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上星》Roccia

101、在巴黎看雪 拾贰 你走吧，就

　　章济回家去拿换洗的衣物，顺便沿路去超市买一些蔬菜水果。尚远止打了一天电话耳朵都在发痛，于是就钻进了西厢房磨墨写字。

　　腰在隐隐发痛，墨也有些干了，尚远止把笔放在笔搁上，一手锤着腰，一手拿了墨条出来。晚上没吃饭，他稍微有些饿了，章济还没回，尚远止忽然有些想吃隔壁便利店卖的关东煮。放下墨条，关上门，走到前厅拿上钥匙，尚远止穿着薄薄的一件羊毛衫就往外走，一开门，看见了在寒风中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宋奇峰

　　“你！”

　　尚远止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与瓷砖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干什么？”

　　尚远止有些恼了，本来就没吃饭，再被宋奇峰这么一吓，火蹭蹭的就往上冒。宋奇峰直愣愣地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尚远止才闻到他身上被冷风盖住的酒气

　　“你以为我是小姑娘？和我玩酒后诉衷情的这一套？”

　　尚远止脸上在嗤笑，心里却在疼

　　“……小远……”

　　宋奇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都在冷的发抖

　　“你……你从这站了多久了？”

　　冷风吹得尚远止缩了缩脖子，本就怕冷的人此时恨不得赶快关上门，但是门口站着的人却让他舍不得

　　“进来喝杯水缓一缓，然后就赶快给我回去。”

　　宋奇峰僵直的被人拉进门，尚远止把他按在靠近落地茶炉的位置上，又提起茶炉上正滚着水的壶，倒了一杯在他自己的玻璃杯里，把垫着防热垫的位置对着宋奇峰的手塞了进去

　　“晾凉再喝，沸水。”

　　然后转身又要出去，宋奇峰赶紧伸手拉住人

　　“去哪？”

　　“买晚饭，你晚上吃了吗？”

　　“没”

　　“没吃饭就喝酒？胃又好了吧你？

　　吃什么？我去隔壁的便利店。”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尚远止叹了口气，抿了唇，手上的重量依旧不减

　　“松开，我怎么出去？”

　　“穿衣服。”

　　宋奇峰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喝酒了还是因为不唐阁里过高的温度，有些发红，他看着尚远止身上单薄的羊毛衫

　　“穿上羽绒服。”

　　“那你得放手我才能穿啊。”

　　宋奇峰虚虚地松开手，尚远止把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顿了顿

　　“我的衣服在里屋，你的羽绒服借我。”

　　宋奇峰站起来把水杯放在凳子上，乖巧地脱下羽绒服，手臂一环披在尚远止的身上，要不是拉拉链的时候有几次没拉稳，尚远止都会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喝酒在装醉。帽子在脱衣服的时候滑了下来，被压着的头发离开了额头，两道血红的伤口露了出来，尚远止吓了一跳

　　“宋奇峰！你和别人打架了？”

　　“没。”

　　“那你额头是怎么弄的？”

　　宋奇峰这才想起来，忙用手去遮，可是尚远止比他更快一步抓住他

　　“两道口子这么深，血都流到脸上了你怎么都不知道包一下？”

　　出来的时候宋奇峰并没有来得及去擦已经干涸了的血痕，此时两道红褐色的痕迹一长一短在他的脸两边，象是挂了两道可笑的装饰，尚远止忙去东厢房拿了创可贴和酒精，把水杯放在地上又把人按在了椅子上

　　“嘶！”

　　酒精挨上的一瞬宋奇峰下意识的向后躲，被尚远止拽着头发给拉了回来

　　“坐好！”

　　尚远止放轻了动作，盯着宋奇峰头上的伤口，宋奇峰也放轻了动作，他盯的是尚远止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清晰棱角的下颌

　　瘦了

　　“好了。”

　　额头上被贴了四个创可贴，尚远止一边收东西一边问宋奇峰

　　“怎么弄的？”

　　“磕在茶几上了。”

　　“磕了一道还没磕醒还要磕第二道？”

　　尚远止对着他叹了口气

　　“你可真行。”

　　宋奇峰眼睛在不唐阁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有些晚了，便利店里关东煮的种类已经有些不全，尚远止挑挑拣拣的选了几样，又在素食区里挑了盒照烧鸡腿饭，路过蔬菜水果区时顿了一下，看了一圈，拿了盒苹果，把饭盒扔进微波炉里转了几圈，结账的时候又在热饮区拿了两瓶热牛奶

　　“一个小袋子。”

　　“一共53。”

　　尚远止扣了手机，拿着店员给装好的袋子

　　“谢谢。”

　　宋奇峰坐在茶炉旁边发愣，看着火塘里烧得发红的炭火

　　“过来吃。”

　　尚远止把茶案上的东西收了收，一样一样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上面

　　“小远……我想和你谈……”

　　“先吃，吃完了再说。”

　　章济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诡异的场景，已经分手了的两个人坐在茶炉旁边的麻编地毯上，茶案上摆着便利店的速食，炭火的颜色稍染了些在两个人的脸上，屋里一片寂静，除了炭火的噼啪声，再没有声音

　　“你怎么没等等我，我买了这么多吃的。”

　　“实在是饿了”

　　“那我走的时候你说不饿？”

　　“你走了快三个小时了！”

　　章济在袋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了个塑料袋，用力一扯露出里面的两个土豆，他直接丢进了火塘里，用钩子拨拨弄弄，埋在了下面

　　“关东煮吃不饱，烤俩土豆吃。”

　　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尚远止

　　你还留他？

　　他喝酒了，我不放心，吃完饭就叫他回去

　　你就陪吧，把自己都赔进去

　　尚远止踹了章济一脚

　　“行了，你俩吃着，我回屋了。”

　　关于尚远止把东厢房占了这件事，章济敢怒不敢言，只好勤勤恳恳的把原来用作展览的书画房楼上改作了一个简单的卧室，铺了个小床天天委委屈屈的睡在里面

　　尚远止放下了关东煮的盒子去看宋奇峰，照烧鸡腿被他吃了大半，剩下的大多是米饭和西兰花

　　又挑食

　　尚远止皱了皱眉

　　“吃完了？”

　　“嗯。”

　　“那你回家吧。”

　　“我有事想和你说。”

　　在自己家里磕了两道，在外面冻了快有二十分钟，又喝了牛奶吃了饭烤了火，宋奇峰早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

　　“没必要了。”

　　“江骥。”

　　茶壶的盖被水汽顶起来，一声像是碎了一样的脆响

　　尚远止周身一紧，不可置信、惊讶、慌乱，一瞬间所有的情感都掩饰不住的外露，尚远止的心中像是有巨石滚过，一瞬崩塌，宋奇峰坐在地上，紧闭的嘴唇让尚远止怀疑刚才是不是他自己幻听，可宋奇峰盯着他的眼睛又让他不得不认清事实

　　他知道了自己一直在隐瞒的过往

　　“我有事想和你说”

　　炭火燃裂，发出噼啪一声，火红成了灰烬，炉水正在沸腾，一切都没变，但是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看看这个。”

　　宋奇峰把他自进门开始就一直放在身边的文件袋塞到了尚远止的手中，尚远止手指发僵，甚至拽不住那根细弱的白色拉线，宋奇峰替他打开，抽出文件放在他的手上

　　“这是当年你父母的事。”

　　尚远止一张一张的向后翻，每一张都是陌生的字体，透露着无限的熟悉

　　“这些是你爸爸给吕政写的信。”

　　宋奇峰把烟伸进火塘里点燃，深深的吸进肺里。尚远止翻到了那张合影

　　“你和你妈长得很像，但你的眼睛和你爸爸的一模一样。”

　　尚远止用眼睛细细勾勒着照片上人的模样，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再看见父亲母亲清晰的脸，当年为了保护尚远止，尚冬歌和章剑南把他周围能找到的所有和江麾、唐袁柳相关的东西都销毁了，包括照片

　　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指腹小心的抚上照片，跨越二十年，年轻的父母和已经年至而立的儿子身处不同时空视线交汇，目光中的温柔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

　　“这些是你在哪拿到的？”

　　尚远止抬头看他的时候，宋奇峰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泪花，他想要上手去擦，但是脑中另一道冰冷的声音强力的压制住了他的手

　　你是尚远止仇人的儿子

　　“在宋文朔的保险箱里。”

　　宋奇峰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

　　“他亲自拿出来给我的。”

　　尚远止继续往后翻，他看见了那封被宋文朔拦下来的，唐袁柳的举报信

　　“尊敬的纪检委书记：

　　我是上城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副中队长江麾的妻子唐袁柳。江麾在年初被派遣到毒贩组织中去做卧底，而他的上司，上城市公安局局长吕政为了一己私利把他的身份出卖给了毒贩，并和毒贩勾结在一起，为毒品的销售运输提供便利。江麾现在面临暴露的危险，生命危在旦夕，他给我发出求救信，并告诫我要带着孩子立刻离开上城，我不相信吕政能够在上城一手遮天，也不相信我们一家三条人命就这样被当作蝼蚁践踏。
　　……
　　江麾写给我的求助信我已一并塞进信封里寄给您，希望您在收到这封信之后能尽快将江麾召回，也希望我和我儿子能够早日脱离危险。”

　　“这是我妈写的？”

　　这张纸是所有文件中唯一的原件，简短的信，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有力的铁钉，将吕政的罪证钉在耻辱柱上，字里行间透漏着唐袁柳作为一个警察对这件事情的愤怒，作为一个妻子对吕政的痛恨，和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当时的无助。

　　“小骥，向下走，藏起来。”

　　唐袁柳声音在发抖，尚远止想起来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听出来？

　　尚远止捏着纸的一角，他看见下面的那张写在几乎透明的纸片上的那封江麾的信

　　“袁柳，吕政勾结毒贩，帮他们运输毒品从中获取利益，我已经暴露，也许没有多少日子活了，你尽快带着小骥离开上城，吕政可能要对你们下手。”

　　“我妈的这封信，送到纪检委的手里了吗？”

　　尚远止把那封信举起对着宋奇峰

　　“没有。”

　　“吕政的人……果然是这样”

　　该来的总会来，宋奇峰咬了咬后槽牙，他的脸在发酸，头上的两道伤口现在忽然疼了起来，他不敢把视线放在尚远止的脸上，他甚至觉得和尚远止坐得有些过于近了，他想向后挪，但身上似有千斤重，把他牢牢地钉在这里，不能够逃离

　　“是宋文朔拦下来的。”

　　又静了下来，又冷了下来，尚远止感觉他的天好像漏了个洞，就算女娲在世，炼出的五色石也堵不上这个不断宣泄着的洞口

　　“你说……什么？”

　　宋奇峰沉默着，火塘里的土豆已经烤焦了，苦涩的味道充盈着厅堂，宋奇峰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焦褐色的土豆，被火炙烤着，无法脱身

　　“你说，是宋文朔拦下来的？”

　　尚远止膝行着向前，一把抓住宋奇峰的领子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说话！说话！”

　　“宋文朔和吕政是一伙的？是不是？是不是？宋奇峰你他妈的哑巴了？”

　　“你让我说什么？说是我爸和吕政狼狈为奸？说是我爸拦住了你家最后的求生的路？说是我爸是你的仇人？说我是你仇人的儿子？”

　　宋奇峰怒吼着向尚远止，掩盖着他无尽的愧疚

　　“我到底该说什么？尚远止！你让我说什么？我到底该叫你什么？我该叫你尚远止还是江骥？你到底是谁？”

　　尚远止看着宋奇峰，忽然安静了，

　　“我叫江骥，是江麾和唐袁柳的儿子。”

　　宋奇峰愣住了

　　“小远。”

　　“你走吧，宋奇峰，就当咱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