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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谜局 ...

  •   周围幻境正在不停地坍塌溃散,连一直萦绕着的透骨奇香也淡了不少。
      高台从中开裂,露出后面刀削斧刻般的峭壁,栈道穿空而上,几根麻绳看起来颇有年头,颤巍巍吊在踏板上。在那下方,大河波涛翻滚,浪花吞吐着白雾。

      “哎呦,这又是在哪?”真一终于醒了过来,在他怀里左顾右盼。
      沈争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它的额头:“实不相瞒,黄泉路刚过去,正准备登奈何桥。”
      真一面色讪讪:“这不能怪我,太久没执行业务,流程有那么一丢丢疏忽。”

      它低头瞧瞧,突然大惊失色:“你怎么就衰败成这样了?”
      皮外伤倒还好将养,最麻烦的是这相貌也发生了变化。
      下颔褪去几分婴儿肥,身高猛然向上抽条了一截。
      如果说刚才还是带着少年的青涩憨憩,那么现在,就真真正正是个十六七的小郎君了。

      “无事,没伤及偶核。但点子有些扎手,迫不得已运转了《偃仰录》。”沈争幽幽道,示意它低头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丝:“原本以为最多不过折上几个月,没想到一下抽走了两年,这回可亏大了。”

      《偃仰录》是昆吾的秘传心法,与《殷勤语》并称为双璧。
      门下设职位“司问”,代表众弟子行走世间,历来也只有这一人可以同时研习这两种功法。

      《殷勤语》是上册,讲的是占卜起卦,玄学命理,五帝钱掷出,可知天意。
      研修精深者,莫说一眼就可以窥出精怪根脚,就连它的前尘过往都能掐算得差不离。
      《偃仰录》是下册。运转功法,可以强行与非人之物结契。契约缔结期间,双方无法相互伤害。 起誓时以部分生命为代价,与结契对象实力相差越大,需要抽取的寿命就越多,契约时效越短。
      若是能在时效内找出执念并完成,那么无论对面有多强大,生死都在施术者的一念之间。但如果无法做到,则会被契约反噬,命丧当场,可谓是如悬崖细丝一般的危险术法。
      相传昆吾祖师能孤身降服群妖,兵不血刃地在昆仑开宗立派,靠的就是这两门绝学。
      可惜五十年前门中倾覆,卷帙遗散了不少,就连着《殷勤语》,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是以沈争临危受命,虽然挂着昆吾司问的名,但是于占卜一道上,实在是很稀松平常。

      “我一会没看住,你就又用这损人不利己的法子。”听完沈争的讲述后,真一捶胸顿足,很是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把人拽下车:“两年的命换这么个孤魂野鬼,沈争啊沈争,你可真是个人才。”

      “岂止两年,一个搞不好,恐怕这条命都要赔进去。”沈争摇摇头,长叹一声:“ 不知名号,不知死因,不知其心中所愿,就连刚才对阵的都只是个幻影,简直无从下手。”

      他敲敲额角,脸上头一次浮现苦恼之色:
      昏昏噩噩,浑身戾气,执念深重得与寻常兵士怨灵并无差别。可偏偏剑影凌厉,势势连绵不绝,让人找不到半分破绽。不像是后天苦修,倒像是天生的冷淡脾性,无情无欲,心无挂碍。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纵使是他见多识广,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是什么根脚。

      真一本来还想骂几句,可看看浑身狼狈的沈争,才看看连根须子都没掉落的自己,心又软了。
      这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纵使是失了灵力,闪转腾移之下,就算是打不过,大可溜之大吉。

      如今这身上的累累伤痕,乃至签订的偃仰契约,倒是有半数多的原因是要护住昏睡中的自己。

      它抿抿唇,跳下来帮忙判断地形,嘴上还逞强着嘲讽:“一个留下来防守的残影就能把你打成这样,那等人家亲自来,还不得将你拆把拆把烧了啊?我看你还是赶紧自裁算了。”

      “看那幻境里的派头,多半生前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我这个土包子,恐怕都不配做人家柴火的。”沈争沧桑望天,回想起自己穷困潦倒的前半生,心想这真是人与人大不同。

      可思及那惊鸿一瞥,又没来由地叹口气。
      剑法是持心清静的剑法,风仪是璧月霄悬的风仪。

      这等生在累世公卿之家,自幼就怀揣着周围人的期待,理应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最后却草草了结,淹没在茫茫黄土之中,与无数冤魂白骨纠结在一起,再不知姓名。

      可见天道凉薄,对谁都吝于温情。

      “泥土里有兵刃锈蚀后的味道,但是很干燥,不像在河流边。这栈道修建得早,凿孔时没有用火药,而是最原始的火焚水激法,除了汉中之外,旁的地方不多见。”

      他正胡乱想着,真一已经爬了回来,半支着身子汇报:“罗家村地处边塞,不可能有这般中原地貌。此处仍然是个幻境,构建时大概依托于某个古战场。还真让那小丫头说准了,是个兵将怨灵悄悄取代了他们族神。”

      随即它又一脸不可思议:“可这玩意不应该早就被道宫那群牛鼻子消灭了吗,偶尔还剩下小猫小狗两三只,也应该法力微薄得只能留在原地,哪能游走这么远?”

      现在的情形,放在几十年前其实并不鲜见。
      先头两位皇帝,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偏偏在宝座上一呆就是三四十年。
      寒士忙着献媚,门阀急于弄权, 纵使延和之变后,各地狼烟四起,朝中也无暇顾及,只吩咐官府镇压流民。
      至于妖族,偶尔也派兵应付一下,可断个粮草,锈个兵刃,都是家常便饭的事,还未迎战就先弱了士气,一时间枉死无数。

      冤魂徘徊不去,渐渐就凝结成了怨灵。
      它们形体各异,有的甚至还残存着神智,但无一例外,凶戾之气都极盛。

      原本这些怨灵是没有脱离原地的能力的,但是突然有一天,它们学会了吞噬。开始时只是吞噬同类,后来就可以吞噬新死不久的游魂。
      这时它们已经可以脱离身死地的束缚,若是能量充足,一夜间甚至能疾驰数百里,被称为鬼飞廉。

      那时天灾频降,每日路边都有倒毙的流民。
      它们就靠着吞噬这些一路游走,一路壮大,最终变得可以吞噬生人的鬼将。往往只需要一只,不到片刻就能屠尽整个小镇。

      真一喃喃自语: “该死,该死,这是只快变成鬼将的飞廉了,数百条怨灵才养得出这么一个玩意儿。可近年没战没灾的,又有道宫随着随地压着,它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你忘了一个地方。”沈争摇摇头,脸上已收起笑:“即便是尘鹤归当年亲手写下的符纸,经过二十年的风吹雨打,也该褪色了。”
      真一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也跟着沉下去,
      “息阳关。”它喃喃自语:“普天之下,只有息阳关。”

      曾经承载着大郢百姓的祈望,天险难渡的息阳关。
      已然化作寸寸焦土,只余着秃鹫在啄食残骸的息阳关。
      这三个字像个禁忌,即使被轻轻提起,也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它与沈争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封印松弛,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如果真是息阳关生了事端,目力所及之处,怕都再难安宁。

      “仙长,仙长你们等等。”突然后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沈争转身,只见云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身后还慢悠悠跟着四五个小道士。

      领头那个一身海棠红,鬓发抿得整齐油亮,头昂得高高的。
      “这就是你说的会术法的那个?”他傲慢地甩甩拂尘,袖口饰有的翎羽随之飘起,很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气海未成,灵窍未开,学了点小伎俩就急不可耐地出来卖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瞥了沈争一眼,语气中充满着不屑。

      真一看着眼熟,悄悄趴在沈争肩头嘟囔:“你看他像不像以前那只总在房顶叫的野山雀?红肚皮,长尾巴,翅膀上带着点白毛,就连那股趾高气扬的咋呼劲儿都像。”
      它天生嗓门大,自以为放低了音量,实则对面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队伍里此起彼伏着咳嗽和憋笑声。

      后面那个圆圆脸,温柔白净的少年推了推他,扑哧一笑
      “昭蕴,我就说你不要学师兄披鹤氅,他修无情道,一年四季身子都冷得像块冰。你本来就是金火功法,还非要天天穿这么多,也不嫌热。”

      领头的小道士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很有些下不来台。
      他恼羞成怒道:“喂,这是你的灵宠吗,怎么如此没规矩?你们是哪个观的,把道碟拿出来给我看看。如果没有,我现在就可以按照律法将你们捆起来。”

      沈争将旋龟往身后一藏,从容道:“小仙长误会了,我哪里有这种福分入观。只是家里曾有先祖入道,留下一两本典籍,我一时好奇就学了几招,指望着靠它混口饭吃。”

      小道士闻言,愈发轻视了几分:“原来是个蹩脚骗子。我就说么,在我们道宫治下,就算是再偏僻的野观,也不可能收你这种资质下下等中的下下等。”
      他停了停,又上下打量了真一,露出嫌弃的神情:“毛色混杂,面目畸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长城外的那群畜生的血统。”

      “你说谁?”真一大怒,张牙舞爪地就想扑上去,让沈争死死压住。

      他正色道:“这乌龟是先人所留,已经在家中供奉很多年了。虽然长得不是那么神俊,但是颇通人性,与我也很有感情,还望小仙长见谅。”

      “什么劣等灵宠,也值得...”
      小道士还待说个没完,他身后那个白净少年已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不依不饶。

      “昭蕴他向来不会说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他温柔微笑:“你比我们早来,可见到了一个穿白袍,戴面具的人?”
      沈争迟疑:“倒是刚见过这幅打扮的,但是应当算不上是个人。”

      “不是人是什么?难不成你真信了那些愚夫村妇的话,觉得这儿有个族神,还被外来邪祟侵占了?”
      那个被唤作昭蕴的小道士反唇相讥:“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一个装神弄鬼的凡人就把你骗得团团转,就这点本事还敢效仿别人驱邪?”

      “昭蕴!人家好心好意替罗姑娘挡灾,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白净少年皱眉,加重了些语气,随后又转向他:“你看到的是村中巫祝,他假托神谕,说是将村中少女献作神妾,其实是与村外人串通好,将那些女孩子偷偷发卖出去。”

      真一听糊涂了,从沈争背后探出脑袋:“合着你们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人为的?”
      “正是。”少年点点头:“半刻钟前,我们在半山腰遇见了巫祝和几个生面孔,听他们的口风,已经迷晕了轿夫,正商量着将新娘送去外镇做填房。只可惜巫祝奸猾,见到势头不妙,撇下同伙就跑进了山。待绑住那些人后,已经不知道他跑去哪了。”

      “你们这群糊涂蛋!”真一大声嚷嚷起来:“就算没看见那篮桑葚上的阴森鬼气,现在这儿是个幻境总能认得出吧?看看脚下的栈道,石崖,山涧,哪一样是本来这里该有的?”

      “丑乌龟,你怎么说话的?”野山雀双眉竖起,眼见就要再炸毛:“别以为你们会点三脚猫的幻术,就看什么都是幻术,你让她说说,这地方认不认识?”

      许久没说话的罗云芝被他推了一把,怯生生开口:“上山时各位仙人就让我仔细看过了,这确实就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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