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珍妮的夕阳

11、第 11 章

　　何云落的故事长久地萦绕在俞蝶的脑海里，她回想起冯哲手机里那张饱满的脸和心花怒放的笑容，想起自己看到的瘦削身影和冷若冰霜的寒潭，想起那个眼露凶光的仇视，更想起揽过来的手，拉起自己的手以及按在自己腰间的手。这些情景一次一次重复着交替在俞蝶的眼前，挥之不去。
　　七色彩虹般的憧憬几乎在何云落刚踏出校园就被狠狠砸碎在阳光之下，碎片被现实的风沙吹得满地都是，又被碎片割得伤痕累累。
　　俞蝶每天上班时时常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想起何云落，坐在食堂吃饭时会看向那个靠窗的角落，下班时也常常绕道去晓月庄看看排队的人群，再走到当初何云落搀扶她的那根电线杆旁，默默站着，希望街道的一端还是那个身影慢慢走过来。
　　夜深人静时想到何云落不堪的爱情和经历亲人离别的痛，俞蝶都止不住一阵阵地热泪盈眶，她难以想象要是换了自己会怎样熬过来，虽然只是师父，但她从王风扬和冯哲的嘴里能感受到她和常教授师徒的情义甚至超越了亲人。她同样感叹何云落能继续照顾师娘的那份善良和忠厚。
　　可命运却从来不按照常规手法出牌。
　　俞蝶将双手重叠着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将何云落装在了这里，装在了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她最近经常这样做，只要想起何云落，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轻抚胸口，而当她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后，就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看到何云落躲在她的手里，躲在她的身体里。
　　俞蝶其实是彷徨的。她的爱情经历同样是坎坷的，寻寻觅觅好不容易遇到的沈倩倩，却依然没有最终的结果，看起来也将无疾而终。那天何云落抓住自己腰间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就起了涟漪。她莫名地很想看到她，想念她。这是爱吗？
　　何云落在爱情里受的伤远比自己要深，那自己这样要去接近她，是情不自禁吗？
　　俞蝶不知道。她扪心自问了好多次都找不到答案。她想放下自己的感情，就单纯地守着他们，她想和何云落说道歉，即使今后何云落和男友结合在一起，至少她还有王风扬和冯哲的陪伴。
　　人间世或许就是这样无奈，遇到和错过都难以选择。
　　沈倩倩已经很久不联系她了，她也不再怀念。现在的俞蝶每天盼望周末的到来，北塘村是她最近突然思念的地方，那个校园也是她留恋的地方。
　　“小俞啊，你在想什么？”方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俞蝶忙回过神来，微笑地看着方浩：“啊。没什么。”
　　“你是不是难以选择？”方浩一脸的慈父之笑。
　　“选择？选择什么？”俞蝶有点吃惊，她的心思被方浩读出来了吗？
　　方浩哈哈一笑，说：“是不是在王风扬和冯哲之间难以选择？”
　　俞蝶哑然失笑，拍了他一下：“你乱说什么？我们都是好几年的朋友，哪是什么你想的那种。”
　　方浩还没说话，隔壁文创部就有人站了起来：“俞姐我看都不错。”
　　方浩眼珠子一瞪：“有你的事吗？”
　　几个自己部门的同事也随即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小俞我最近看你是有点不对劲，老是发呆。”
　　“就是就是，还偷偷笑，一定是想到浪漫情节了吧。”
　　“我看小俞常常按住胸口，在想什么？说出来让我们分享分享”
　　众人叽叽喳喳一片起哄。
　　俞蝶一个个将他们瞪回去，问方浩:“小方，你是本地人，你说说你都喜欢吃点什么？”
　　方浩说：“上城全国美食都有啊，我什么都吃。不过我父母那一辈，都喜欢吃那些本地的菜。”
　　文创部好几个都站直了身体，拿着手机走过来，发展部的同事赶紧站起来，拦住了他们：“怎么的怎么的，说到吃你们就起劲，我们会告诉小俞的，没你们的事。”
　　一群人围着俞蝶开始向她推荐本土美食。
　　文创部的小全等众人散开后，又说：“俞姐。我告诉你啊。要吃真正的本地菜，你还得去郊区，那里的老城区里都是开了几十年的饭店，味道好价格又便宜，还有很多市区没有的小吃呢。”
　　“哎对对对，这个小全说得有道理。”方浩连连点头。
　　小全挥舞着手机，好像看到半空中飘来那些令她垂涎三尺的食物：“真的不骗你，那些郊区老饭店味道正宗，我也很想念啊。”
　　俞蝶听得豁然开朗，心花怒放。

　　每个周末，俞蝶都在晓月庄等开门，买2盒桔子糕和几样网红糕点，直奔北塘村。她常常看到师兄弟俩在劳作，也不时会遇到哥俩休息的时候，那样的话她就折回学校和他们吃饭聊天，但是就是没见到何云落，她也不敢多问，怕引起冯哲的警觉，她第一次过来时，冯哲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就说师妹不在，他好像一眼就能看出俞蝶的小心思。
　　又到了周末，俞蝶又一次来到了工地，刚走到围墙大门，里面的人就主动朝她打招呼：“小俞！王风扬和冯哲不在。”
　　每个周末都来，谁都认识她了。
　　“你为什么不事先和他们说好呀？”那人又说。
　　“我以为他们一直在，不需要说的呢。”俞蝶有些犹豫。
　　“他们等一会儿要来的，早上三个人一起来的，后来说要开会，两个人又回去了，你要不等等吧，也不要来回跑了。”
　　“三个人？”俞蝶心里一动。
　　“是啊，小何没去开会，在里面。”那人眯着眼睛，大太阳底下光线太刺眼。
　　终于等到了，还没有旁人。俞蝶一开心，就说：“反正他们一会儿要来的，我也不愿意来回跑，就进去找师妹吧。”
　　“就是呀，太热了。”那人挥挥手。
　　俞蝶一溜烟就进去了。
　　工地上一棵树也没有，附近一点遮阳的地方也没有，遮阳的工棚在远处。俞蝶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看到坑道就走近探头张望。她一边探一边走，地上到处坑坑洼洼的。
　　走了一圈没看到，俞蝶的汗就渗了出来，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袋子，只能抬起手臂擦了擦脸颊，往空无一人的工棚底下走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遮阳伞直接扔在地上，把纸袋放在桌上，喘着气。
　　这是一连串连接的工棚。形成一个长条，一整条的遮阳棚就像一个长廊。俞蝶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前走去，她走在遮阳棚下仍然能感觉扑面而来的暑气。俞蝶将工棚走到了头。再出去一步，烈日就会直接照在她身上，她只能呆呆地透过墨镜偷偷窥视着这骄阳。
　　俞蝶左右张望了一下，眼睛立即停留在靠右边一侧的角落里，她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俞蝶一下子摘掉墨镜，睁大了眼睛。
　　何云落穿着黑色的长袍，坐靠在一个土墩子边上，长袍是背心式样的，肩膀处是宽边的，里面露出白色的长袖衬衫，长袍盖住了她的腿，隐隐约约看得出一条腿弯曲在胸前，左手拿着黑帽子，右手靠在膝盖上，半低着头。
　　俞蝶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将身体隐藏起来，等了一会儿，又悄悄探出头，她看到何云落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犹如一尊雕像一样不怕更吹雨打太阳晒。
　　定下神来，俞蝶远远地端详何云落。头发依然只到脖颈处，一侧的刘海又长了许多，身形瘦削但挺拔地坐直着，微微低着头，好像满腹惆怅。俞蝶静静地看着，脑海里思念的样子和现实的模样又一次冲撞起来，无数次地重叠起来。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俞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何云落抬起头，拿出了手机，轻轻点着头。随后，站了起来，将手机塞口袋，匆匆地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消失在俞蝶的目光所及之处。
　　“小蝶！”
　　俞蝶恋恋不舍地转过身，王风扬和冯哲朝她走过来。
　　“看什么这么入迷？”冯哲边走边问。
　　“大太阳太晒了，我看远处的天空快要化了。”俞蝶很心慌。
　　“夏季快结束了，早晚会凉快点的”王风扬东看看西望望。
　　王风扬和冯哲走近，也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转身往回走，俞蝶在最后，不断回头看远处。
　　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冯哲就把手伸进纸袋里，一边叹气一边说：“晓月庄啊晓月庄，难怪你会那么红，连师姐也每个周末来捧场啊。”
　　王风扬坐在一边看着笑，仰起脖子喝水，俞蝶这几次都是带着晓月庄的糕点来，她总是掩人耳目地将桔子糕和其他点心混在一起买，桔子糕是给何云落吃的，可是何云落一次也没见到，冯哲说她在洛城来回跑，几个周末俞蝶都没见到，她又不能过多地关注，王风扬不爱吃甜食，俞蝶也是。因此每次桔子糕都被冯哲消灭得一干二净。
　　今天终于看到何云落了，俞蝶激动了。她看到冯哲把糕点拿出来时，真的很想说：桔子糕留给师妹吧。可是话就在嘴边，就被生生地咽了下去，她看到冯哲笑吟吟的目光，总是心慌。
　　冯哲已经将糕点摊开在桌上，仔细地看着，嘴里还在嘀咕：“这个我喜欢，哎这个我上次也没吃过。”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来了，冯哲转头一看，就站起身来招手：“快点过来，吃糕啦。”
　　几个人挥挥手，加快步伐跑过来。
　　“小俞。你每次来都带好吃的来。”
　　“是啊是啊，这家糕点我以前从来没吃过，真好吃。”
　　“那个芝士很香啊，还有那个豆沙的也好吃。”
　　“不是豆沙的，我吃的是黑芝麻夹着蔓越莓的。”
　　很多人都认识俞蝶了，也爱上了每次的小点心。大家都围在一起，品尝起来。
　　俞蝶朝远处的棚子看去，那边空空的，太阳照在棚顶上，连阴影也没有。
　　她朝王风扬看去，只见他喝着水，拉扯着自己的汗衫晃着，她朝冯哲看去，只见他捧着桔子糕的盒子，一边拿着小叉子，一边往嘴里送，好几个人直接用手拿起小小的糯糯的桔子糕，往嘴里扔。冯哲还连连点头，吃得不亦乐乎。
　　你们就不能留一盒给师妹吗？俞蝶干着急，频频转头看，那边依然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三下五除二，冯哲已经将所有的空盒子都放在纸袋里了，拿起水瓶也喝了一口水，说：“按理说呢，夏季这种糯米糕应该是淡季了，可晓月庄一年四季都火爆，夏季也好吃，那个薄荷的好吃。”
　　几个人随声附和着，同时谢谢俞蝶的款待。
　　“师姐。你下次来再买些薄荷的，还有那个枣泥的。”冯哲恬不知耻地继续说。
　　“嗯，好的，知道啦。”俞蝶看着冯哲走到垃圾桶前，扑通一声将纸袋扔进去。
　　俞蝶每次过来，发现何云落不在的时候，总是一起晚餐后在校园里散散步就回到市区，今天发现何云落居然已经回来时，她就在考虑怎样留下来，好接近她，她很想第二天再走。
　　她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趴在桌上，呆呆地想着。
　　一个同事说：“等天气凉快了就好了。秋天的食物也多，胃口也好。”
　　俞蝶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问：“哎。上次我们文创部的说郊区的老饭店价格便宜味道好，这里有吗？”
　　几个人立即七嘴八舌地兴奋起来。
　　“啊，对对对，你是指老街那边吧。哎呀，那是美食聚集地啊，我们一直去吃的。”
　　“真的？”俞蝶坐直了。
　　王风扬也回过头来笑着说：“听到吃，个个都两眼发光。”
　　众人笑着，说起美食来都是眉飞色舞。
　　王风扬说：“那边都是老城区，都是当地居民，饭店都开了几十年了，还有很多当地的小吃，小哲很喜欢，师妹也喜欢。”
　　众人接口说：“对啊对啊，我们也喜欢。过几天又要去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美食的名字，朝天空吸了几口空气，好像已经满口流香一样，又喝了几口水，和俞蝶打了招呼才散去。
　　小哲看看王风扬，说：“那些小吃你不喜欢吗？”
　　王风扬立即说：“喜欢。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俞蝶哈哈大笑。自从两人再一次和好后，王风扬对冯哲几乎言听计从，只要冯哲眼睛一瞪，嗓门一响，王风扬基本就不出声。
　　俞蝶舒展着手臂，身体向椅背靠去，仰着头说：“秋天快来吧，我好期待啊。”
　　冯哲说：“秋天是最美的季节，老城区很多古银杏树，满地金黄色，太美了。”
　　王风扬说：“你再说，小蝶恨不得搬过来呢。”
　　俞蝶又趴回桌子，说：“哎是啊。师兄你怎么知道啊？其实我真的就想和你们在一起，最好你们一直在上城，或者我能跟着你们就好了，你们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王风扬笑了笑，说：“你现在是这么想，等你找到合适的，就又忘了我们了。”
　　俞蝶连忙说：“哎，我都灰心了，算了，看破红尘了，不找了。”
　　冯哲立即接口说：“不可能。”
　　“为什么？”俞蝶盯着冯哲看。
　　“你看见哪个看破红尘的会说出来？真正的都是默不作声的，嘴上说的都是骗人的。说不定你很快就有喜欢的呢。”
　　俞蝶吃了一惊，看着冯哲的后脑勺。冯哲的手撑在脖子后面，人斜靠在桌子边看着远处。
　　王风扬在一边不同意：“哪有那么快？这种很难找的。再说了，那个还没有最终结果吧？要是她再来找你呢？”
　　冯哲听到这话，就转过来了，看着王风扬。王风扬说完也看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对视了不一会儿，齐齐朝后面的俞蝶看过来。
　　俞蝶连忙摇摇头，但没有说话，其实她也不知道如果这种局面真的出现的话，她会怎样做？她应该怎么做？
　　中午俞蝶就喝了一点绿豆汤，她默默地看着大棚的尽头，那里不断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入棚底下休息，吃饭，聊天，可就是不见何云落。俞蝶失望地看向那师兄弟俩，可他们毫无人性地一个字都不提。
　　她拿起遮阳伞想出去找，可王风扬阻止她，说：“大太阳的你就不要出去了，那些泥土有啥好看的。你歇会儿。”
　　俞蝶下了决心：“我就随便看看好了，坐着也累。”
　　俞蝶打开伞，王风扬赶紧跟在身后，一边说：“你小心点。”
　　花了很长时间，俞蝶终于将工地走了个大概，依然没有看到何云落的身影，王风扬一直在为她介绍专业知识，她几次话到嘴边都不知该如何打断热心的王风扬。
　　再回到工棚下，冯哲笑着问：“是不是很失望？”
　　俞蝶看看冯哲，总觉得这小子的眼神能穿透到她心里。就说：“也没有，很多东西不懂，听师兄介绍了就了解了。”
　　冯哲继续说：“你们喜欢的是修复后的文物，其实这个过程是很辛苦的，你看我们不就是民工吗？”
　　冯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又说：“世人只看结果，有谁会懂得过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