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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人 有些仙人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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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塞北边陲,云起乡罗家村。
月隐没在乌云后,自清晨起,天上就细细碎碎地飘雪。到了黄昏,已经下了薄薄一层,盖住了院子里的青石板,板缝中的苔藓也结了层冰晶。
黄狗已经趴在井沿边睡着了,隔着窗纸,依稀能看见桌上刚亮起油灯。
沈争从被子里睁开眼,瓮声瓮气地问:“现在是什么年号了?”
之所以是瓮声瓮气,是因为这床被子不是盖在身上,而是将他卷成一个筒,拿绳子捆了直直立在墙角。他眼前一片黑暗,自然也就看不见同伴翻了个白眼。
“还是天启,天启十一年,你这回足足睡了两年。”旋龟趴在他肩头,优雅地舔舔尾巴。它长得颇为奇异,鸟首虺尾龟身,背上的壳灰扑扑如石板,上面密布裂纹。
“在位的还是因为你妖言惑众,将你流放三百里那个小皇帝,现在这个地方好像叫...嘶,不记得了,反正是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庄,正适合冒头就要挨道宫打的你,安全。”
沈争静默片刻,艰涩道:“按照计划,我应该在冰川下的崖洞里醒过来。”
那边也安全,且不会往身上落灰。
他现在这副身子是琅玕木做的,遇到致命危险时会飞射出灵种,自动返还昆仑母树,化为果实。
待果子成熟后,就会分泌出丝线包住全身,自动落在河海中,借日月潮汐打磨出人形,最终在终点处的阵法里破茧而出,重新苏醒。
之前几次蜕化都没有出问题,可这次不知怎的,莫名就出现在某个农户堂屋里,略微动动,手肘就能碰到耕犁。再往后稍稍,背又能撞到秧马。
旋龟真一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贴心解释:“你要走那条河道,前年为防止泛滥修了渠,你刚从雪山下来,就被冲到了支流里。巧了不是,一个钓鱼叟刚好在那边放饵。约莫是没见过这么大又这么白的蚕茧,当即手起竿落给你逮回了家。”
它又啧啧称奇:“别说,那老头钩还挺准,一钩一个酒坛子,水草碎布河漂,什么都能钓上来,除了鱼。”
河漂:“...”
后来的事他也猜到了,多半是这家主人把玩几天后,往杂物堆里随手一抛,就忘在脑后。结果雪茧正正落在一床扎起来的被子里。
随着一日日过去,终于从三寸长成了如今的七尺大物,待茧丝抽落,破壁而出时,让被筒裹了个紧实。
此刻他发间挂着蜘蛛网,四肢沾满了灰尘,形容好不狼狈。
“若不是你胡乱讲话,现在就应该在帝都冲虚殿里嗑瓜子,侍从排着长队替您漱口更衣。”
真一斜起红豆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半晌,阴阳怪气道:“司问大人铁口神算,算得到道宫祸世,国运衰微,怎么就算不到自己马上就得没了一条命?”
“诶...话不能这么讲。”沈争一边试图解开绳子,一边闲闲道:“我等昆吾修士,既身为不死之躯,自当以济世为己任,哪有因为顾惜自身,就对着帝王遮掩天机的道理。”
他手上着实有些不灵便,这次提前被冲上了岸,紫府丹田都没形成不说,关节处仍是浑圆球体,中间还有细不可见的蕊丝相连,活脱脱一个加大版提线人偶,做起这种精细活,很是有些费力。
“沈争,沈,圣,人。”真一从牙缝里挤出句子:“合着吃了这么大的亏,您老还觉得自己是在殉道啊?”
“一滴秋筠红,就可以令周身腐蚀溃败,您可是足足饮下了一整杯!琅玕木再怎么神异,顶多再给你两条命。如果还碰到秋筠红,毒性又发,那可真是魂魄消散,任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它说着说着,气恼地拍死往上爬的蚂蚁:“ 我可警告你,自己作死没关系,但不要再带累我!陪你出来这趟,算我倒了八百辈子血霉了。”
“好好好。”沈争举起双手,一脸诚恳:“上次确实是我多管闲事,惹祸上身,都是我不好,保证没有下次。请问您还有别的要求么?”
“不准再和道宫那群伪君子接触!”
“不接触,不接触,别说道宫,就连它下属的九派十三观,我都能躲多远躲多远。”
“也不准再操心什么国运百姓,他们自乱他们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俩就老老实实完成你师尊的嘱托,然后就赶紧回昆仑山。”
“不操心,不操心,一完成任务,我们就回山上种丝瓜,你爱在篱笆上插什么花就插什么花。
真一狐疑地看他一眼,犹自有些放不下,。
这个人前科累累,哄人时巧舌如簧,实际半点不入心的。
可见他神色这样端正,似是终于吃亏吃得狠了,打算苦海回身做个安分人。
“颜峤,尤其要注意颜峤,可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它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秋筠红这种鬼东西,据说又是他执掌刑堂时亲手酿出来的。外面都传他谪仙风仪,温雅宽厚,我呸!”
它恨恨啐了一口:“把骨头寸寸掰断了,又偏偏拿丹药吊着命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谪仙能搞出来这么多软刀子磨人的阴毒手段?道宫里的一个个,都是假模假样伪君子,他倒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明是个恶鬼,却披上了人皮!”
沈争失笑,抬手揉揉它的头:“都对,都对,你说得都对。”
真一稍觉满意,正准备借此良机再敲打几句时,就听外屋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悲泣,夹杂着方言的哭诉中不时飘来几个诸如“神祇”,“诅咒”之类的字眼。
它心道不好,扭头一看,果然刚才还百般保证的这厮又探出半个身子,手下意识就摸向袖袋,浑然忘记了周身一件法宝也无。
“喂,喂!”真一低喝了好几声,才将他的思绪叫回来。见此场景,不由得又狠狠瞪了一眼 : “别忘了你刚刚才对小爷说的话!”
被抓包当场,少年却不慌不忙,甚至还对着气急败坏的同伴粲然一笑。
“莫慌,我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过?”
“只是承蒙主人家收留这么多日,有免我在岸上被鸟啄食的恩情。就算是没办法帮上忙,至少也该去问问。不声不响地走了,反倒欠下一笔因果债。”
他生着一张极为讨喜的脸,淡眉秀目,下颌微丰,白皙透亮的额前还留着美人尖,让人无端想起乌篷船上剥开的菱角,嫩生生,清亮亮。
可要是仔细回忆起他的样子,就如风拂过藕花荷叶一样,倏忽就隐没在一圈圈的水波中了。
此时他嘴角弯弯,双手合十作出讨饶情态,任是被这幅模样骗了无数次的旋龟也软下心肠。
“好吧好吧。”它嘟囔道:“你们人族就是麻烦,还要讲究什么修性情,度心魔。我们洛水一脉可没有这习惯,谁拳头大就听谁的。就算是上一秒我刚救了你,你为了滋补元气将我吃了,也只能怪我自己学艺不精。”
“若是这么容易相互理解,两族也不至于争斗了数百年。”沈争漫不经心,示意旋龟在肩头趴好。
见它张张口,连忙伸出手指,比了个“嘘”。
“我晓得,能动口不动手,能跑路就开溜。再说,哪那么容易遇见邪祟,没准细细一问,又是一桩假托鬼神的骗局。”他语气轻松,顽皮地眨眨眼:“走吧,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桌上的饭菜早就冷了,荤油也凝固成了膏状,可没人想去动筷子。
老汉坐在炕上沉默,吧哒吧哒抽着旱烟。
烟圈从他嘴里吐出,又弥漫开来。他今晚抽了不少,整个屋子都是云雾缭绕。
云芝紧抱着一篮桑葚,颊边满是泪痕。
她的手指太用力,竹篾片都深深陷入肉里,可她恍然不觉,仍然呆呆地想些什么。
灯花噼啪炸裂。
她仿佛从梦中惊醒般一哆嗦,猛然缩回手。一张红鸾纸从她怀中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庚帖,蝇头小楷,措辞雅致,任谁见了,都要赞她这未来夫婿是个翩翩公子。
可云芝只看了一眼,就如火燎般别过头,声音带着浓重哭腔:“丑时三刻就要出嫁...只剩四个时辰了,爹,别把我送过去做神妾,我不想死,求求您了,别让他们带走我。”
老汉勉强拍拍她的背,深似沟壑的皱纹里全是愁苦:“乖伢,你等我想想办法。莫哭,莫哭啊。”
他心底也知道无路可走,村长刚才笑眯眯带人堵了门,话说得客气,可动作里都是威胁。
院落外黑魆魆,野草影子张牙舞爪地映在木门上,偶尔闪过一丝微弱闪亮——那是刀锋折射出的冷光。
之前,罗老三家的姑娘曾坚决不结亲,仗着身上有功夫,想打伤村民出逃。巫祝直接令人抄了利刃,在她身上开了几道口子,只等吉时一到,就押上花轿。
流多少血都无所谓,反正典礼一过,她都会消失。
神妾神妾,自然只有绝了喉中这口生机,才能嫁神为妾。
罗云芝读懂了父亲眼神, 她从喉头中发出类似濒死家雀的悲鸣。
烛火摇曳,将她绝望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又拉得细长。
“哎呦,在里面还没觉得,外头这阴气重得简直辣鼻子。沈争,你这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体质,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忽然,堂屋内传来一个清脆童音,随之就是杂物接连落地后的重鸣。
父女俩目瞪口呆地看着木门被撞开了,咕噜噜滚进来个棉被筒,筒上还趴着个怪模怪样的乌龟。它伸出脖颈,将绳结一拽,花棉被就从两旁散落,从里面爬起个清秀少年来。
他的皮肤很白,但并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也不是如京中贵人凝脂似的柔腻,而是一种云母片般的通透状,睫毛垂落,都能投下淡淡阴影。
细眉淡眼,琼鼻薄唇,虽不是极漂亮,但是自有一股风流意态,浑然天成。
“嘶,轻点轻点...深山老林,有邪祟作乱不是件常事么,怎么这也能怪我?”
他站起来揉揉脑袋,向下意识举起锄头的罗老汉做了个安抚手势 。随后他十指交握,默念咒诀。
一只白鹿顶着葳蕤花冠,轻盈地从他身后蹿出,半透明躯体幽幽闪烁灵光。
它在室内奔跑一圈后,在云芝旁边跪坐下来,亲昵虚蹭她的手臂。
云芝已经忘了哭泣,她看着这神奇生灵,目光满是惊异。
这是仙家法术,她幼时曾听货郎讲过。
传说修行高深的仙人能剪纸成月,沽海为酒,可是由于这边信奉族神的缘故,就连和尚都不允许进村化缘。
他是天上神明吗,突然出现,是听见祈祷来救她的吗?
“我叫沈争,是个游方道士,蒙贵地收留多日,特来报恩。”她的神祇微微躬身,头上犹挂着堂屋里生长的野草,衣衫也褴褛至极,可行止仍然从容,不见一丝狼狈。
他随意挥挥袍袖,桌上杯盘便一扫而空,只留下几杯热气腾腾的茶。
“这,这...我什么时候收留过...” 罗老汉颤抖着手,哆哆嗦嗦指向这个不速之客。随机他就看见少年微笑着点点头,手指微动,在空中幻化出一只眼熟的雪茧来。
他眼睛越瞪越大,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
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扑通跪倒,磕头磕得惶急:“小老儿睁眼瞎子,招待不周,让您委屈了这么些日子。仙人,仙人宽宏大量,救救我女儿,别说要了我条贱命,就是让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
他字字铿锵,人也下了狠劲,额头砸在泥地里,眼看着就要见血。
可弯下的身躯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他茫然抬首,正对上仙人安抚的神色。
明明还是年岁尚小的稚嫩少年,可眼睛却像是久历世事的耄耋老人一样,安静又包容,仿佛他们现在遇见的天大麻烦,在他的看来,只值得微微皱一皱眉。
老汉莫名地就定下心,任由他将自己扶起,慢慢坐回座位上。
“老先生这么做,倒是在折我沈某的寿了。”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般的坚定:“时间紧迫,还请二位开口,详细为我讲讲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村里信奉着族神,逢年过节都要祭祀猪羊,以期能保佑地里风调雨顺。
不同于其他地方修建的土地祠妈祖庙,往上数三代,这位神还是他们的一位老祖宗。
据说祂曾是某位状元郎,春风得意时还乡,贺喜宴后却突然消失了。
村里人连带着随从找遍了周围,连个衣角也没看见,只剩他来时佩戴的花球,端正放在案桌上。
当晚,所有人都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峨冠博带,手里执着金秤杆,神色威严,说自己的才华为上天赞许,天帝特意将他征令为神,享受人间香火,掌管族中安宁。
村中百姓醒后,互相比对梦境,果然分毫不差,自是对状元郎的言语深信不疑。马上召集人手,替他盖了祠堂,又拿铜彩绘了金身。
无论是贫富人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牌位前上三柱香,希望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新神明能多多照拂自己。
说来也怪,自从那神像立起来后,田里收成都好了不少,孩童们更是改了顽劣脾性,乖巧向学。
见到这族神如此灵验,隔壁几个村子眼热,纷纷请了一尊像回去,早晚祈祷叩拜,竟也得到赐福。
于是这族神祠香火日盛,信仰渐渐地遍及整片云起乡。
少女讲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
“这么听来,这族神不管是什么山野妖祟,收钱办事,倒也算得上负责。”沈争若有所思。
云芝勉强扯扯嘴角,算是对这调侃的回应。
她低语道:“是啊,如果都像之前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