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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妾 纵是神祇思 ...

  •   变故发生在今年祭典上。

      巫祝照例白衣高髻,带着彩漆傩面在高台上起舞。可祷文还没念完,整个人就直直向后倒去,在一片惊呼声中,跌得头破血流。
      村民将他抬在草席上,无论是用冷水泼还是用艾叶熏,他都始终昏迷着没有醒来。
      最后还是位老婆婆,一边在他耳边摇晃铃铛,一边喃喃念着名字,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将他的魂魄唤回。

      巫祝醒来后,带来的口谕只有两个字,“神妾”。

      再详细点说,就是这位尊神幼时苦读,中了状元后立刻又被上天召去,生前没享过一日凡间福分。
      再加上他掌管俗事多年,看腻了张家长李家短,不免灵龛寂寞,想在找一些女子侍立左右,共享信众香火。

      这要求也不算特别离奇,毕竟即使是个土地庙,旁边也要塑个土地婆婆。再思及族神生平,往日又委实有求必应,村民们也就默许了此条命令。

      接下来出现了新问题,该选谁去做神妾呢?

      巫祝又说,族神早已在典礼上定好了人,信物聘礼随后就会送去。

      第二天清早,果然有人家刚一开门,就在门前石阶上看见了个香樟木盒,旁边压着五枚金铢。
      木盒内用灯绒草铺底,上面端正放着几根野山参,须叶饱满,还凝着朝露,像是刚刚被采下。再往下看,是张用红鸾纸写的庚帖,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明吉时,

      这事一传开,村里人就知道是这家闺女被选中了,纷纷松了口气。
      那女孩叫罗笑笑,模样不算顶好,性子也野,疯玩起来就是一整天不见人影,就连拜神时常面带笑容,不甚严肃。也许是因为典礼那天,她好奇地吃了贡橘,碰巧被神明看见,这才能解释清为何是她中选。

      虽然侍奉族神是件荣耀事,可这毕竟是村里头一遭,谁也没亲眼见过是怎么个侍奉法,难免心里发怵。别人能去探探路数,自然是再好不过。

      一晃就到了三日后,天色未明,女孩嘻嘻哈哈就上了接亲花轿,看见父母跟在后面垂泪,还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显然只把这件事当作过家家。

      按照巫祝指示,轿子由四个村民抬到山顶。他们本以为会见到神迹,但直等到天色已晚,周围还是寥落寂静,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新娘已经许久没说话。掀开绣帘一看,软垫上空空荡荡,少女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中途趁机逃走,或这村民将她放了出去?”沈争沉吟。
      云芝摇摇头:“不可能,村长在后面随行,不会允许他们半路落轿的。而且,那些人奉神最是虔诚,要他们违背谕令,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即使后来消失了第二个,第三个,可村里人只觉得这恰恰是神力显现,那些女孩子一定已经在享受祭祀了。好多人家甚至想主动将女儿送上去,期望她能讨族神欢心。”

      “不巧得很,想去的没有被选中,不想去的倒是一挑一个准。”沈争半开玩笑:“你们这神惯爱强人所难。”

      云芝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不是的,这大概只是个托辞。”
      “我猜,我们这四个被挑中的人,都曾亲眼见到过祂。”

      祠堂建在后山上,两侧生着参天松柏,即使在冬月里也是一片葱茏。或许是因为神明护佑,树根上常长着松茸等菌子,淡褐色的一簇簇,和松果滚落在一起。
      可惜因为怕冒犯神明,寻常没有村民敢去摘。
      大家都说,拿了后山上的东西,会被族神认为心不诚,从而遭受劫难。

      云芝却不这么想。

      罗笑笑是村里女孩最大胆的。他们家有四个姑娘,一个儿子,她是排行老四,因此也分外不受宠。可她看起来也不甚在意,连着对族神也不虔诚。
      她敢在祭祀黑袍里穿花裙子,敢踢踢踏踏迟到,有时嫌奉神无聊,甚至捏着辫子小声唱歌。家里饥一顿饱一顿地管她饭,她就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去够神龛上的供果。被云芝看见了,还大方地分给了她一只。

      所以在灾年时,她往后山跑,打点野食填肚子,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几个月下来,老人常说的神谴没遇见,罗笑笑的脸倒是一天天红润起来。

      云芝本来也不想和她一起去的。
      她怯弱,谨慎,就算撞见了几回,也只存着一点同情将这事咽下去,并不告诉他人。

      此时正值黄梅季,家家青黄不接,少有些零嘴可以解馋。潮气上涌,连着存粮都发了霉。
      她已经好几个晚上只用凉水填肚子了。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云芝正在稻田里摸青蛙,一抬头就看见她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往后山走。
      她本来想低头当作没看见,转念一想,也默不作声拿起竹篮,悄悄缀在后面。

      罗笑笑这个模样,一看就是要去偷挖竹笋菌菇。那么多回都没出事,没道理偏偏这回就惹上麻烦。
      再说,自己只捡着她摘剩下的带走,万一哪天族里有人觉察,顺着人来盘点,多半也发现不了自己。

      含着这点不光彩的小心思,她当真亦步亦趋,只沿着对方路线走

      罗笑笑心大,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忘哼歌,看见野花,也要摘一把放在怀里。

      云芝本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后来发现她当真无知无觉,也就渐渐放了心,拿出药镐专心挖野菜来。
      罗笑笑挑剔,只捡卖相最佳的挖,所经之处还零零散散剩下不少,这倒给她行了方便,没过多久,竹篮里就被蓼蒿茸笋塞了个满满当当。

      不知不觉间,两人离得祠堂越来越近。
      许是路上太过顺遂的缘故,云芝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满心欢喜地盘算今晚做什么菜,是不是该去邻家借一勺油,给阿爹补补身子。

      当她一抬头时,前方已经没有了路,一扇铜环红漆大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罗笑笑早就不知所踪。

      此时暮色四合,夕阳落下余晖,在树林里拉下浓重暗影。一片死寂中,只有几只寒鸦嘶叫,盘旋片刻后,收拢翅膀立在枯枝上。

      云芝情不自禁地抱紧怀中的竹篮。
      她害怕极了,从前只有祭典时她会随着人潮走到这里,独自来祠堂还是第一次。
      那两只门环如同深渊巨兽的眼睛,幽幽地向来往行人投以凝视。

      云芝本来想立刻逃下山。
      但是她刚抬起头,步子就迈不动了。

      祠堂外遍植乔木,都生得枝繁叶茂,品相十分喜人。在她数尺之外就是棵桑树,风露苍翠,上面结满了桑葚,熟透了的紫黑果穗掩在叶里,粒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

      她吞了吞口水,心里开始打鼓。
      桑葚可是个稀罕东西。
      桑树娇气,不爱成活,村里少有养的,偶尔得了一把,要小心藏起来,分几次才吃完。

      这时,微风吹过,将果子甜腻的清香拂至面前,她再也忍不住,鬼迷心窍般爬上树,一手支撑,一手开始往衣兜里揣果子。

      这颗桑树大概有些年头,树干有合抱那么粗,树冠更是一半在墙外,一半伸至祠堂墙内。果实如漫天繁星般点缀其上,因为久没人摘,不少都落了下去,汁水将泥土都染成了深红。

      云芝贪婪地去够桑葚,近处摘光了,就转身换至阴面。
      她不经意间抬了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窜到天灵盖,眼前见到的东西,将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院落里,祠堂内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里面阴森森的,千百只红烛摆在架上燃烧,中间依稀能看清是个牌位,在那深处,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伺。

      一个白影正坐在房梁之上。
      祂像是被打散后又粗暴拼接起来的人,微光在体内不断流动,逸散,像是岩浆在咕嘟嘟冒泡,让祂几乎维持不住形体。
      感觉到云芝的视线,祂抬起头,分明没有面目,但确实正在望来。

      云芝吓得篮子都没要,手脚并用回了家。
      迎面撞上罗老三家的闺女,她也是面容苍白,惊魂未定。
      两人目光不期然碰到,双双唬了一跳,各自别过脸,匆匆掩了门。
      —— 原来跟在后面的不只她一个。

      她本来想将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但是每次回忆起最后那个目光时,就不自觉住了口。
      黏稠的,冰冷的,邪恶的,仿佛对祂庇佑下的子民都怀着浓烈杀意。

      她的不详预感成了真。

      神明在祭典上降下启示,要在村中选适龄少女作为神妾嫁过去。

      半年后,她在台阶前发现了之前丢掉的竹篮,紫黑桑葚在里面堆得冒了尖。明明已经是万物肃杀的季节,果实却还新鲜得仿佛刚从枝头摘下。一片银装素裹中,只有这只竹篮孤零零放在雪地里,一眼望去,像是滩凝固后的鲜血。
      ——继三个新嫁娘消失在山路上后,云芝成了第四个收到族神聘礼的少女。

      农家四面都糊着茅草,偶尔从土泥胚墙缝里漏出几缕星光。
      屋里放着火炭盆,将正屋门上的双禧剪纸映得红亮亮的。
      故事很长,她足足讲了有半盏茶,到了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别人都说,我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灵龛上有法力加持,还能得大家供奉,不是要比现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好得多?”
      “可他们都没见过祠堂里那个东西。那绝不是神明,起码我不信是一直庇佑着我们的那个神明。”
      “说是神妾,其实就是想要灭口,不让我们发现族神已经被代替了。”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的神。”

      云芝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今天已经哭了无数次,泪流干了,只剩下一腔涩意。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出来,可是每当她刚起个头,那种若有若无的窥伺感就环绕在她周围。
      村里人都是普通百姓,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反而会招致灾殃。
      就连她爹也是第一次听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云芝看向少年,满怀希冀。
      她今年才十五岁,还不想死,更不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真一按耐不住,咽下特地为它准备的小泥鳅,问:“那个鬼东西选人,足足选了半年,发现不对劲时,你们完全可以逃到别的地方啊,难不成还不让走?”

      猛然发现乌龟口吐人言,父女俩先是一惊,随后罗老汉苦笑。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田地,屋舍,乡邻,无论哪一样都带不走。说实在的,我这辈子就没出过几趟远门,一想到要离开族神庇佑,我这心里就...唉,要是早知道云芝会被选中,说什么之前我都会离开这儿。”

      “早知道,早知道,你们人类就喜欢装傻。”真一吐槽:“现在好了,上面供着的多半是个孤魂野鬼,浑身戾气,最爱吃人心滋补。拿幻术迷了眼,再用指甲一划,胸口就开了,等把心热腾腾摘出来,没准你脸上还带着笑呢。”

      云芝还算镇静,罗老汉一听它形容的场景,身体抖如筛糠,脸色煞白,活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沈争扶额,一巴掌拍到它脑门上:“小真一儿,少胡说八道。趴下,借你壳使使。”

      “叫名就叫名,少带儿化音。”真一不乐意了,梗直脖子:“我不趴,要趴你趴,别总拿我当八卦阵图。你蘸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也是一样的。”
      “用你的壳卜算比较准。”
      “瞎扯,就你还用考虑准不准?不要总担心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沈争磨磨后槽牙,干脆一把掀翻它,按住乱蹬的腿,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油亮铜钱,在腹甲上一字列开。
      手指勾挑,上面系着的红钱就松了,露出明晃晃“承平通宝”四个刻字。

      “承平...这是如今年号么?”云芝认了出来,喃喃自语:“这就是五帝钱?”
      “承平是前朝年号。山中无岁月,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沈争合十双手,掷出铜钱:“我平常惯用它算六爻。”

      三枚铜钱依次落下,他看了看,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显出几分凝重。

      真一伸头:“哟,彩头不错,大吉。”
      老汉喜出望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它又道。
      “早点准备后事吧,这家伙的卦得反着看。上一个被他算出来大吉的,骨头都被秃鹫啄碎了。也别着急,你家闺女炸得小泥鳅挺对我胃口的,我尽尽力,争取带个全尸回来。”

      这回老汉没吭声,白眼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沈争额角青筋跳了跳,开始思索要不要给这多嘴多舌的旋龟下个禁言咒。
      “走吧,进屋上妆。”他低声道。
      正要扶起父亲的云芝瑟缩了一下,眼睛里顷刻就盈满了恐惧的泪水。

      “别害怕。”沈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给我化妆,我替你上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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