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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替嫁 奈何新郎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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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外刚传来鸡鸣声,接亲队伍就已行至了半山腰。
巫祝着一身朱子深衣,提着盏纸扎灯笼,率先走在最前面。
蜡烛幽幽燃烧,将里面绘着的罗刹红通通地映在道旁草木上。
吉时往常没有这么早的,但是族神嫁娶自是与凡俗不同,要避人,避光。
此时天边尚未露白,正是古书上所说的昧旦之时,清晨和午夜交替,明月已经落下,太阳尚未东升,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朦胧光影中。
正宜绝亲缘,脱凡胎,见鬼神。
沈争端正坐在轿子里,腰板笔直,头上还盖着面喜帕。
喜帕是昨晚匆忙用苎麻赶制的,针脚粗陋,上面还用金线绣了只衔珠凤凰。
递庚帖的敷衍,要嫁人的也敷衍。凤凰尾羽都秃了毛,倒与嫁衣上掉了瓣的榴花相映成趣,好一派粉饰出的滑稽喜庆。
“我说,你手就不能不放在大腿上?还有,你这膝盖是让绳子缠住了,非得并那么紧?”
真一在桌上装了半天摆件,此时耐不住寂寞,开口说话。
它实在觉得面前这幕很伤眼睛。
平心而论,沈争的姿势很优美,很端庄,颔首垂袖时宛如高门贵女,看得人心旌摇荡。
可问题就在这,它一想到这姣好情态是由男人假扮的,就恨不得冲出去,洗洗脑子。
“干一行,爱一行。”沈争悠悠道:“我现在是个新娘子,难免要羞涩些。”
“可我瞧你很是乐在其中。”
“正是,往前数几十年,往后推几十年,我多半都没有上花轿的机会。就这么一次,这等新奇经历要好好体验才是。”
真一无言,它转过身去,决定不再和这个神经病说话。
它背上有一块颜色稍浅,是刚刚取下来,给了罗云芝的缘故。
旋龟背甲能隔绝族神窥探,这样,他们父女俩就可以趁村民都在吃宴时,收拾行李悄悄离开。
又过了一会,它又忍不住张口:“你说那邪祟什么时候才能将你抢走?我劝他别来,见到你这等绝色佳人,容易给人家脆弱的心灵造成巨大打击。”
沈争又是含蓄一笑,脸上如石灰般厚实的铅粉随着肌肉抽动,扑簌簌掉在膝上。
轿子里生了炭火,他又穿得厚实,刚才言语间就将喜帕揭下,露出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来。
嘴唇涂得嫣红,眉毛粗黑蜿蜒。这副尊容,莫说刚才村长分不清男女,就算是他早死的诸位亲属从地底下爬出来,估计也得以为阴曹地府今日大赦,又有个同类溜到人间。
“说得哪里话。我这明明叫冰肌玉骨自无汗,绣帘风来暗香满。”
他挥挥手,衣襟上泼洒的黄酒,霎时和劣质脂粉气混在一起,呛得真一差点没闭过气去。
“远点,离爷远点。”它连连咳嗽,将脑袋探出窗外呼吸,好一会才缓过来:“你到底倒了几坛子在衣裳上?我说那群人怎么允许罗老汉抱你上轿子,合着是没人愿意凑过来检查。”
沈争凉凉道:“我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黄花闺女,突然要离开家嫁人,喝点酒压压惊怎么了?要么让我醉着,要么让我在花轿上尖叫,你来选吧。”
真一被噎了一下:“我两个都不想选,我想让你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它意有所指。
轿子离祠堂越来越近,搁着纱帘,隐约都能望见不远处的朱红飞甍。
轿夫一路无言,现在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冒犯神祇。
空气中粘稠感越来越浓,林间落叶,草丛螽斯,仿佛都化为一只只眼睛,无声监视着这只队伍。那种压迫让它也平添几分焦躁,恨不能现在就下山,离得远远的。
真一压低声音道:“喂,我们趁现在也走吧。救人救成了,没必要对上那邪祟。你刚苏醒,估计也就剩一点灵力,再把咱俩折在这儿就糟了。”
“错了,我不是还剩一点灵力。”沈争气定神闲:“是一点灵力都没剩。我丹田紫府都没形成,拿什么修炼?”
“你你你...”真一目瞪口呆:“刚才在那个屋里,你明明还召唤出了夫诸。”
琅玕树为百木之首,能号令昆仑诸灵。修为越高,能唤出的神兽就越多。等到了半步通天时,心念一动,就是千兽群聚,百鸟和鸣。
沈争摊手:“都是些唬人的小技巧罢了。你若是还想看,别说白鹿,就是青鸾朱雀我也能给你变出来。不过这幻影有点呆,除了绕着你一遍遍跳舞,没别的本事。”
“不对啊,可你之前还隔空取了几盏茶,那分明是金丹期才有的神通!”
“哦,你说那个。”他脸上露出怀念之色:“你忘了么?我从前总缺衣少食,于是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手头宽裕时就买点小吃放在储物袋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兜兜转转下来,法宝丢得一样不剩,吃的倒是从来没少。哦,我这儿还有羊肉馍馍,你要不要吃?”
“...也就是说,你现在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是个凡人?”
“考虑到我四肢的羸弱程度,可以说还不如凡人。”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嘴里就没吐过一句实话!”真一咆哮:“停轿,停轿,放我下去!我就知道你这人憎狗厌的讨嫌性子,无事都能寻出三分事。要找麻烦自己找,别再等着小爷给你处理后事!”
“诶,话不能这么讲。”沈争按住乱蹬腿的旋龟,悠悠道:“你看这里云绕群峰,樾槐千层,当是个泽被后人的洞天福地。再加上有那位状元郎坐镇,别说鸠占鹊巢,寻常孤魂野鬼怕是连靠近这祠堂都不能。”
“如今这儿地势尚好,阴气却早已倒灌,可见这侵吞多半是个精细工夫,早在一年半载前就悄悄盯上了这族神。难得遇上个有脑子的邪祟,你不想去见见吗?”
它还待挣扎些什么,他已经将手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
“别吵。”他低低道:“有东西来了。”
真一忽然发现轿子停下来很久了。
两人动静这么大,按理说轿夫早就该听见,要发现不对开始嚷嚷。
可外面只有一片寂静。
沈争将旋龟按回去,他飞快抄起五帝钱,指尖勾挑,辟邪红线就开了,几个包浆铜钱天女散花般落在掌心,这才小心掀开绣帘,向外望去。
羊肠小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另一个轿子。
流苏金穗,蓝呢红缎,久经风雨后微微褪了色——这是顶多年前的官轿。
四个纸人齐齐托着榆木柄,双颊各涂了圆圆面靥,嘴角僵硬地上挑,额前甚至还画了几缕刘海,旁边用朱砂点了两笔,充作旧时花钿。
“请贵人移歩。”
“请贵人移步。”
它们异口同声道,尖声尖气重复着这一句话,没有焦距的眼球直直望过来,着实瘆人。
沈争后退一步,抚着胸口叹道:“真一,你刚才可说错了。你看它们簪花披帛,还画着叮当环佩,一看就是主人心爱之物,可见龟鬼审美殊异,这吊稍白眼,血盆大口算是讨了他的喜欢。我这一过门,必然能独占四房娇宠。”
纸人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在紧要关头还能这么嘴欠的人,白多黑少的眼睛浮现出茫然。
“你可少说几句吧。”真一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别以为对面听不懂,我瞅着它们指甲都伸出来了。”
沈争也不等它们反应,一撑手就跳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原本领头的巫祝早已不知所踪。四个轿夫保持着抬杠姿势,僵立在原地,双眼迷迷蒙蒙。他试探着在面前挥了挥,他们只是保持着傻笑,好像对一切都毫无知觉。
这时,他忽然感觉怀中一沉,低头去看,旋龟已经软倒下去。
“好甜的香...”它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均匀的鼾声。
“贵人莫要为难妾身。”为首的纸人步步紧逼,嘴角下垂,颇为人性化的露出苦恼之色,好像真心实意想劝他上轿。
但它袖间银光一闪,眼里也跃跃欲试,大有希望他反抗,好顺理成章教训一顿的意思。
沈争大笑,特别识时务的一弯腰,俯身就钻进了那抬蓝顶官轿。
“走走走,诸位盛情相邀,我怎好拂了你家主人的美意,还得麻烦众位姑娘送我一程。”
轿子歪歪斜斜穿梭在槐树林里,纸人步履轻盈,几乎如在草上飞,走得却不是通向祠堂的路,而是向山中更深处走去。
沈争靠在软垫上打盹。
官轿里同样熏了那种不知名的香,似麝非麝,似兰非兰,反而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刚才下意识闭了气还没发觉,现在放开呼吸,只觉得全身像被泡在温泉里,懒洋洋如堕梦中。
他也不惊慌,反而深吸了两口。
耳畔骤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面前景物泛起涟漪般一圈圈散开,重新凝结后,已是换了天地。
他正坐在百花步辇上,行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彩砖铺地,雕花廊柱,水银勾勒出的日月星辰在屋顶缓缓流淌。
先前的纸人早已化作宫装仕女,手执芭蕉扇在后随行。
耳旁仙乐飘飘,彩鸾盘旋,是极乐境象。
“劳驾,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侍女不答,只吃吃发笑,伸出手推了他一把:“前面的路请贵人自己走罢,大人就在那边等您”
殿内四周都涂着椒泥,温暖芬芳。
绣鞋实在是不合脚,嫁衣也拘束沉重,满头珠翠更是不方便打斗。
他索性披发赤足,只着了中衣前进,不时有宫娥穿过,娇笑着用飘带拂过他的脸庞。
沈争冷眼看去,满目华彩尽成残垣断壁。
他正走在一片乱葬岗上,丝绒软毯是萋萋野草,浅吟低唱是冢间鬼哭。
在那无尽的石碑林后,人骨散落,赫然垒成小堆。
五更梆子声响了。
他脑子嗡的一下,枯骨荒草悉数破碎,重新被拉进幻觉中。
大殿外是一条长道,两旁立着数百盏蜡炬,支支如手臂粗。
三十三阶的汉白玉高台上,周围遍植梨杏树,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正静默地立在那里,脸带傩面,手上持着的丝绸系有金铃。
遥遥有鼓乐声起,平缓,悠长,如两军对垒前的冲锋号角。
“祂”忽然动了,腰身柔柔折下,腕上绸带向前甩出,如两条毒蛇,闪电般刺向沈争咽喉。
沈争心念急转,人已向左侧扑倒。
白绸落了空,铃铛叮叮咚咚打在青铜烛台上,清脆得如同三月春雨。
“郎君何故心急?”他趴在尘土里,好整以暇地调笑:“妾身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郎君竟是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就要动手了么?”
族神并不答话。祂沉默着踏出一步,袍袖飞舞,白绸倏然回旋。沈争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丝帛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本来是最为轻软的舞蹈之物,在祂手中却有如凌厉刀锋。
缠,锁,绞,抹,白影连绵不绝,矫若游龙。
两人遥遥缠斗数个回合,沈争只管瞅着空翻滚,饶是这样,身上也没有一处好皮肤。
庭中花树被震得摇曳不休,残瓣瑟瑟飘落。就连绸缎似乎也承受不了这飒然杀意,又是凌厉一击后,寸寸断裂,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把长剑。
剑光冷冽如寒泓,可偏偏锋刃上凝结了一层华美至极的绯红色,波光流转间,像是最为慵懒妩媚的虞美人,春睡初醒般的花瓣下是森然杀意。
祂漠然而立,垂首持剑。
鼓点骤然一变,急促得如同铁骑马蹄,十万征士在浴血呐喊。
那不是壮志将酬时的冲杀,也不是四面楚歌后的背水一战,
那是空负凌云志,未立寸功却折戟沉沙于此的憾事;是正欲拔剑,王都却早已投降的怨恨
醉后的将军在悲怆中迎风起舞,袍袖中不时有绯色闪过,恍若营地里烧灼的,连绵不绝的篝火。剑意至漫长岁月里袭来,祂旋转折身,衣襟猎猎翻卷。
在这滔天业火里,祂明明怀揣着无穷无尽的不甘,可仍轻盈洁白得如一片鹤羽。
琴瑟嘶哑,铁弦轰鸣,无形无色的剑破阵而出,自四面威压而来,尖锐长啸着划破长空。
沈争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任由那怒涛般的剑影笼罩住身形。
“这就是你的执念么?”他轻声道:“循因溯果,以度众生——我以昆吾第九代司问之名起誓,三日内,必在此间消解仇怨,抚慰亡灵。如有违背,就让天雷降下,魂魄再不得归故里。”
细不可见的金线自他手腕生出,随着话语落地,逐渐蔓延至远方。
他踉踉跄跄站起,勉力支撑身体,一步一顿向前走去。
剑光如雨,嘈杂如落珠般降下。那切金削铁的利刃在此刻再伤不了他分毫。
远方胡笳喑哑,金铙敲出最后一声悠响。
族神在高台上静立,隔着面具,远远向这边投来目光。
离祂仅有近百步,可遍体鳞伤时,挪动一分都恍若在跨越天堑。
疼痛痉挛般传遍全身,他痛得冷汗涔涔而下,衣裳早就浸透了。仿佛过了半生那么久,他终于拖着身体走上了汉白玉阶。
“见你一面可真难啊。”他轻轻喟叹,摘下祂的狰狞傩面。
青丝飞舞,漫天花雨。
面似凝霜琨玉,眼若湛湛秋水。长睫翕动间,凝结一腔孤意。
眉心处一点朱砂痣,艳丽得像刚泼溅出的心头血。
明明是再邪气不过的鬼魅,可偏偏仙姿绮貌,姿容煌煌。
五更残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难怪志怪笔记里那么多人沉迷于虚妄色相,这些山魈精魅,果真都生了副好皮囊。
他仿佛也被惑了心窍,怔怔向前伸出手。
可还没等他触碰到,这尊白玉美人就倏尔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空余着千百支寂寞燃烧的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映在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