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80年代的中后期,常和旻40多岁,是上城考古队的队长。在同事的眼里,常和旻是60年代的大学生,工作认真能吃苦,基本底扎实,专业知识极强,现场经验相当丰富,而且为人正派,行事严谨,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生活简单,保持独身。据说因为父母关系不好,很早就分居了,她和表妹两人一起照顾着父亲,女性大多会顾及家庭和儿女,如果长期在野外考古,势必会受到影响,但常和旻没有这种羁绊,一切的精力和努力都用在考古工作中,因此,年年都获得荣誉。
那是一个雨季的江南,常和旻的考古队正在发掘一个北魏墓葬,这个墓葬已经发掘近一年,即将进入尾声。由于是雨季,很多工作只得停顿下来,等待太阳露脸。
才歇了一天,队里就突然接到通知,说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村落,前几日大雨磅礴,淹没了一处低洼的荒田,连日暴雨后,几个路过的农民发现了棺木,赶紧跑去告诉了村干部,村里向上汇报,就转到了常和旻的考古队,让他们去清理维护。
考古队赶到时,荒田里的水已经沉了许多,湿漉漉的泥地里露出棺木的影子。一群村民已经将现场团团围住了。考古队立即分工合作地忙开了。
下午时分,艳阳开始高挂,泥地里仍旧泥泞难走,众人相帮着脚底打滑颤巍巍抬起腐朽不堪的棺木,艰难地将六具棺木抬到了地面。
六具棺木中有一具特别宽大,比普通的几乎大了一倍,厚重,木料也好,腐烂程度轻,除了尾部和棺盖,大部分保持良好,其余的由于地势低下,早就损坏严重,小心谨慎抬到地面后,东倒西歪快要散架。
收拢了一切带回北魏墓葬的营地,那里有活动房,方便后续提取物品。北魏墓葬接近尾声,物品开始装箱转运,有些队员会跟车离开。骨干们则带着十几个年轻的学生继续收尾工作以及这个临时增加的新任务。
连着十几天的劳作后,考古队在那些烂棺内发现了很多丝绸,钱币,瓷器,花瓶和金簪元宝之类的物件,骨骸有男有女,初步断定为明末清初,可能是一处小型家族墓。
宽棺已经打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景象令人惊讶异常。棺内两位女□□颈而卧,膝盖弯曲朝向对方,一位身穿明朝宫女模样的服饰,头冠类似乌纱帽,只是帽子上绣着精致的花朵,帽前额头处锥着圆珠,帽翼垂着两根串着珍珠的流苏。另一位则是穿着月华裙,头戴珍珠翡翠冠,冠上没有羽毛,只是镶嵌金钗和珍珠。两人的衣服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帽子和珠冠也缺失了夺目的光彩。中间摆着一个长约一米的红木圆轴盒和一个乳白色的玉质蝴蝶形状的盒子。两样物品放在两人的身体当中,被衣袖遮住了。两位女性十分年轻,均在碧玉桃李年华。
队员们将这些物品陆续挪移到货架上的时候,那叫一个激动万分。众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发现这样一个合棺,而且里面的陪葬品还不少,虽谈不上价值连城,但也是有钱人家的等级,那些首饰精美异常,棺木四周的瓷瓶粉盒镜子和绫罗绸缎,无不显示出这户人家的殷实。
最激动的是那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尤其是孙慧军。孙慧军刚退伍,分配到这里跟着常和旻,一年多的时光,孙慧军很用功,天天跟在常和旻身后钻研,进步很大,他和那群学生一样,本身在北魏墓打下手,多出来的临时任务,队长就让那些年轻人练手,谁曾想居然收获颇丰,他们个个喜逐颜开,摩拳擦掌地兴奋着,手里的把握度更是仔细,生怕出纰漏。
活动房里人员进出频繁,北魏的器物统计核对后,按照流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宽棺内的物品都摆放在空出来的货架上,用红布盖着。
天依然阴沉沉的,好像又有一场暴雨。活动房外的人愈加小心,也愈加紧张地搬动着每一个箱子。
常和旻走进活动房内,用手揉了揉腰,将身体转了几下,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孙慧军跟在后面走进来,一见教授的动作,连忙说:“先生,您先休息一下,这些东西太重,我们来搬。”
常和旻已经搬了好几次,体力确实有些不支,就点点头,回答道:“好,我先歇一会儿。”
说完,常和旻径直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扶着椅子边,踢踢腿,活动了一下,坐了下来。她坐着看自己的学生走进来走出去,夹杂着汗味,身上的衣服都变得深浅不一。
屋里没了声音,那些声音都到了外面,叽里呱啦地议论着商谈着。汽车的发动声也突突地传进来,有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却也还是闷热的。
常和旻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睛就看到那具宽大的棺木。
慢慢站起身,踱步走到棺木边,看着棺内沉默的骨骸,常和旻有些伤感。那是两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却因为不知道的原因,生命永远停止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刻,看着两人空洞地望着对方的样子,可以想象出,当时这样交颈耳语的可爱模样,这模样令人悲伤。
常和旻托起镜架,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噗嗤一声传来,常和旻回过神来,手搭在宽棺的边上,转头一看,只见货架上的红布被风吹了起来,飘飘扬扬地撞击在库房的架子上,传来噗嗤噗嗤的响声,风有些大了起来。
常和旻转身走向货架,可风比她的脚步更快,一波一波地已经将红布吹乱,露出了那些塑料盒,还不经意地勾住了货架的边缘。常和旻怕那些安放物品的塑料盒被红布牵扯到掉下来,连忙一把托住红布,慢慢揉起来取了下来。北魏墓的所有物品都快运走了,常和旻在等待这批物品能尽快轮到,等到这些都完成后,这里的工作就结束了,常和旻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爱人了。
咕噜噜!又是一阵响,常和旻抬眼一看,只见原本放在货架上的红木圆轴盒被风吹动后,咕噜噜往外滚,还没等常和旻反应过来,已经滚到货架口,垂直地就往地上砸去。常和旻伸手接了个空,只听扑通一声,圆盒掉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常和旻脚边。
常和旻心里一慌,暗暗叫道~坏了!弯腰就将盒子捡起来,可是手里的感觉告诉她真的坏了,她一提起圆轴盒,就听到四分五裂的脆响声,年代久远的红木已经稀里哗啦碎成好几片,露出了盒子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类似画轴的长卷,被暗红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常和旻吓坏了,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还好,她立即反应过来,将手里的红布卷放在货架上,从抽屉里找了个塑料袋,蹲在地上,将碎木片捡起来装在一起,还扎了口,摆放在那个红布卷边上,常和旻想着以后如果问起来,她可以如实汇报。
门外传来了号子声:一二三~一二三~,一定是那些精力旺盛的学生在完成搬运工作。
常和旻走到宽棺前,双手合十地作了一个揖,轻声说:“抱歉,刚才风吹倒了你们的物品,盒子不慎砸碎了,万分抱歉,敬请原谅,物品我们都会好好保存的。你们安心吧。愿你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常和旻往后退了几步,微微鞠躬,向骨骸拜了三拜。
常和旻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椅子边,她心里有些难以言表的压抑,她想坐下来。刚坐下,货架上就有影子在晃动,常和旻看见了,她惊讶地张开嘴,呆呆地注视着。
是一抹暗红色在晃动,往货架外滚动,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常和旻的脚根本动不了,她被滚动过来的红布卷碰到了。红布卷不动了,乖乖地躺在常和旻的脚边。
常和旻清楚地看见了整个过程,她毛骨悚然地望着脚边的红色,随即抬头看门外,风已经停住了,闷热又在蔓延。常和旻好半天才勉强闭上大张着的嘴,咽下了口水,弯腰捡起红布卷,四下张望了几下,抖着身体抖着手将它放回到那个碎片袋子边。
几个学生走了进来,兴奋地说着话,进了屋,见常和旻脸色苍白地站在货架边,都关切地过来问她,孙慧军很敬重常和旻,拿过桌上常和旻的水杯递给她,嘴里说:“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快喝点水吧。”
常和旻点点头,她确实有点口渴。
常和旻接过水杯,抖着手喝了一口,口干舌燥的慌乱总算被掩饰了一些。她对着孙慧军点点头,说:“里面有些闷,现在好多了。”
孙慧军见常和旻拧上了杯盖,便连忙接了过来,放到桌子上。
“你们辛苦了,也歇一会儿吧。”常和旻有气无力地说。
“不累不累。”
“没关系”
“我们就进来喝点水,快好了。”一群学生七嘴八舌地说着,围在方桌子前,擦汗的擦汗,拿烟的拿烟。
“小孙。这些物品尽快装入箱子,还有箱子吗?”常和旻头顶胀鼓鼓的,她想快些完成作业。
孙慧军举着水杯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听着常和旻的说话,擦了擦嘴角,仰着头点了好几下,随后拍了拍胸脯,说:“有的有的,已经去拿了,我再去看看。”说完,就跑了出去。屋里的学生喝了水,拿了烟,朝常和旻招呼了一声,也冲到了屋外,顿时,屋内恢复了宁静。
常和旻再一次走到宽棺边,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低头说道:“你们的金银首饰以及一切用品都会得到妥善的保护,我知道怀中两件乃是你们心爱之物,我们必定好好维护,稳妥保管,放心去吧。”
骨骸在灯下发出弱白色的光,常和旻内心很凄凉,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越加的郁闷。常和旻一手扶在棺边,唉声叹气。身后又传来了轻若的声音,常和旻不用回头也听到了,这一次,她一动也不动,保护着静立。扑通一声,随着又是咕噜噜的声音,红布卷再一次滚到了常和旻的脚边,靠在她沾满泥土的球鞋上。
常和旻不再犹豫,一顿身,捡起布卷,对着宽棺内的骨骸说:“心爱之物交由我保管是吗?我明白了,放心吧。”
说完,常和旻直接走到桌前,提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将红布卷放了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慧军的声音传了进来:“都拿进来都拿进来。”几个人跟在后面,推着几个箱子,立在门外。
孙慧军对着常和旻说:“先生,够不够啊?”
常和旻一脸的镇定,挥了挥手:“先把小箱子拿过来,把那些先安置进去。”
门外的学生纷纷涌进来,显然,北魏物品已经装车完毕,他们又回到屋里,开始下一场工作转交,那些物品井然有序地装入了箱子,直到全部完成打包,直到考古队将宽棺再次埋入深深的黄土底下。
常和旻回到了上城,她和队员们一起,接着后续的交接工作,她将那些照片都检查了一遍,刻意隐瞒了长盒的那一张,可是说来奇怪,并没有人来问她,连袋子里的碎片也没人来过问,那个红布卷就这样被常和旻带回了家。
常和旻依然惊慌,她既害怕发生在活动房里诡异的一幕,又担心因为私自拿了文物被人发现而身败名裂。忐忑地过了很久,直到北魏和宽棺的所有事情都完结。而直到完结后的公布结果,她才惊讶地发现那个蝴蝶盒子并没有出现在名单里。
常和旻在宽棺前曾经表示会好好保护她们的心爱之物,可是还没等她去架子上拿那个蝴蝶盒子,学生们就进来了,她再也没有机会。她也曾想过将红布卷交上去,但那天发生的场景似乎在告诉她,两位豆蔻少女在祈求她常和旻来保护这份物件。常和旻最终忍住了,这是她一生中唯一做过的偷盗行为,她为此自责了很久。
李秀芝很快就发现了枕边人的异常,她是常和旻最信任的人,于是常和旻就告诉了她,李秀芝比常和旻更害怕,哆嗦着饭也不做了,她怕常和旻会被抓起来,也怕那些鬼故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
常和旻把内心的恐慌说出来后,反而平静了狠多,她思来想去地考虑了很久,决定将这件事坚持到底。她告诉李秀芝,既然是那两位少女的嘱托,那就不应该交出去,她们在天之灵一定会保护自己不败露,况且,时间过了那么久,也没人发现遗失了两件物品,那说明这件事没人关注了,管理的疏忽让常和旻得以钻了空子。或许也是两位少女冥冥之中的护佑吧。
常和旻的说法宽慰了李秀芝的惊慌。但常和旻依然很愧疚,她向上天忏悔和发誓,忏悔自己的违规行为,发誓自己此生一定要找到那个蝴蝶盒子。
一年后,常和旻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知道已是风平浪静了。终于,常和旻将红布卷打开了。
红布内是一卷画轴,宽约60公分,深藏青色的丝绢面料带些隐约的花纹,两头分别有一根丝绸的带子,交织在一起打了结,中间一根丝绸带捆住了整个画轴。
解开带子,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刺绣图。刺绣的面料是米白色的蚕丝绢,尺寸稍小,李秀芝一看就说,那是图案绣在蚕丝绢上,然后将藏青色丝绢制作成熟绢,最后将蚕丝绢的画贴合在藏青色熟绢上,这样厚实,更容易保存。李秀芝很谨慎,还找出两个口罩,一人一个戴了起来。
画轴慢慢卷了下去,出现了两个女子。左边一个穿着浅藕色短袄和下裙,梳着小发髻,戴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布,布的边缘垂在篮子外,她面带微笑,侧身低着头,看着右下方。右边蹲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束腰长袍,左手拿着一根银色的细长棍子,棍子一边滚着一只圆圆的五彩球儿,那人背对着画面,只看见一个背影,但看得出梳着少女的发髻,头顶两个小发髻,像一对角,脑后垂着长长的如瀑发丝。
常和旻和李秀芝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画面。半晌,李秀芝贴近常和旻,问道:“这是不是那两个女子?”
常和旻很自然地搭在李秀芝的肩膀,犹豫地回答道:“衣服都不对啊。你看她明明是穿着男子的衣服,却梳着少女的发髻,那两个,一个戴着帽子一个满头珠翠。”
李秀芝说:“那也不是不可以啊,你不是说,那些宫女还带乌纱帽吗?”
常和旻指了指绣画说:“可那是民间。又不是唱戏的。”
“哎?那她们是不是唱戏的呢?”李秀芝好像受到了启发。
常和旻拍拍李秀芝的肩膀:“不会的,陪葬品一看就是富裕之家,还戴着珍珠冠呢,那上面没有羽毛,说明是官宦或者富绅之家,要是有羽毛的,就是那些妃子或者夫人级别。”
李秀芝对于这种知识是没有的,她很惊讶地感叹道:“哦~还区分得那么严格啊!”
李秀芝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又问:“那为什么她们会玩这种游戏呢?有钱人的小姐不是呆在闺房里不出来的吗?”
常和旻忍不住笑了,李秀芝总是有很多很多的为什么。常和旻便说:“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
李秀芝噗嗤一声也笑了:“那是你回答不出来吧?你看啊,后面绣着小桥流水,还有杨柳树呢。”
“小姐就不能出来吗?说不定那是人家的后花园。”常和旻狡辩道。
这个解释挺有道理的,李秀芝相信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脸钦佩地看着常和旻。
画轴慢慢往下移。还是那两位女子,但左边的女子跪在了地上,篮子放在一边,细棍子被她握在手里,对面黑色长袍的人手里拿着绣球,趴在地上,双脚一高一低地翘起,露出里面的黑色弓鞋,虽说是侧面,可那人却低着头,伸出的手遮挡住了侧脸,只看到侧面的眼睛,顶上的发髻朝后微微倾斜,额头上有发丝垂下来。
常和旻点点头说:“嗯,你看她们在一起玩耍,你看她,篮子也不要了,笑得多开心。”
李秀芝附和道:“好可爱哦,你看那个,就知道很顽皮呢。”李秀芝指着那个黑袍少女。
画轴慢慢往下移。可是,这一次,只移到一小半,常和旻的手就停住了,她发现已经到了底部,画面上是两位少女面对面的侧脸,只到肩膀处,肩膀是裸露的,左边的少女额头靠在右边的胸前,右边的高高抬起了头,两人都闭着眼睛,都是一样的发髻梳在头顶,都是一样的长发飘散在肩后。
常和旻和李秀芝同时一愣,立刻互相对视了一眼,常和旻将手指卡到画轴的卷缝处,想往下拉,李秀芝却一把阻止了她。
画轴卷不下去了,一个蝴蝶状图案的凹槽镶嵌在蓝绢上,整个翅膀陷入蓝绢内,两根金色的触角从白绢里穿了进去。
“这是什么?”李秀芝好奇地问。
“拉不下去了,被卡住了。”常和旻弯腰检查着,手指在夹缝里摸来摸去。
常和旻一手按住画轴顶部,一手捏在底部,往下轻轻拉,只见两条触角在抖动,可画轴却丝毫拉不开。常和旻有些焦急,拉过一边的方凳子,坐了下来,卷起袖子,拉住底部又往下扯了一下。可除了那两条细细的触角在抖动,依然如故。
李秀芝拉住了常和旻的手,叫道:“等一下,你会弄坏的。”
被她一叫,常和旻也不敢贸然行动,止住了动作。李秀芝凑上前来,伸着脑袋往蓝绢上的蝴蝶仔细看了看,又朝画轴的前两幅图案看了看,说:“这是机关吧。”
“机关?”常和旻不解。
“你看~你一拉,触角的两根金丝就动了,金丝是伸到绣画的里面,直接连着那些绣线,要是死命一拉,那些绣的图案会顺着线全部拉下来的,那所有图案都散开了,画就毁了。”李秀芝仔细端详着画面。
“啊~真的?”常和旻后怕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李秀芝趴在方桌上,指着白绢的四周说:“你看,这幅绣品是在全部绣完后再缝合在这个蓝绢上的,和蓝绢也有关联的,这里有针脚。”
常和旻探过身,顺着李秀芝的手指仔细观察。果然,上下左右都有密密缝缝的细微针脚。
这种知识李秀芝要比常和旻丰富。她告诉常和旻,这样的技术实在是太高超了,画轴里,同一种颜色的丝线只用了一根,而且是连贯的,连金丝里面也可能是丝线,只要有人强行拉下,那整幅绣品就会顺着金丝的拉扯而变形,图案上的人物本身就是绣出来的,线扯动了,图案变形了,那整件作品就没了。如果触角不用金丝包裹,那剪掉丝线照样毁了。
常和旻拍拍胸脯,连声喘着气,想了想,就说:“哎,那个蝴蝶的盒子里面是不是装着解开那个凹槽的~”
李秀芝立即点头,说:“嗯,所以她们俩才将这两件东西放在怀里。”
“哎呀~”常和旻一听,懊恼地用拳头捶在桌上,当她明白这一切时,非常后悔没有及时将那个蝴蝶盒子一并放入背包里,要是早知道这样,她也不会白白让画轴一而再再而三地滚下来,那时候她有的是时间。
常和旻兀自坐在那里生闷气,李秀芝却抬着头轻声问道:“和旻~那是我们俩吗?”
“啊?”常和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戴着口罩的李秀芝眼睛里满是温柔:“你看她们肩膀是裸露的,没有穿衣服吧,两人这样,明显就是和我们一样的。”
常和旻这才抬起头,恍然地朝桌面看,两个人亲昵的样子,就是吻在xiong前的姿势,那不是相爱的人又是什么呢?
常和旻默默不语,李秀芝的声音传来:“古时候就有吗?”
常和旻的答复闷在口罩里:“当然有。”
李秀芝的眼泪已经流下来,摘下口罩就问道:“那是我们的前世吗?”
“是~是,一定是。”常和旻瓮声瓮气地安慰她。
那幅绣画就这样藏在了常和旻的家里,她们将画中人视作了自己的前世。
常和旻当初统计时,只故意隐去长盒的照片,但是那个蝴蝶盒子是和其他资料一并上交的,可最终结果,蝴蝶盒子也不见了,她手里只留下一张当时的照片。常和旻在以后的日子里,私下打探,却始终不见踪影,那个盒子就此消失了。
何云落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师父说着那个悬疑的故事,她眨着纯净的眼睛,直到常和旻说完,还在那里发呆。
李秀芝看着何云落的样子笑了,和蔼地摸摸她的头发,说:“傻孩子,你在想什么?不害怕吗?”
何云落想了一下,低声地说:“师娘是绣娘,师父就是小姐?”
李秀芝和常和旻都一愣,李秀芝往茶几边靠了靠,问何云落:“你是说绣画就是挎篮子的女子绣的?”
常和旻已经站起身,打开橱门,拿出了那幅画轴。
三十多年过去了,米白色白绢的光泽度黯淡了许多,轴心两边磨得淡了颜色。
画轴展开了,何云落看到了。她的眼前仿佛一道光闪过,眼睛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眉头瞬时就抖动了一下,身体也微微震动了。
常和旻看到了何云落的表情,她担心地问:“落儿,你怎么了?”
何云落指着左边提篮子的少女说:“她应该就是那个绣娘吧,篮子里的是丝线。”
常和旻哈哈大笑,朝着何云落说:“你还有这个想法?嗯~是新的思路。”
李秀芝被何云落这么一说,也探过头来重新审视着她几十年来看了无数遍的绣画,微微红了脸,何云落的说法似乎更符合李秀芝对前世的想法,对何云落就越发的慈爱,她告诉何云落,因着对常和旻的爱。她自己揣摩着样式,给何云落做了那件黑袍,当何云落第一次穿在身上站在她们面前时,李秀芝心里的画中人就是那个样子。
常和旻告诉何云落,画轴放在家里几十年,从来没发生过倒下来的现象,之前也是竖着放在亭子间的小柜子里面,一直相安无事,后来搬到了这里,还是竖着放在最里侧带锁的书柜里。现在这种情形,按照常和旻的反复思考,觉得并不是何云落身上背着什么好鬼坏鬼,而是画轴有灵,或许何云落知道蝴蝶盒子的下落,又或者何云落能找到那个盒子。
常和旻从隔层的长方盒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旧照片,一只玉质的蝴蝶盒子静静躺在红色的丝绒布上,毫无特色可言。
何云落看了很久,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常和旻和李秀芝安慰她,说只是让她知道这个故事,今后能留个心眼,一旦看到,也能及时告诉她们。
何云落将照片拍了下来。那一年,何云落将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考古上,她知道自己的职业不会是考古,她要将师父教给她的所有都用在即将远去的兴趣里。她在北塘,她去洛城,去吴中,去原平,去能够去的一切地方。这是她学生时代最重要的纪念。
第二年的6月份,何云落毕业了,她的婚期也来临了。可是一场捉奸在床的斗殴将何云落的人生彻底改变了。那天,她拖着累累伤痕来到常和旻的家时,李秀芝吓得浑身颤抖,顾不得湿漉漉的雨水和满脸血污,将何云落抱在怀里失声痛哭,常和旻心疼之余,已经猜到了徒弟爱情的挫败。她并不安慰何云落,她知道每个人的伤痛除了自己,旁人都提供不了帮助,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只是让何云落自己选择今后的道路,并告知自己的学生孙慧军远在甘宁坚持做考古,何云落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何云落第二天就远赴甘宁,家中冷清了很多,这反倒让两位老人无法适应,常和旻起初每天在家拍着桌子骂人,脾气大得不得了,不过很快,何云落就告诉她俩自己在甘宁的情况,常和旻这才缓和了下来。
何云落每半个月就会回来看望她们,李秀芝发现何云落变了,不光瘦了,连眼神也变了,柔弱的女孩子变成了过去式,取而代之的一种孤傲,从骨子里透过身体发肤传到眼睛,散发出冷霜般的坚韧。
常和旻却很欣赏。她从何云落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生生不息的顽强,那是一种重生的焕然,是一种勃勃的生机,她仿佛看到了泛黄的年岁里梳着两条小辫子的自己。常和旻说女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带给自己安全的永远是自身的独立,何云落是她最满意的徒弟,没有之一。
那年秋季,常和旻交给何云落三件东西,一件是那卷画轴,一件是那个长方盒,里面有两个首饰盒,装着一模一样两个浅紫色的蝴蝶头饰,是她和李秀芝的爱情信物,还有一件是一把精钢洛阳铲,是常和旻当年的工具。常和旻知道,何云落将是唯一能继承自己钟爱一生的事业的人。
也就在那一年的年底,常和旻不慎摔跤,在医院里没几天,便永远地离开了携手相爱了一辈子的伴侣。
哀伤的愁云笼罩在四周,久久不能散去。
俞蝶静静地坐着,她也没有去安慰何云落,她无法寻找到任何辞藻,何云落封存的内心无人能化解,俞蝶能给她爱,但给不了真正的依靠,唯有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蝴蝶盒子才是打开她心结的钥匙。
在一片长久的沉默里,冯哲清了清嗓子,沙哑地说:“其实~那一次看到你发狂的样子,我就怕,我想一直跟你说话,想找你打游戏,不让你一个人呆着,怕你又会去独自承受那些~”
冯哲红了眼,他告诉俞蝶,常和旻过世后,她的弟弟和侄子就要求继承遗产。两人居住的房子是当年的亭子间拆迁所分到的,两室一厅的屋子,之后用常爸爸的工龄买下了房产。李秀芝早年说自己不婚,后来被发现和厢房小姐住在一起,家里人就认定了是常和旻教唆自己的女儿陪她一起变成了老姑娘,便与她断绝一切关系,老死不往来。常和旻的父母很早就分居了,母亲和儿子一家生活,等于是常和旻和李秀芝共同将常老父亲养老送终。多年来,李秀芝时而会跟着常和旻去考古现场,时而在家操持家务,相亲相爱地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常和旻将所有工资都是交给李秀芝的,存折上写的也是李秀芝的名字。葬礼后,常和昱带着自己的儿子来了,将李秀芝赶出家门。李秀芝打电话给何云落,何云落听到消息后,和师兄俩一起赶了过去。
那是在派出所里,李秀芝泪如涌泉,沉浸在痛失伴侣的巨大哀伤中,面对着无情的驱赶,才几天的功夫,苍老憔悴得犹如风中枯萎的残叶,一阵风就会被吹散得支离破碎。
男人们振振有词,将法律条款说得一清二楚,有条有理。何云落搀扶住微微颤颤的老人,想说出师父和师娘的关系,还没等说出来,师娘用力拉住何云落的手臂,哀求她不要说出事实来,对于李秀芝来说,走进派出所已经是非常丢脸的事,要是在众人面前揭开真相的话,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令更多人耻笑,她有自己的尊严。
常和昱和儿子非常满意警察的执法能力,夹着皮包满意地走了。何云落将师娘瘦弱的臂弯交给王风扬,自己尾随跟了过去,冯哲看了王风扬一眼,随后也踏出门。
大街上,何云落叫住了常和昱儿父子俩,何云落朗声说师父和师娘的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今天法律确实维护了你们的合法权利,但合法的不一定合理,那就让我的拳头来维护这个合理性。
何云落说完就挥拳朝那个侄子砸过去,男人毫无防备,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稳住身体,随即就大叫起来,街上的人被吸引过来,远远地站着。
何云落早就不是当年北塘的女学生,她在退伍军人孙慧军的教导下,短时间内要暴击一个人并非难事。何云落一把抓住男人的夹克衫领子,手指直接卡在他喉咙处,死死掐到了皮肉里,几步将他推到墙上,膝盖往他kua部猛烈地冲击,男人疼得叫也叫不出声,一张脸涨成猪肝紫,张大嘴巴流出口水来,何云落一言不发,脚往后一踩,身体顿了一下,一拳朝他脸上挥过去。
一拳一拳又一拳,冬季的衣服虽然护住了男人的躯干,但遮不住那张无情无义的嘴脸,裸露的丑恶就是攻击的最好目标。
男人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没几下就倒在了地上,像只癞皮狗,何云落抬腿就朝他腰腹部踩去,地上的男人嗷嗷地敞着衣襟嚎叫,双手在空中乱抓,常和昱挥舞着双手大嚷道:“救命啊~没天理啦!打人啦,叫警察~”
没有人叫警察,围观的人冷冷地看着。常和昱跑过来,用公文包砸何云落,冯哲在身后早就看见了,立即跨前几步,挡住了他,常和昱一见,急忙跑后几步躲开冯哲,猛然朝何云落扔过去,公文包贴着何云落的肩膀摔在地上。
何云落收回了腿,回身用力踩向公文包的边角,皮包在她脚下突地一下竖了起来,何云落弯腰接住,双手搭在皮包边缘,举起来就朝常和昱冲过去,这下倒是砸中了,常和昱的眼镜哐当一下就掉在地上,镜片摔个粉碎,常和昱没了眼镜,什么也看不清,只感受到眼前的一团怒火,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不稳载倒在儿子脚边。何云落一脚踩在镜架上,脚下立即发出咯吱声,她扭动着鞋子,狠狠地将力量直插到底,好像要将丑陋的虫豸碾成粉末。
常和昱扯着喉咙叫:“救命啊,杀人啦~”
满腔的怒火在何云落心中燃烧,她无法想象亲情会变得一分不值,她无法原谅骨肉至亲的同胞竟是这样的冷酷无情。何云落一脚踏在台阶上,叉开双腿,抡起公文包,朝地上的人扑打下去,举起来再用尽力气扑击下去,一次一次又一次,常和旻深深赞许的目光,李秀芝爱怜清和的笑容,在何云落的眼前呈现出来,何云落已经停不下来,她将这半年来承受的屈辱和压抑统统发泄在这两个倒霉蛋身上,咆哮的雷电冲出了何云落的身体,挟着熊熊火焰誓将击穿这人间界的尘土。
警察终于赶来了,注视着地上苟延残喘的男人,一袭黑衣几近癫狂的女孩子,两个悲愤的年轻男子和弱不禁风的老奶奶。
男人胡乱指着模糊的前方,声音微弱地挣扎道:“杀人了,你个泼妇~”
何云落披头散发,手臂被几个警察拉住,直着脖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大吼道:“畜生,我打死你!”
备注:以前的年代,学生称呼老师为~先生。按照我们的敬意,那些贡献巨大的女学者,推动社会发展的优秀女性,也被尊称为~先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第 61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