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珍妮的夕阳

62、第 62 章

　　何云落去了左江。

　　俞蝶竭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却根本做不到。短短一天的亲历和所闻汹涌湍急地奔腾在她面前。
　　何云落将所有的故事都倾吐出来，也哭红了双眼。但他们无力扶起她遏制多年破碎了一地的伤痛，只能默默凝听着，让如同泄洪般喷流而出的泪水抚平她遍体鳞伤的心。
　　冯哲说他惊觉了好几个第一次。第一次见何云落一天里能说那么多话，比那次在老街吃饭时聊伞泉村的事还要多；第一次看到何云落会落泪无数次；第一次知道师父那相濡以沫的情感往事；也第一次完整了解了蝴蝶盒子的始末由来。冯哲还说，如果看到何云落当街暴揍那两个畜生的场景，问她俞蝶还会不会这样一门心思追求这个师妹？因为连他冯哲都吓得腿脚发软，那是一头狂暴的荒野母狮子，冯哲为此在一段时间里都戏称何云落为女老大，但同时油嘴滑舌的冯哲也想尽办法陪伴在她身边，俩师兄时不时就去甘宁，即使分开都会召唤她，不是玩游戏就是吵架。
　　哲理师王风扬罕见地哭了。冯哲没给他及时送上餐巾纸，他就撩起自己的衣角擦着眼泪和鼻涕。不过王风扬很快平稳下来，强调自己是激动的眼泪，他说今天是值得欣悦的日子，师妹已经从枷锁里摆脱了出来，从向师兄们道歉开始，她就逐渐卸下沉重的包袱，学着放下过去，学着原谅自己。
　　何云落的经历超过了同龄的女孩子，甚至超过了俞蝶自己，恋人背叛和生离死别，这种彻痛蚀骨难消，她的沉默寡言和冷若冰霜也变得情有可原，俞蝶看着坐在身边的何云落，何云落正笼罩在简傲绝俗里。
　　俞蝶很欣慰，就像王风扬说的，何云落正在走出自我，她看到过何云落笑靥如花的样貌，也看到过款款的深情，那是对俞蝶独有的爱恋，何云落在俞蝶眼里是小猫和麋鹿。
　　俞蝶也更沉重，她将那只消失的盒子记在了心里，并把它当作自己的使命。她默默对自己说，竭尽全力都陪伴着去寻找，哪怕耗尽一生。

　　俞蝶这一次并不像往常那样，天天要对何云落说着相思之词。她开始懂得，师父师娘以及陪伴多年的师兄俩，早就潜移默化了何云落，她的身上浸润了他们的影子。常教授说过：女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带给自己安全的永远是自身的独立。这句话深深触动了俞蝶，尽管只见过常教授的黑白照片，但俞蝶在何云落的身上突然就见识了那种风范。俞蝶认清了自己，她能算独立女性，但最多是经济独立的打工女，她在性格上偏向于柔弱，在情感上缺乏自信，过于给自己带来不安全感。
　　一周过去了，任凭俞蝶怎样死撑着独立风范的念头，可还是忍不住思念起来，虽说冯哲在那里，她不用担心，但分开太久了，俞蝶又蠢蠢欲动地和何云落诉衷肠。两人其实也说话，但何云落依旧保持一贯的风格，虽然主动告诉俞蝶自己在干什么，但你不找她说情话，她也不会搭理，俞蝶要是说多了想你爱你，她就简单回几句。好像那天已经把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王风扬倒是一直和俞蝶联系，但他是将那些文物的资料传过来。卷帙社的文物专家将图片和文字交给他，他会和队员们审核后再发给俞蝶的小组。这间会议室里，最近几天俨然变成了语文补习班，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打字打得飞快，PPT做得漂亮，可遇到那些器物的配文说明时，一个个好像文盲，俞蝶也是。太多的生僻字了，簋，鬲，卣，壘，翮，勖，他们一个都不认识，虽说知道文物取名有规定，但就算识字，也抱怨取名太长，一个简单的瓷盘，会被标注为：明青蓝海水釉色莲花桃蝠鱼藻枝金团花口花盘这种一长串复杂繁多的文字，还不带标点符号。众人在会议室里叫苦连天。
　　何云落不在家，俞蝶又习惯了自己的作息。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经意间改变了饮食口味，每次买菜回家后才发现挑的都是何云落喜欢的，俞蝶已经忘记了以前自己爱吃的东西。
　　晒衣服时，俞蝶总要抬起头看着那盏灯，那条绳子被何云落藏进了中间的缝隙。俞蝶每次都要撇着嘴笑：你能做到不问就不答，那我也能做到不说就不问，俞蝶倒要看看，这个小女友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让自己知道真相。

　　梅雨季节快过去了，即将迎来炎炎夏日，空气中的潮湿散开了。难得不下雨，太阳露出了微笑，俞蝶也喜欢阳光的味道。
　　夜晚，俞蝶关好了门窗和移门，回身拉上窗帘，又抖落开来，拎得高高的，看着底部那几个紫蝴蝶，笑起来：小傻瓜，心思这么缜密，搞那么多浪漫，还偏偏不告诉我，哼！
　　床上堆了一大堆俞蝶傍晚收拢进来的衣服，她站在床边，慢慢收拾起来。一边整理，一边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是卧室，也是书房。俞蝶那天才知道，两个贪得无厌的人只愿意将那些没用的书籍交给师娘，李秀芝只带着两个人的日常物品以及一世的恩爱离开了。来到这里后，何云落按照房间的尺寸定制了两排书柜，将常教授视若珍宝的书籍等重新放了进去。师娘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清醒阶段，这些书籍的主人已经化为尘土。一想到这里，俞蝶也不禁黯然神伤。
　　俞蝶刚来的时候，就发现家里很新，后来还是冯哲告诉她，那年何云落的父母将这间屋子也装修了一下，虽说男方有现成的婚房，但那属于婚前财产，何云落并没有任何份额，父母想着女儿不至于在男方家里没有地位，就把这里作为何云落的财产。两人分手后，何云落恨得怒不可遏，趁着回上城时将主卧室的家具都砸了，还好当时次卧没有添置家什，不然一定全部遭殃。冯哲常常笑骂何云落是一头母狮子，可何云落不愿意，她嫌母狮子毛发太少，不漂亮，说自己是豹子，还大言不惭地让冯哲称她为云豹。
　　何云落常常会进来看书，那个时候俞蝶从不来打扰，俞蝶不在这间屋子逗留，她知道这个空间只属于师徒之间，俞蝶甚至宁愿坐着等何云落自己走出来吃饭，也不忍心去打断她。

　　俞蝶捧着一堆衣服贴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来，弯着腰围着床拍打着床罩，一直拍到了床头柜。她直起身时看了看一边的书橱，见里面大部分还是常教授的专业书籍，只在两三层视线位置放着师娘爱看的神话故事和古代服饰之类的，最显眼的是一套中国古代宫廷服饰及饰品大全，俞蝶探头望了一眼，将手里的衣服放回到床上，慢慢拉开了玻璃门。那是六本一套的精装书，俞蝶按着顺序拿出第一本，随手翻了翻，只见里面图文并茂，开头几页都画着山海经的异兽图，然后就从秦始皇开始了篇幅，书籍以图片居多，很是精美，一边还有文字说明，很多名词俞蝶都是第一次看到。
　　俞蝶提起了兴趣，静悄悄地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窗外忽而又开始下雨，滴在雨棚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俞蝶抬起头想了想，她想将书拿到卧室里，找个舒适的角度慢慢读，一套六本，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想到这里，俞蝶双手将其余的五本都取了出来，谁知，书架上一下子少了厚厚的五本，靠右边的书扑扑地齐刷刷倒向左侧，俞蝶惊地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书放到床上，再返身将扑倒的书竖起来。靠最右边的是一本硬壳的现代汉语词典，颜色都变成了淡红色，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俞蝶将它靠在角落里，可是词典的右侧好像卡着什么东西，老是放不直，俞蝶干脆将词典退了出来，词典的底部随即有东西被带了出来，俞蝶条件反射地抬起膝盖去接，可哪里接得住？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俞蝶心里扑扑地跳，她生怕把师娘的东西弄坏了。
　　那是一把钥匙，套在一个小圆环里。俞蝶看清楚后，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要是损坏了师父师娘的东西，何云落一定会发脾气，俞蝶可不想看到那头发狂的野兽。
　　俞蝶捡起钥匙，不用想，她就清楚那一定是用来开启那个上锁的抽屉。
　　俞蝶将那几本倒下来的书变为叠着平放，想着刚才是右侧卡住的，那就还是放在那里吧。俞蝶将钥匙放好，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努了努嘴，朝屋里看了一圈，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手伸向了钥匙，将它拿在手里。
　　毫无疑问，这就是打开那个抽屉的钥匙，俞蝶并不想偷窥长者的秘密，但何云落曾说过，师娘带着一世的恩爱住到这里，那是承载了她们在那个年代奋不顾身相爱到老的所有。能用钥匙锁住的，那一定是最值得纪念的，俞蝶知道何云落很珍惜。
　　俞蝶将钥匙插入锁眼，咬着嘴唇眨着眼睛犹豫不决。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妥，但好奇心还是让俞蝶无法抑制，不是说那时的车马很慢，一生只能爱一人吗?那写着两人名字的信纸更让俞蝶迫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呢？
　　抽屉还是打开了。展现在俞蝶眼前的是一份蓝色的A4大小的资料册。翻开来，果真如同她想象的一样，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份塑封的浅紫色信纸，上面有白色和淡粉的小鸟小花，信纸上写了三个字：常和旻。翻过一页，同样的信纸写了六个字：李秀芝我爱你。后面夹页里的是一个个信封，看得出里面有信纸，那是遥远的慢时代里最情深意长的抒怀和感慨，那里有着最难以忘怀的深情相望。俞蝶鼻子一酸，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但她不敢打开信封看，斯人已去，她不愿意惊扰她们的在天之灵，这是属于她们的故事。
　　资料册的下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米黄色本子，上面印着四个红色的字：工作手册。俞蝶小时候见过这种本子，好像是那个时代人手一本的标配吧。俞蝶随意翻了一下，发现是常教授的工作笔记。封面上还标了日期。
　　俞蝶认真地翻看工作手册上的日期，越往下年代越遥远，本子也越旧，都起了毛边，颜色都已经很模糊。忽然，俞蝶的视线被吸引了，重重叠叠的工作手册下露出一个塑料封面的本子，和纸质的工作手册完全是两种风格。俞蝶将面上的工作手册抬起来一看，发现是一本星空图案的笔记簿，大小和图书差不多，俞蝶皱了眉头，那个时候就有这么漂亮的本子吗？俞蝶觉得这种封面即使放到现在也算时髦的，没想到师父那个年代就有了，看着藏在最下面应该是最珍贵的吧，说不定是奖品呢，俞蝶听老李说过的，以前的奖励都是本子钢笔之类的。
　　俞蝶将本子从底部抽了出来，又将那些工作手册按了按，她看到了本子的全貌，封面是浩瀚的星空，有繁星点缀，一轮明月皎洁如羽，墨色天际上是云兴霞蔚，深邃里骤然增添一份绚丽。
　　俞蝶笑了笑，她心目中的师父应该是一丝不苟的严谨之人，没想到本子的图案是充满幻想的色彩。
　　俞蝶打开封面，扉页上只有硬朗的两个字：问蝶。
　　俞蝶立刻一愣，皱了皱眉。她刚才看过常教授的信纸和工作笔记，字迹她还记得，和这两个字明显不一样。
　　左边塑料封面的夹页里有一张银行卡，俞蝶抽出来正反两面看了一下，却发现上面是何云落名字的拼音字母。
　　这是云落的笔记簿吗？问蝶？就是问那个蝴蝶盒子吗？嗯～看来是的！俞蝶自问自答地想着。何云落将这个本子悄悄地放在上锁的抽屉里，还藏在师父的笔记最底部，可见寻找盒子对于她的重要性，何云落多年来一直在查寻着，或许笔记里记录的就是她寻找的历程吧。
　　俞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才打开了星空笔记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