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上星》Roccia

107、在巴黎看雪 拾柒 开庭

　　吕政没想到，当年他让人关王圣桥的审讯室，现在关的竟然是他自己，而他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

　　“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吧。”

　　吕政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他一直以为姜青吉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现在看来终究还是自己没看透

　　“是。”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姜青吉冷冷地说

　　“你是我师傅，举报了你，所有的人看我都会带上有色眼镜，这不是给我自己添堵？”

　　“那你怎么还纵容宋奇峰查我。”

　　“我开始是阻拦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了尚远止就是江骥。”

　　姜青吉眼底闪过一丝光

　　“这个人是你亲自送进来的，你看人不准自寻死路，那我也没有办法，那就只好尽力和你撇清关系，把对我的影响降到最小。不要做无意义的抗争，这不是当年您收我的时候说的吗”

　　吕政胸膛上下起伏

　　“您做过的那些事情我心里就和明镜一样，我看了一下宋奇峰和尚远止他们递上来的东西，这俩孩子还真算是有点能耐，封住了的，没封住的，全给薅出来了。师傅，现在这证据太充足了，我也没有办法保您了。”

　　姜青吉起身理了理警服，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国徽

　　“毕竟我觉得这警服穿着，还挺好看的。”

　　姜青吉推门出去头也不回，独留下吕政一人在审讯室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宋奇峰不知道尚远止的毒瘾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每次发作尚远止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像是有千万个锤子从头到脚的敲在他的骨头上，哭号，咒骂，哀求，第一次的时候宋奇峰没忍住推门进去，尚远止丢了尊严伏在宋奇峰脚边，拉着他的裤腿祈求着他给自己一针，后来除了送饭之外，宋奇峰不会再进入尚远止呆着的那个房间，他在尚远止的门口打了地铺尚远止醒着他就守着，尚远止没有声音了他就进去给他擦洗身体，检查伤口，给新抓出来的伤口清洗上药。尚远止睡着的时候像一只猫，瘦骨伶仃的身体缩在一起，有时是在床上，有时是在地上，呼吸声微弱，只有宋奇峰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才能听得见

　　“发作的时间间隔慢慢的在变长。”

　　尚远止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神智还算清楚，他看着宋奇峰摆在他面前的那个本子，上边一条一条的记着他每次发作的时间、时常和强度

　　“没有最开始那么疼了。”

　　宋奇峰的下巴点在他的肩膀上，手上沾着红花油，力道适中的揉着他腰上被床脚撞青了的地方。尚远止的手上包着布，像是孩子小的时候手上包的一样，宋奇峰怕他再抓伤自己，剪了自己的T恤

　　“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的好了。”

　　宋奇峰这话像是在和尚远止说的

　　“吕政现在怎么样了？”

　　“我让陈肃去找了媒体记者，现在不仅仅只有纪检委在盯着这件事，社会舆论盯得也很紧，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放心吧。”

　　“那你爸爸的事情不也会被曝光吗？你到时候怎么办？”

　　宋奇峰用纸巾擦掉了手掌间残留的药油，解开尚远止手上的包布，从兜里掏出指甲钳捏着他的手认真的剪指甲

　　“我说了，我要辞职。”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从尚远止的角度看过去，宋奇峰的头发毛茸茸的，柔软的搭在他的前额上，尚远止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撩开碎发，前额的两道疤浅了不少，从前他不知道原来宋奇峰是疤痕体质

　　“没开玩笑，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舍得吗？你那些弟兄？”

　　“又不是回不去了，而且现在我更想陪着你。”

　　宋奇峰停了手里的动作，仰头看着尚远止，眼神赤诚，像是在看着自己心尖上那一滴最纯净的心头血

　　“那你也不能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我的身上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没有你我……”

　　“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活着知道吗？我没了你要替我活着。”

　　尚远止把手从宋奇峰那里抽回，扶在他的耳侧，宋奇峰心里很不安

　　“怎么忽然说道这上面来了？”

　　他抚上了自己耳侧的手，尚远止的指间有些凉

　　“不说这个了，中午想吃什么？”

　　“我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我不会陪你到最后的，宋奇峰，你认真的看着我。”

　　尚远止强迫刚低下头的宋奇峰正视自己

　　“我不是在开玩笑，今天的话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我走在你前面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你走了，我不会独活，我说到做到。”

　　尚远止心里一坠

　　“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值得我去做任何事，包括陪着你去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同意，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尚远止沉默了半晌，默默地缩回自己的身体，缩到了床的正中间，用被把自己埋了起来

　　“我睡一会，你出去吧。”

　　“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在慢慢变好，不要瞎想知道吗？”

　　宋奇峰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把他的手包上，把东西检查了一遍才出去。灶台上放着早都准备好的食材，宋奇峰准备给尚远止做个海带豆腐汤，这几天尚远止的身体透支的厉害，宋奇峰本来想给他补一补，可是尚远止只要一闻到油腥味就反胃，脸吐得都发白，本来就瘦的人更瘦了。

　　豆腐切块，海带切断，切了些姜丝，少到了些料酒、酱油，放了一小勺白糖，宋奇峰双手撑在灶台上，眼泪掉在锅边很快就被蒸发掉。水汽蒸腾，电饭锅滴滴的响，宋奇峰反手掀了锅盖，锅里面的黑米翻散发着甜香。

　　从厨柜里拿出新买的PC碗，汤这个时候也滚好了，木制的汤匙在清凉的汤中衬出暖意，端起托盘，宋奇峰打开了锁着的门

　　“我做了海带豆腐汤，多少吃一点吧。”

　　高官落马，这本来就是一个话题点，而在上城这个人与人之间异常冷漠的城市里，不到一周，吕政贪腐涉黑这件事就传遍了四个城区的每个角落，一周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宁沛省人民的共同话题。

　　吕政开庭那天，宁沛省人民最高法院门口人头攒动，尚远止被宋奇峰、章济和陈肃三个人护着，小心地下了车

　　“尚先生！我是上城都市报的！有传言说您就是江麾烈士的儿子江骥，对此您怎么回应？”

　　“尚先生！我是宏观视频的记者，我想采访一下您和吕政之间的关系……”

　　“尚先生！……”

　　“尚先生！”

　　一路上困难重重，尚远止的后背上已经蒙了一层冷汗，昨夜几乎是一夜未睡，既有毒瘾闹的成分，也有今天要开庭的紧张，他的父母死的不清不楚，用一顶光荣的帽子罩住了下面不可告人的脏污，如今他终于可以把这顶帽子掀开，让逍遥法外二十余年的人为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如今他站在高法的门口，抬头看着那上面鲜艳的国徽，眩晕感消退之后，是愈加清晰的酸涩。

　　爸，妈……

　　宋奇峰和尚远止一起站在最高法的门口，内心五味杂陈，两天之后，在这幢代表着公正公平的建筑里面，从小到大以来一直在他面前代表着权威的父亲即将接受审判，他背叛了自己的职业，背叛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我宣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忠实履行法律监督职责，恪守职业道德，维护公平正义，维护法制统一。

　　不管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都给自己神圣的公职上蒙了尘，宋奇峰不知道当年宋文朔在拦下唐袁柳的信时脑海里是否还记得自己发誓时的声音，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与吕政对抗时的坚定，功名利禄在那一刻得以实现，最初的一切全都变成了泡影。

　　“走吧。”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视线不时地望向还空着的被告席。尚远止的出现让嘈杂的人群顿时陷入了沉默，他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现在这里，不管他愿不愿意，人们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尚先生，坐在这吧，给您预留了位置。”

　　一个女士站起来，她对着的地方两个空位挨在一起

　　“谢谢。”

　　尚远止对她点了下头，他的嗓子完全哑了，连说话这件事都要让宋奇峰代劳。尚远止从没注意过原来旁听席的凳子是这么硬的，他的骨头像是要穿破皮肤，他不安的动了动

　　“怎么了？”

　　尚远止拍了拍身下的椅子面，

　　“椅子太硬了？”

　　尚远止点了点头。宋奇峰就把挂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拿下来叠整齐，板板正正的垫在尚远止的椅子上

　　“这回试试。”

　　果然没有那么硌了，从尚远止的神情中宋奇峰看到了满意

　　人群噤声，吕政身穿囚衣被两个庭警带了上来，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么瘦那么老，那么令人恶心的一张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蔑视神色，除了头发被剃光，其余根本看不出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囚犯。

　　人群起立，审判席上，一列五个身着法袍的法官依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最中间的审判长是一位中年的女士，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尚远止的脸上稍作停留

　　“请坐下”

　　尚远止慢慢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下面宣读法庭纪律……”

　　书记员站起

　　终于，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