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
-
何云落大一那年的春节,被冯哲安排了,和几个本地的同学去常和旻教授家拜年。常教授家地处市中心,一帮学生特意安排在最后,准备拜完年去吃饭看电影,那天辅导员临时有事开溜了,不过提醒说常教授脾气固执,素喜清净,很难接近,去了后不宜久留,让他们过个场赶紧撤。
常教授花白的头发,戴着近视眼镜,由于腰椎不太好,她坐着接待了这些年轻的学生,落座后,常教授一声不吭地透过镜片盯着何云落看,何云落那天穿着深藏青滑雪衫,戴着同色绒线帽,黑色长裤配长靴,蓝灰格子的围巾,披肩长发垂在两边,化了淡淡的妆,楚楚动人的样子。何云落被看得有些胆怯,连忙想站起来,一旁的李秀芝却按住她肩头让她坐下,又从桌上的果篮里抓了一把巧克力塞进何云落手里,何云落受宠若惊地浅浅一笑,轻声说谢谢。常教授笑呵呵地就说:“这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学生们当时就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融洽了。他们也是第一次来教授家,想着把在其他教授家里说的那几句客套话照本宣读地再重复一下,然后就走人。却不防被教授的老土开场白打破了常规。
不管常教授性格如何,既然来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冯哲伶牙俐齿,带头就将吉利和祥瑞的祝福词说了一大通,同学们也在那里随声附和,常教授只是微笑答谢。
等冯哲说完,常教授就问何云落的姓名和专业以及家里的情况,听说是历史系的,教授沉吟着没说话,一边的冯哲倒主动提及何云落也喜欢考古,还嘴贱地说了在北塘工地学习的事,教授一下子提起了兴趣,问了几个简单的考古专业问题,何云落回答得有对有错,再问了她在北塘的经历,何云落也如实作答。
这么一来,常教授明显高兴起来,听那几个学生的介绍,不是历史系就是考古系的,就和大伙儿聊了起来,教授知识渊博,侃侃而谈,犹如一场丰富的专业课。
常教授说的最多的当然是考古,何云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很紧张,完全陷入在情节里,教授还会问那些考古系的学生一些问题,何云落是答不上来的,就朝考古系的人张望,听到回答后又向教授寻求答案,脑袋转来转去一脸的孜孜不倦,被常和旻和李秀芝看在眼里,看得两人非常喜欢。在以后的日子里,常和旻总回想说何云落求证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李秀芝,而李秀芝则说何云落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常和旻。
等学生们准备告辞时,常教授再次叮嘱何云落,让她一定要来看望自己。学生们走出常教授家后,都说辅导员的信息有误,常教授明明就是一个开朗和蔼的人。
新年过完没多久就开学了。一开学,何云落的辅导员就找到她,给了她常教授的手机号和地址固话,说常教授对这次学校派来拜年的学生非常满意,还指定要何云落以后去她家玩,何云落很意外,但她性格温和,拜年时又被教授的故事听得入了迷,正愁没机会接近考古的事,这下正中其怀,自己反正每周都要回市区,不如就去教授家,还能多学点知识。就这样,何云落每周五回家,周六就去教授家,周日回学校,安排得井然有序。
何云落对考古只是兴趣,并不专业,常和旻就从头开始一对一教她,好在何云落很聪明,领悟力也高,不懂的地方就会刨根问底,教授家整排的书柜也给了何云落相当大的帮助,她每次都会带几本回去复习巩固。
常教授的书籍都是有些年代了,何云落知道这些对教授的重要性,每次回家后都用包书纸包起来,带到学校时也是仔细呵护,归还时,教授和师娘都很赞叹,她们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懂得把握细节,尊重他人。
不多久,教授又让何云落周五就来她家,晚上留着吃晚饭,何云落有礼貌,每次都会买些水果或者零食的带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何云落的考古知识增长很多,常和旻和李秀芝的生活里出现了年轻的身影,家里也热闹了。
五一节假日,何云落能在市区呆好几天,她也不出去玩,休息时间几乎都花在这里。那天她甫一进入教授家,就看到师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看到何云落进来也是点点头,常教授更是低着头默不作声,这种场景让何云落颇为尴尬,但是来也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吧?
何云落走到李秀芝面前,轻轻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常和旻将李秀芝介绍给那几个拜年的学生时说是她表妹,何云落就一直称呼她俩为教授和奶奶。
李秀芝并不答话,气呼呼地常和旻白了一眼。
何云落一看就知道两人不开心,又走到常和旻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教授,您怎么了?”
常和旻倒是说话了,板着脸告状道:“她老是把我东西弄乱,说她还不承认。”
“就是自己倒下来的,我为什么要承认?”李秀芝在一边狡辩着。
常和旻对着何云落一指:“你看,这好好的放着,你不碰它,会倒?”
李秀芝一甩手站起身,手扶在桌子上,声音响了:“不跟你说了。”
这是经常的事。常和旻最不喜欢李秀芝整理她放的书,她喜欢东一本西一摊地到处搁着书,走到哪里随手就能看,可是李秀芝爱干净,她喜欢把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柜里,要看的时候走到书柜前去拿就是了。两人经常为了这事叽叽咕咕的,但是以往李秀芝生气了,常和旻就先认错,没等几天就故伎重演,家里又堆得乱七八糟。
何云落没法做出判断,她没看到事情的经过,即使看到了也不能说是谁的错,她只能做个和事佬。
何云落见常和旻不道歉,就提醒教授:“奶奶生气了。”
平时,常和旻总是说:“好啦好啦,我不对,道歉啦,对不起。”
可这一次,常和旻非但不道歉,还对着何云落诉苦:“你说一个长圆筒,好端端在那里,没有人去碰,也会自己倒下来?见鬼了吧。”
“她这人讲理吗?我听到声音再去打开的,我扶就一定是我碰的吗?” 李秀芝也对着何云落控诉,还不忘朝常和旻吼:“你看到我碰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何云落被她们俩顽童一般的拌嘴忍不住笑了,她还没想出应该说什么字眼,李秀芝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拖着何云落去了书柜前。常和旻慢慢起身,跟在后面。
常和旻家两间房,一间作书房,一大一小两整排的书柜,一个书桌一个椅子,边上两个圈椅配茶几。大书柜靠近墙壁的一侧有上下两扇实门,带着锁,和整排的玻璃门相比,有些醒目。打开上半部分的门,是三个隔层,最上面两层摆着几个奖杯和徽章,是常和旻年轻时获得的荣誉,下面一层放着一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旁边靠角落立着一个圆筒,插在底座上。何云落借书的时候都是常和旻自己进来拿几本给她,她一般不会主动进入,只有拉她进来时,才会跟在教授身后,进来时那扇书柜门都关着,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只看得到玻璃门里面的书。
李秀芝说她今天刚走进书房,就听到那扇门里面嘭的一声,她连忙拿出钥匙,拉开门,只见那圆筒倒了下来,斜斜地靠在门上,还好李秀芝扶住了,不然会掉到地上。正当李秀芝扶住时,常和旻走到门口,看到李秀芝缩着身子的样子,就认定是她碰倒了,就去责怪她,可谁知,李秀芝不承认,说是自己倒下来的。常和旻知道李秀芝爱整洁,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谁知李秀芝这次跳起来死不认账,常和旻很生气,她对李秀芝的狡辩感到不可思议。两人前脚刚一吵架,何云落后脚就进来了。
何云落听着李秀芝描述的情景,她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个底座是一个笔筒,大小正合适,圆筒插在笔筒里,稳稳当当地竖立着,如果没有外力的话确实不会倒下来。
何云落问李秀芝:“奶奶,圆筒平放在外面玻璃橱不行吗?”
何云落看到这个隔层的高度足够了,宽度确实不够,但玻璃门里面都是很宽的,为什么不放在那里呢?
常和旻不等李秀芝回答,已经替代着说:“这个很重要,不能放在外面,我以后告诉你。”
何云落一听,立刻乖巧地退到一边。李秀芝将圆筒推到角落,又按了按,朝常和旻说:“你看看清楚,不然又怪我。”
常和旻好像忘记了前一刻的赌气,温和地说:“好了啦,是我不好。”
三个人重新回到客厅,常和旻继续教何云落考古的课程。
这一年的6月初,眼看着一学期就要结束,常和旻主动问何云落对于考古的感受,何云落这大半年来,虽然理论知识还比不过专业人士,但实战的经验倒是学了很多,她将这些内容向常和旻作了汇报,说得头头是道,老练了很多。常和旻非常欣慰,就问何云落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徒弟?何云落一听,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拍着手,晃着身体撒着娇,嘴里立即柔柔地叫着师父师父。这欢快的样子看得常和旻激动地流了眼泪,说这个俏丽的姿态就是李秀芝青春时的翻版。
何云落在随后到来的周末,特意在饭馆里买了两位老人爱吃的菜,带到常和旻家里,算正式拜常和旻为师,从此将教授改称为师父。
李秀芝亲自做了一件类似古装的黑色长袍,让何云落穿上。
那是一件黑色长袍,背后有拉链,滚边圆领,长长的束袖,宽腰带,何云落身材修长,长袍及脚踝,腰身一束,立即显得俊俏挺拔。当何云落穿上长袍怯生生站在老人眼前时,李秀芝惊呼道:“就是她哦,她就是我心里的样子。”
何云落开始遵从师父的教诲,认真在北塘工地干活,她将业余时间都花在工地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演习用到了北塘的实战,成绩突飞猛进,她也遵从李秀芝的嘱咐,穿上长袍当做工作服。此时的何云落渐渐对考古入迷渐深。
第二年何云落不慎受伤,回家休养。常和旻和李秀芝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急忙赶到何云落家里探望,她父母闲聊时说起以前和尚说过,这个孩子以后会接触古物之类的,老人听说后便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她作业时一定穿上黑色长袍。常和旻非常严肃地告诉何云落一家,说既然是敏感体质,那她就容易吸引一些磁场,最好是穿黑色衣服,阻挡一些煞气,长袍从头到脚包裹住身体,起到一个防煞的作用,二来,考古现场大多荒郊野外偏僻之地,女孩子也能保护自己,毕竟除了蛇虫獐鼠之外还会有很多不安全的因素。
常和旻这么一说,何云落也想起来了,她说因为衣服的袖子腋窝处有点紧,蹲着伸开双手时施展不开,就脱了长袍,倒在地上时,看到王风扬身后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影,衣服样貌都不是那些工作服,只是当时流了血,意识有些模糊,现场围上来很多人,她也看不清。
何云落这一说,她父母和两位老人都惊恐万分。常和旻心疼这个徒弟,当着何云落父母的面将李秀芝狠狠数落了一顿,责备她衣服做得不好,李秀芝也很内疚,噙着眼泪说不出话来,好在何云落的父母也是本份人,连忙劝住常和旻,转而教训自己的女儿不懂事。
9月份开学时,何云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参加了学校的补考,北塘的工地也暂时不去了,她的体力还不允许。
那年10月的最后一天,何云落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师父的电话,让她今晚就去吃饭,何云落有些纳闷,这学期师父特意关照过,周五不用去,好好回家休息等身体恢复,只在周六过去就行,何云落又问了师父,对方只说好久没见了,很是想念。
何云落坐在地铁上,闭目养神地休息着,地铁有节奏的声音却无法让她安心打盹,她每周六还是去师父家,所以也不存在好久没见的道理,这周五特意要让自己过去吃饭,一定是有什么事吧?何云落一边想一边问自己。她拿出手机,毫无目的地翻看着网页,滑动了很久,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何云落在地铁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就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灵光一闪,她直接打开了手机相册。
何云落翻着相册,终于看到了那年拜年时冯哲发过来常和旻的身份证,证件上有常和旻的地址和出生日期,上面清晰地显示出9月1日。
何云落皱了眉头,她听妈妈说过,生日能提前过,但最好别延后。9月1日何云落还没开学呢。师父不会把生日延后这么长时间吧?
何云落睡意全无,坐直了身体,想了想,很快就猜到一定是李秀芝的生日。
何云落到了市区后,去商店买了两条围巾和一个蛋糕,在傍晚时候踏进了师父的家门。
李秀芝心灵手巧,只是年纪大了,就请了一位钟点工帮忙,两位老人吃得也不多,都是软糯清淡的食物,李秀芝就负责整理一下书籍这些消耗体力不多的事情。
何云落进屋的时候,李秀芝在厨房里和钟点工说话,常和旻在书房。何云落直接将蛋糕放入冰箱里,抬头一看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正飘出阵阵香味。
何云落早就饿了,猛吸一口鼻子,将各种香味统统吸入鼻腔内。
桌上是何云落喜欢吃的菜,等开始吃饭时,李秀芝又亲自炒了蔬菜,现炸了干煎带鱼,何云落吃得忘乎所以,香香脆脆的带鱼只需放在嘴边左右来回移动几下,脆骨头就嚼碎了,剩下白嫩嫩的鱼肉,满口留香。常和旻和李秀芝看着何云落毫无修饰的可爱,都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夹菜给她。
席间,常和旻照例问起何云落很多学业上的进展,身体的状况以及考古的知识点。何云落不去工地,就在跟进理论知识,但她向常和旻诉苦,说自从受伤后,父母坚持不让她做考古,历史系的能进博物馆最好,也能接触古物,还更适合女孩子,考古的长期在外跑,又能看到那种虚无的事物,让他们担忧。
常和旻不作声了,沉默着。李秀芝非常了解常和旻,就说:“博物馆也不错啊,至少能看到那些出土的文物,还能有机会去全国各地的博物馆参观,那样不是更好吗?”
一说这话,常和旻才慢慢点了点头。
晚上,何云落从冰箱里取出蛋糕,常和旻和李秀芝都愣住了,何云落解释说是自己在地铁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尽管老人一直嗔怪她,但眼见何云落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打从心底疼爱她。
何云落猜得没错,李秀芝的生日在10月的最后一天,正巧是周五,是何云落放学回市区的日子。
等到吹蜡烛的时候,何云落说了一句话,让两位老人无比惊诧。何云落双手合十,笑吟吟虔诚地祝福道:“师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李秀芝当场就目瞪口呆,隐在蜡烛的光亮里说不出话来,常和旻更用平静的眼神望向何云落。何云落毫不在乎,对着李秀芝又说:“师娘!快吹蜡烛哦。”
李秀芝这才激动又胆战心惊地吹了蜡烛。
何云落温柔地叫着师娘,叫得李秀芝老泪纵横,抱住何云落,抚摸着她的长发默默流下了眼泪,连一向冷静淡定的常和旻也忍不住托起镜架,擦去滚落的泪珠。
常和旻坦陈了两人之间近半个世纪的爱情。何云落自那天起,就正式改称李秀芝为师娘。两位老人也从之前称呼的小何改为落儿。
何云落停住了叙述,低着头,热泪无声地滴落到脖子和衣襟,露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忍心去打破这片寂静。
何云落用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湿痕,沙哑地说:“你以前总问我是怎么发现和师兄的事。”
冯哲和王风扬同时抬起头,俞蝶朝他俩瞥了一眼,也看向何云落。
何云落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低低的:“眼神!”
“你看师兄的眼神和我师父师娘互相注视的眼神一模一样。”
冯哲和王风扬同时低下头。冯哲的食指开始在鼻子底下来回移动。
“那眼神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爱。”
冯哲五指张开摸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眼眶里立刻盈上了一片光亮,王风扬伸出手,摸了摸他微卷的头发。
11月份,何云落重返工地,也促使王风扬和冯哲冰释前嫌。师娘将长袍改为前对襟,一侧的衣襟搭在另一端里,配着扣子,另一端的衣襟再搭回去,有拉链,衣袖也放宽。
第二年寒假来临前,何云落将谢嘉俊介绍给了师兄俩。谢嘉俊是她在堂哥婚宴上认识的,是堂嫂那边的亲戚。
何云落又恢复到每周五和周六去师父家,周日和谢嘉俊吃个饭就回大学,其实说起来,何云落和谢嘉俊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每周也就见一次面,谢嘉俊是上班族,平时也不会跑到学校来,如果周末遇上他出差,那一周见一次都谈不上。
何云落又停住了叙述,脖子上的泪水已经擦干,黑色衣服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她冷着脸,低垂着眼睛:“我那年,谈了一个男朋友。”
俞蝶知道何云落是对自己说的,便咬着牙齿,叹了口气,安慰她:“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俞蝶知道那件事,她不想让何云落再去回想那早就毫无意义的事情。
何云落并不理会,继续说着:“我们见面少,只是很平淡,好像就是为了完成一桩任务而已,他大伯是谢中华教授。师父知道后,说以后进入博物馆工作的可能性就大了。”
顿了顿,何云落眼睛里透出寒冷:“可恶~”
俞蝶搭在何云落手臂上:“云落,不必再提。”
何云落和谢嘉俊恋爱后,很清楚今后会离开考古这一行,因此,更是将业余时间都花在北塘。北塘是她的实战场所,师父家就是她的培训基地。寒假短,何云落一直在北塘,直到过年才回家。
2月份,新年后一个平常的周六,何云落一如往常迈入师父家,她下周就要开学了。
常和旻和李秀芝相当喜欢这个徒弟,都说何云落是她们俩的融合体。常和旻为人严肃,何云落每次认真答题,遇到不理解的还一个劲问为什么,非要自己搞清楚,还常常固执己见认为自己的答案是对的,和师父辩论。李秀芝则温和许多,何云落休息时会倚在师娘膝盖上撒娇地喊着累,还会用涂着口红的嘴唇去亲师娘的脸,更会学着常教授的样子胡编乱造些鬼神故事给师娘听,时常说得破绽百出,然后三个人在那里哈哈大笑。
那天晚饭后,常和旻像以前一样,照例吩咐爱徒一些开学事项。随后,拉着何云落的手,走到书房里,让她和师娘坐在圈椅上,自己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告诉了何云落一件事。
常和旻首先就说以前的确错怪了李秀芝。之所以这样说,是有一天她独自在书房时,也听到了书橱里那个圆筒倒下来的声音。
何云落大吃一惊,仰着脸讶异地看着师父,师娘在一边轻轻拍了拍何云落的手,说:“落儿别怕。”
何云落不解地看向师娘,何云落不是胆小的人,但乍一听,还是有吃惊,喃喃道:“怎么回事啊?”
那天常和旻一个人坐在书房看书,忽然听到柜子里嘭的一声,吓得她四处张望,还没反应过来,客厅里就传来了何云落和李秀芝打招呼的声音,常和旻顾不得去找声音的来源,就走出书房,开始师徒授课。等晚上何云落回家后,常和旻又想起来了,就和李秀芝说了,没想到,李秀芝根本不用考虑,直接就回答是那圆筒倒下的声响,两人拉开橱门一看,果不其然,那个圆筒就斜斜地靠在门上,和上次李秀芝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下,李秀芝洗白了冤枉,她也建议还是将圆筒平放在玻璃门那边的书籍上,常和旻没办法只能照办了。
可是每天钟点工都会来,她买了菜过来做一顿午饭,然后就是洗衣拖地擦灰尘,书房她当然会进去。没几天,常和旻就不放心了,又和李秀芝一起将圆筒锁入边上那个没有玻璃的门。那个橱窄,圆筒横着不能放,只能竖着,两人仔细地将它插入笔筒内,再用力按了按,感觉牢固了才锁上门。
常和旻每天都会在书房看书,一连几天都平安无事,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偶尔想起来轻轻打开橱门查看,圆筒也是安静地矗立在角落里纹丝不动。
两人松了一口气,渐渐忘了这件事,那天又是周五,常和旻在客厅里看书,想着何云落该来了,就慢慢起身往书房走,她的腰椎和肩椎都不是很好,属于职业病,所以动作比较缓慢,李秀芝见她起身,也知道她要去拿书的想法,也跟着站起来,想过来搀扶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嘭。
“师父师娘!”随着一声紧跟其后的声音,何云落走了进来。
常和旻和李秀芝根本来不及细想,手还停在半空里发呆,何云落见她俩的样子,慌忙跑过来搀扶住师父,嘴里说:“师父你慢点,师娘我来吧。”
那晚,两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想了个笨办法,那就是拿一本本子,把每次圆筒倒下来的时间都记录下来,从中找出规律来。
两人想起李秀芝狡辩,拉着何云落作证的那次,想作为第一次,在日历上找了好半天,才想起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李秀芝说她后来也发现过这个奇怪的现象,但她怕常和旻又来责怪,影响两人的感情,就每次都悄悄地重新摆好,至于什么时候倒下的,根本无从知晓。无奈,两人只能将常和旻自己听到的那次作为第一次,仔细地记录在本子上,因着这件事,每天钟点工进入书房后,两人中总有一个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还故意找些话说,等钟点工退出来,再回到客厅里,等于就监视着。而到了晚上临睡前,又会打开橱门检查。这件事就变成了两位老人日常的工作。
因为天天监视着,因为天天开橱门,很快,她们就发现了规律,那就是每周五和周六的晚上,她们打开橱门看的时候,圆筒都会无缘无故地倒着,而何云落就是那两天来的。当她们发现这个规律后,李秀芝吓得浑身哆嗦,她俩都知道何云落是敏感体质,圆筒放在家里几十年了,毫无动静,现在何云落的出现却引发了这个怪诞的现象,师娘认定是何云落身上带了鬼进来,但是常和旻比李秀芝镇定很多,也理智很多,由于宠爱何云落,她不愿意误会她,再说了,何云落认识她们已经两年了,她俩还是好好的,那就说明即使带了,也是不害人的好鬼。常和旻一边劝慰李秀芝一边商量好,每次周五周六何云落快来的时候,一个人就站在书房门口,听里面的声音,计算倒下来的时间。李秀芝同意了,她也疼爱何云落,说带着鬼进来其实也是更多地担心何云落被伤害从而连带了她们两个。
规律找得轻而易举,每次,只要圆筒一倒,不出5分钟,何云落必定就出现,有时候更是前后只差几秒钟。
何云落听完了,吓得脸色发白,一下子抽回被师娘握住的手,身体往后缩,双手交叉着搂住自己的手臂,连连摇着头,惊恐地看着师父。
尽管何云落胆子不小,看见骨骸和腐烂的现场都不怕,可那是静止不动的,只是一个遗迹,现在这么说得活灵活现的,她也吓得不轻,又伸手胡乱地摸着自己的长发,好像头上真的趴着一只鬼。
惊慌了片刻,何云落定下神来,她紧张而不安地对着两位老人说:“那~那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来了。”
“落儿,你说什么呀?”李秀芝焦急地说。
“我现在就走。”何云落难过地快要哭出来了。
常和旻摆了摆手,冷静地说:“落儿,你别走,这事和你无关,又和你有关。”
何云落和李秀芝都朝常和旻看。
常和旻对着李秀芝说:“我白天的时候想了一下,可能我们想的正相反。”
何云落可不等常和旻什么相正相反的,站起身来就说:“是我不好,我这就走。”
说完,从李秀芝的脚背上跨了出去,走到客厅里,背上了双肩包,李秀芝和常和旻跟了出来,何云落拍了拍背包,嘴里说:“鬼啊鬼啊,求你不要伤害我师父师娘,你好好趴在我身上,我带你回去。”
常和旻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李秀芝也被何云落憨厚的样子惹笑了,抖着肚子笑个不停。
何云落忙不迭地地伸出脚往鞋里蹭,常和旻高声叫她:“落儿~落儿过来~你过来~”
常和旻走路慢,李秀芝已经走到何云落身边,何云落手臂一躲,不让她碰。李秀芝不依不饶又去拉她。
常和旻被她们一来一往的姿势笑得喘不过气来,摸着肚子说:“你个小傻瓜,话还没说完呢,说完再走,来来来,说完再走。”
李秀芝已经拉住了紧张的何云落,说:“落儿,你听完和旻的话就知道了,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何云落一手被李秀芝拉住,一手扶在身后的背包上,弯着腰僵持着,像真的背着鬼。
常和旻揉了揉腰,又说:“你还记得上次秀芝和我理论的那次吗?都好几年了,要是真的背了,我们早就出事了,那说明是一只善良鬼。”
李秀芝立刻呵斥道:“你别乱说,什么鬼不鬼的,没有的!你别吓落儿。”
常和旻和李秀芝的感情极好,一般李秀芝说什么常和旻基本不反驳,她见李秀芝呵斥自己,便朝何云落招招手说:“来呀来呀,你听我说完呀。”
李秀芝温和地对何云落说:“落儿去吧。”
三个人重新坐在书房里,常和旻双手扶住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了何云落一件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