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珍妮的夕阳

71、第 71 章

　　“若儿～若儿～看看我好吗？“
　　“姐姐～玉蝶～我好想看你，看你的眼睛。”
　　“若儿，你要记得我，不要忘记我。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玉蝶～姐姐～抱我～姐姐～”
　　“若儿～不要忘了我～～”
　　她已经泪流满面地消沉下去，不能自已。玉蝶的脸近在咫尺，可是任凭怎样都看不清楚了，那双眼睛和那软玉温香般的笑容逐渐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暗，看不清了，抓不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有隐隐约约的佛号声，连续而缓慢地轻颂浅吟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云落！云落~你醒醒啊，你怎么了~落儿～你看看我啊～”有人在叫着自己，“若儿～”空灵的声音像久别重逢一样在耳边响起。
　　俞蝶看着紧闭双眼，眼角不断涌出泪水的何云落束手无策，何云落不时地叫着：俞蝶~俞蝶，可是俞蝶每一次的答应都无法唤醒她。
　　何云落慢慢睁开了眼睛，哀伤早就浸湿了鬓边的乱发，俞蝶顾不得一切，嘴唇立即贴在她的脸上，蜻蜓点水般一点一点又一点，唇舌尖舔过的都是涩咸。
　　“云落~你怎么了啊，你不要吓我~”俞蝶抑制不住担心，握住何云落的手眼泪汪汪。
　　有檀香的味道飘来，白色的灯光将四周照得明亮。佛号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何云落侧过脸，看到了俞蝶，可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她只是觉得心里沉着难以遏制的悲伤。她抬起手臂，一把环抱住俞蝶的脖子，整个身体扑进怀里，叫着：“玉蝶~玉蝶~”失声就痛哭起来。
　　“我是，我是俞蝶啊。云落！你怎么了，我在，我在你身边，落儿～我一直都在啊。”俞蝶是最见不得何云落哭的，眼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也吓坏了，拥住何云落的后背，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何云落倒下去的时候，俞蝶扑过去想去扶住她，可还是晚了，何云落用手遮掩在脑门前，退了好几步就往后倒，好在身后就是沙发，她的身体软跌在沙发上。俞蝶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搂住何云落就大叫。可是冯哲却拦住了要下楼拿车的王风扬，还问俞蝶家里放香烛的地方在哪里，俞蝶恼羞成怒，回过头大骂冯哲，说师妹只是昏了过去，还有一口气呢，你不急着去看病，还有心思搞这些？俞蝶气得发抖。
　　王风扬一见俞蝶骂冯哲，就忍不住过来帮腔，当然是帮冯哲的，哪怕只说一句～你冷静点，俞蝶也被说得恼火，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冲着冯哲的脸拍过去，冯哲慌忙一躲，脖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冯哲退在王风扬身边摆摆手，让俞蝶消消气，解释说何云落不停地看着半空中，还在摇着头，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何云落胆子不小，以前看到那些墓葬的景象也不会有这样的神态，她一定被玉盒里的某些能量碰到了才会昏厥过去，这种情形去了医院也没用。他问师娘七七的祭奠之后那些香烛放哪里去了，让俞蝶赶紧找出来。
　　俞蝶被冯哲一说，想想也有道理，何云落惊诧的样子他们三个人都看见了。她搀扶着把何云落的身体躺平在沙发上，思考那些物品摆在哪里时，冯哲已经打开客厅橱柜的门，翻了一会儿就拿出了袋子。他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冯哲指挥着王风扬将厨房里的菜端到餐桌上，自己熟练地点上了蜡烛，那只打开的玉盒供在烛台后面，又点上三支佛香，敞开大门朝门外拜了拜，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回身关上门，举着佛香在何云落身边转了几圈，才插进香炉里，王风扬按响了唱佛机，屋里随即就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王风扬只要冯哲说的都对，汲着拖鞋跑到南屋的床头柜，把师父和师娘的合影请出来，摆放在玉盒的旁边。这两个人，东西放哪里比自己家还熟门熟路。
　　冯哲还振振有词地说烤鸡不能上供台，只能是蔬菜和红烧的荤菜，鱼还得一整条的，俞蝶订的外卖里没有整条的鱼，他就去冰箱里拿了一盘河鲫鱼，那是俞蝶昨天才煎好的，准备周末做给何云落吃。冯哲又盛了一小碗米饭，王风扬装了一盘葡萄，分别放在蜡烛两端，两人飞快地摆好了供台。俞蝶跪在何云落身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不断答应着何云落胡乱的叫唤，心急如焚，师兄弟俩捧着不能算供品的烤鸡，没一会儿就吃个精光。
　　俞蝶看着何云落的呼吸一会儿平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叫着俞蝶的名字，焦急地团团转，好不容易见她眼皮颤抖，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才欣喜若狂，流出的眼泪也分不清是心疼还是释然。
　　俞蝶拍着何云落的后背，不断安慰着，才让她慢慢平静了下来。何云落眼神呆呆地看着俞蝶，俞蝶摸摸何云落的脸庞：“云落～头还疼吗？”
　　何云落摇摇头，俞蝶见她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放心：“云落～你看看我啊。”
　　“姐姐～”何云落咕哝着。
　　俞蝶又惊又喜，何云落还是第一次开口叫自己姐姐，不过，无论怎么称呼，俞蝶都喜欢。
　　“姐姐在你身边。云落，你又哭又叫的，吓死我了，现在没事了哦～没事了。”俞蝶握住何云落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划动。
　　厨房门口的两个人，啃完了烤鸡，消灭了俞蝶花时间清洗干净的葡萄，安静地等着，直到见何云落平复了不少，总算还记得洗了手，跑过来对着俞蝶问：“那幅画在哪里？”

　　书柜边的空白墙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无痕钉，那是冯哲从王风扬黑色星星图案的胸包里拿出来的，俞蝶见那包里有个布袋子，里面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有小的手电筒，有卷尺，还有绳子，好像盗贼的作案工具。
　　王风扬举着画轴将带子挂在无痕钉上，师兄弟两个一边一个，小心谨慎地卷着画轴慢慢往下移。
　　王风扬和冯哲伸着脖子打量。何云落一声不吭依偎在俞蝶怀里，拉着俞蝶的手不愿意松开，俞蝶用热毛巾替她擦了好几次眼泪，洗了好几次脸，可何云落还是泪如雨下，一反常态地抽泣个不停，嘴里不停地叫着俞蝶的名字，俞蝶不管何云落叫自己师姐也好，连名带姓一起叫也好，她要做的和能做的就是让何云落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悲戚。
　　只看了三个画面，画轴就卡住了。王风扬和冯哲不约而同地别转头看着俞蝶，俞蝶怀里搂着无声的何云落，朝床头柜方向努努嘴，冯哲的手托住了画轴的中间，王风扬松开手，走过去拿起了玉盒。
　　“云落~我们去试着打开画轴好吗？”俞蝶吻在何云落脖子上，拍了拍她。何云落从俞蝶肩上抬起头。
　　何云落捧着打开的玉盒，兜兜转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去触碰金色蝴蝶底部的小枝干，手上的触觉告诉她那里有缠绕的东西，慢慢地摸索着，竟抽出一根软金丝来。
　　软金丝圈绕在枝干上，浑然一体，凑近看也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指尖划过才能感觉到一圈一圈的手感，何云落是靠着摸的手法才将软金丝绕了出来。
　　软金丝比那个触角要粗，放在蓝绢上的凹槽处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两端有细细的孔。何云落将细孔套在触角处，用手拉了一下，白绢里的触角立即就松了，缓慢的拉动后，触角被拉了下来，蓝绢随即就和绣画分了开来。
　　王风扬和冯哲握着画轴，往下移动。
　　面对面的两位女子是赤luo的，左边的女子头靠在右边女子的胸前，低眉顺眼地露出羞答答的笑容，一手扶在右边女子的手臂上，右边女子的左手搭在她的yao间，yao部下面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浅紫色蝴蝶。
　　俞蝶心里动了一下，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跃跃然浮现了。她回头看了看何云落，何云落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注视着绣画。
　　画轴慢慢往下移，依然是那两位女子，这一次，两人拥抱的姿势换了。高个的女子从背后环抱住另一个，左边的依靠在她怀里，两人一同望着前方，右边的女子嘴唇吻在左边女子的发上。yao部下面还是一圈翩翩起舞的浅紫色蝴蝶。
　　画轴慢慢往下移，依然是那两位女子，这一次，两人拥抱的姿势又换了。右边的女子低矮了许多，好像坐着的样子，仰着脸，而左边的则微低着头，手搭着对方肩膀，都是含情脉脉地互相凝视着对方，两人的脸贴得很近。yao部之下依然是翩翩起舞的浅紫色蝴蝶。
　　两人都是luo着身体，也都是长长的黑发，只能从发髻来推断，高的那个梳着两只角的发髻，看上去年纪较小，显然就是黑袍女子，而左边的女子只梳着一个发髻，年长一些，毫无疑问就是那提着篮子的女子。三幅画面都是侧着身体，只看到侧颜，整个画面针线细密，细腻动人，浅紫色的蝴蝶围绕在两人yao间，平添一份浪漫的魅力。
　　画轴慢慢往下移，冯哲眼尖，脑袋蹭了蹭说：“慢点，那里面好像有东西啊。”
　　三个人都探近了，随着画轴的慢慢移动，一帕白色的绢布露出了边，贴在绣画上，俞蝶双手捏住白绢的两个边，王风扬和冯哲也伸着脖子看，只见已经变得暗黄色的绢上印着几行小字。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并不遥远，仿佛就在昨天，夕阳稀柳，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江南的烟雨景色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从未离开过，一直都在，那里有痴念的人，那里有扑通扑通的拍球声，拍打在心里，五彩的蹴鞠总是在脚边回旋，引得身边的人拉着自己的衣袖不停地围绕在左右，石板桥上朗朗笑声惊起一片雀起，那里有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有一池的睡莲，也有踏雪寻梅的踪迹，轻掩罗纱的美人儿在帘下回眸一笑，眉间微微挑动，只唤道：玉蝶~
　　“师姐，师姐~”
　　“小蝶~”
　　俞蝶听到了叫声，猛然间一回神，双手不自觉地往上一拉，王风扬和冯哲转着画轴的手又同时往下移动，可很快两人就啊地叫了出来。
　　画轴一下子展开了，俞蝶看到了，贴在绣画上的绢布写满了蝇头小楷般的字。俞蝶只捏住了绢布的两头，王风扬和冯哲的手都脱开了画轴，在三个人的惊呼中，贴在那里的绢布立刻就飘扬起来，顿时化为片片飞絮，三个人都想去挽住碎絮，可哪里还来得及，飘散开来的飞絮围在何云落身边，在半空里飞舞，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画轴终于完全展露在四个人眼前。
　　侧面的两位女子变为并排站立。左边的女子穿着浅紫色薄纱上衣配同色月华裙，高高的发髻插着一只浅紫色的蝴蝶发簪，一手捧着一只米脂色的玉盒，裙摆飘飘，眼波流动处带着淡淡的忧伤；右边的女子略高，黑色短发刚刚及脖颈之上，前额的头发扎起一束，像个小发辫置于头顶，额头两边散乱地垂下两缕刘海，白色亵衣露出衣领，一身黑色长袍及其脚踝，宽袖口束住手腕，长袍在步履中摆动，纤细的腰身衬得挺拔俊俏，英姿飒爽，眼中充满冷峻孤傲，手里斜提着一支银色的棍子。
　　她们手牵着手，缓缓自画中走来，衣裙在风中摇曳着，携着迢迢星河的风尘仆仆，踏着岁月翩然而至。

　　冬季的上城，总是以阴沉沉的天气为多。银河墓园迎来了一年的第二次人潮，今天不下雨，但也没有太阳。
　　师娘的骨灰在今天落葬。墓碑前是一簇簇的鲜花，中间摆着紫色的蝴蝶兰，水果蔬菜整条的红烧鱼还有师娘爱吃的零食，两边的冬青树插满了粉红色和白色的百合花，还有淡淡的菊花。
　　李秀芝的黑白照片镶嵌在椭圆形的相框里，常和旻和李秀芝和蔼地笑着，注视着四张青春焕发的面孔。
　　墓碑的右上方，常和旻和李秀芝的出生年月和殒殁日期都是金色，秀芝两个字也从红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墓碑的左上方刻着两只比肩蹁跹的浅紫色蝴蝶，两人名字上面的中间刻着：“挚爱”两个字，墓碑左下方刻着几个名字，自右向左分别是：何云落，俞蝶，冯哲，王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