤，都痛苦不已。所以啊，章济，我走了之后，就好好的和顾恺成在一起吧，你们两个离开上城这个伤心的地方，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滴在信上的泪模糊了字迹，新的旧的重合在一起，这封信变得斑驳，章济小心地抽纸巾擦干，咬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才二十七岁，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你还有无限的可能，你没有任何的束缚，去看世界吧章济，和爱的人一起，去开阔的地方生活，永远不要站在阴云之下，永远不要和我一样被一样东西蒙蔽了眼睛。章济，前半生是我耽误了你，我已经无力偿还，但我希望你接下来的一生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不要为了任何人去活，只为了你自己去活。

　　章叔对我很好，这些我都知道，我都记得，我伤了章叔的心，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和他道歉了，帮我和他说一句，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懂事，是我自己的原因，他是很好很好的父亲，我很幸运在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之后遇到了他，遇到了这个家庭，帮我告诉他，我很爱他，我很对不起他。

　　章济，我这一生的不幸，一半来源于我和亲生父母生活时的遭遇，一半来源于我自己的执拗和狭隘，而我这一生的幸福一半来源于整个章家，来源于你和章叔，一半来源于宋奇峰。有一句话你小的时候问过我，我一直没有回答过，现在借着这封信，我就回答你。哥哥喜欢你，并不讨厌你，只是哥哥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知道如何和你亲近。

　　章济，信写到了这里，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和你去讲，但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这么一个人，也没什么能祝愿你的了，我就祝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活的顺心，平平安安的，和自己爱的人相守到老吧。

　　还有，我的后事，只能麻烦你帮着宋奇峰一起了，我这一辈子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永远围着那么一件事转，解脱不开。我希望死后能把我的骨灰洒进大海，我的灵魂消逝，身体回归自然变得自由，这是我最后的赎罪，我希望我这一身罪恶永远不要再存在于人间。

　　尚远止”

　　章济从来没有进入到尚远止的内心，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看到的尚远止从来都是一副淡然冷漠的样子，即使有所变化，也是为了宋奇峰所改变，到今天为止，在这封诀别信的字里行间之中，他才体会出来自己的哥哥对自己深沉的感情，这是一种愧疚，一种自责，一种祝福，希望自己的兄弟不要再走自己的老路，希望本应在自己的庇护下成长的孩子能有一个平静的生活，章济把自己蜷缩起来，从臂弯中漏出一双眼睛，看着地上冷冰冰的人

　　“哥……”

　　他唤了一声

　　”哥哥……”

　　我从来都没觉得你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的，我该知道的。

　　“他说了什么？”

　　宋奇峰说出了他在进入不唐阁之后的第一句话，眼睛含着一波死水，像是他也已=已经安眠在尚远止的身侧

　　“有封信是给您的。”

　　章济从小几上拿过写着“奇峰”的那一封递了过去，宋奇峰看了良久，接过揣在怀里

　　他站起来绕到小几那边，拿起了第三封信

　　“顾恺澄”

　　信封上写着这个名字，宋奇峰把这封信揣在怀里

　　“他的信，我去送。”

　　章济没有做声。宋奇峰找出殡仪馆的电话，拨过去

　　“您好，上城市南山殡仪馆。”

　　“我的爱人去世了，能不能来接收一下他的尸体？”

　　宋奇峰给殡仪馆打过无数通电话，可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的平静。

　　章济抚摸着那封信上的笔记，指尖掠过其上被泪水晕开的墨痕，探查着那里的温度，几个小时前，或是几天之前，尚远之的鼻息还吐露在这张纸上，他握着笔，亲手写下了这封信时，是在何处？又是在哪盏灯下？他会不会不舍？会不会伤心？他又有没有想过自己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场景，有没有揣测过自己看这封信时的心情？章济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恨自己的不知道。

　　宋奇峰走了回来，开始端详着桌子上的水杯，他拿起那个曾经装着药水的杯子闻了闻，酸苦的味道冲击着他的鼻腔

　　“他喝下这些药的时候会不会疼？”

　　宋奇峰像是在问章济

　　“他是一心求死，我又怎么能留得住他。”

　　宋奇峰哼笑了一声，惨淡的摇晃着杯子，然后就拿起已经凉透了的水壶，这个塑料杯子被第二次填满，章济扑上去，打在他的手臂上，塑料杯子坠落在地上，留下一团湿痕

　　“他不会想让你也一起走的。”

　　章济的手钳在宋奇峰的手臂上，盯着他

　　“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活下。”

　　“可他没教我该怎么活下去。”

　　宋奇峰也不挣脱，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顿在原地，像一个雕塑一样

　　“那你就自己去学，你自己去适应，如果你现在陪着他去了，他会开心吗？”

　　“不会。”

　　“对啊。”

　　“那我不陪着他去，我会开心吗？”

　　章济盯着宋奇峰良久，放开了，轻轻的摇摇头

　　“宋奇峰，你该适应，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宋奇峰顿下来，双手垂在地上，对着尚远止说

　　“你真自私，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叫上我？”

　　“他自然是想让你活下去，宋奇峰，好好活着吧，只有我们活着才能有人记得住他，我们是死去的人的墓碑。”

　　殡仪馆的车很快就停在了不唐阁的门外，宋奇峰从地上抱起尚远止已经有些僵硬了的尸体，动作轻柔的就像是曾经的尚远止抱着瓷器那样，他跟着上车，一直把尚远止送到了殡仪馆准备好的冷库里。

　　船速下降，停在海中央，四面浩渺，宋奇峰打开了那封从冬到春，他一直没有敢打开的那封信

　　“奇峰，我的爱人：

　　这是我最后对你表达爱意的机会了。没能当面告诉我有多爱你，是我这一辈子的遗憾，可是，如果面对面，我又一定会说出违心的话，所以，只能把这些想说的写在信里。

　　奇峰，我们在一起仅仅半年，可这半年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爱你，每天，每时，每分，每秒，从太阳升起，到星星落下，我就像一个在海上失去方向的划船人，你是我唯一的北极星。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生活在期待当中，期待着新一天来临，期待着快些睁开眼睛，期待着再一次见到你。每次半夜醒来，看见你在我身边，我都会无比的安心。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时喜欢上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就像一个湖，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成了碧波，已经有着不可阻拦的美丽，但我发现我自己喜欢上你，是在不唐阁，你被绑架的那一夜，我嘴上说着救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死在不唐阁里耽误我的生意，可是实际我心里已经对你动了情。在集乌山，你第一次和我表白，我真的很害怕，我是多么脏污的一个人啊，怎么配得上你？奇峰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今生不会善终，当时的我已经一身的罪恶，我是在泥潭里滚出来的人，又怎么敢奢望天上的星星呢？但是你实在是太过炽热了，我报了滔天的幻想去劝说自己，试一试吧，大不了粉身碎骨之前多忏悔一次。现在，我后悔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回到集乌山，回到你对我表白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告诉你，我愿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暂了，短暂到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我们之间的瞬间，我太遗憾了，为什么没能早些遇见你。

　　奇峰，当知道我妈妈写的那封信是宋文朔拦下来的时候，我体会到了今生以来最痛的感觉，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这种只能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为什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们之间跨过万难，可偏偏倒在了这一封信上，我甚至开始恨，恨我的母亲为什么当年写了这样一封信，为什么她不能藏得再隐秘一些，恨宋文朔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拦下，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住自己当年的信念，我知道我这样说本身就很可恨，但是现在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已经不想伪装了，我想把我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全都告诉你。

　　这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父辈之间产生的纠葛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我又不能忽略它，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所以，我只能选择与你分手，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我不希望你忘记这段矛盾，咱们之间每一段过往都是值得记住的，可是这一段我希望不要在你的回忆里占太大的比重了。

　　我知道你还在计划着等我回家之后如何帮我彻底戒毒，如何帮我调理身体，你买的那些药膳书我都看到了，厨房里新添的几个汤锅我也都看到了，奇峰，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反过来去爱你，我尽其所能，可还是觉得有欠缺，可是已经无法弥补，我辜负了你的期待，非常抱歉，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我这辈子只为一件事所活，我前行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上，你是我唯一的风景。

　　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你说你要陪着我一起，奇峰，绝对不要，千万千万要好好活着，你就当是替我在这世界上活着，替我看这世界上我还没看到的东西，替我做我还没有做过的事情。也不知道奈何桥、灵魂转世是不是真的，毕竟我也没经历过，但如果有，如果让我在桥上碰见你，我一定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把你踢回去。

　　好了，就这些吧，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可是也是该分别的时候了，我曾经幻想着我们一起相守到老，幻想着我们都变成老头的时候在西湖边上，我们的小铺子里晒太阳，但是现在又想想，也许我们的缘分只够我们相守半年，可这也够了，留在你回忆里的我都是我年轻时的样子，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刻，也不是件遗憾的事情。

　　好了，真的要再见了，奇峰，我爱你，每天，每时，每分，每秒，我都爱你。

　　尚远止”

　　宋奇峰把这封信折叠好再揣进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春天的海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鲜甜，波浪披着一层金鳞，本无生命的水像是忽然有了活力，宋奇峰感受着身上的暖意，手捂着胸口，闭上眼睛。

　　每天，每时，每分，每秒，生命周而复始，万物轮回再生，每个生命的消逝都代表着另一个生命的降生，也许在不远处，或是在地球的另一边，一朵花，正在静静地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