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通敌 ...

  •   因为有追兵,霍启没打算逗留,骑马目标明显,他干脆提着苏慕,施展轻功,投入了密林之中。
      苏慕想劝他丢下自己算了,依照翊卫的搜捕能力,相信天亮时就能把她捡回去,然而记起自己的人设是“落跑侍卫的舔狗小公主”。

      为了小命,她乖乖闭了嘴。

      临近破晓,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
      两人衣服湿透,苏慕小腿的箭伤,隐隐有发炎的趋势。
      她起了高烧,霍启发现时,人已经晕了过去。

      -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大晋皇城的玄武街两旁,历来是达官显贵们的府邸所在。
      此时,天际刚泛起一线白,就差不多到了上朝的时辰了。更夫打完最后一圈锣,锣音回荡在街上。
      然后,陆陆续续的,空寂潮润的街头,钻出了许多穿戴整齐的官员。
      有乘撵轿的,也有抱着笏板干直接走路的。
      各官员的品阶和家底,便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这时的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眉头紧锁,面露沉重。

      玄武街的正南面,忠良祠的斜对面,立着一座轩敞的门庭,此时红漆大门“吱呀”开了,立即吸引了不少关注,赶着去上朝的众官员们,皆停住脚步,伸长了脖子,勾头窥探。

      薛府门口,丞相薛有诚拒绝了管家搀扶,摆了摆手,踩着矮凳,自个儿打帘坐进了软轿。
      轿子起地,轿夫健步如飞,很快甩开了一众窥探的视线。

      -
      大晋宣文帝苏瑾安,自从即位起,便一直不大热心政务,经常不是待在摘星阁玄修,就是躲在藏书楼挥墨,对于早朝这种事,一向能省则省,这种情况,随着年纪渐长,他的身体出现颓势之后,更是尤甚。

      今年已近年中,然而皇帝上朝的次数,不过寥寥五、六次。
      绝大多数时候,早朝是交由代为丞相主持的;总管太监德全,就立在阶前,代表了皇帝,表达训听;中间,朝臣们各自奏议,由御史负责记录;最后,每日所议,会被归为一本奏疏,再交给丞相,递呈御前览阅。

      而今日早朝,许久未露面的宣文帝,终于又出现在龙椅上。
      他一改以往的文人形象,冕服金冠,压在羸弱的肩头,竟也支棱起了几分威严气势。

      两列官员行完礼后,宣文帝说:“开始吧。”
      立在阶墀的小太监,敲响了铜磬。

      “臣兵部高延熹,有本启奏。”左列朝员,走出一名绯袍男人,国字脸,短髭须,持着笏板一揖,“臣要参武宁候霍青,谋逆叛国之罪。”

      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大殿中,立时呼吸也不闻。

      “昨夜斥候传来战报,相信在座诸位,也都听闻了。”
      高延熹逡巡一圈,最终视线锁定在了皇帝身上,接着说:“年初,党项八部集结兵马,劫掠边境。武宁候奉旨,领三万骑兵和八千云州驻军,抵御外敌。”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大战在即。三万铁骑却因受霍青的调派而神秘失踪。之后,平阳县主迁往朔州的途中,遭遇霍青副官周世钊的截杀。”
      “云州一战,党项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攻破城门。紧接着幽、蓟二城,因为云州失守,也被接连攻陷。”
      “几日前党项大部队,已抵达朔州。若非朔州太守郭茂全,率领两千守军,拼死顽抗,以身殉国,硬生生拖慢了他们进攻的步伐,则西北防线,此刻或许已溃于一旦。”
      “倘若北境防线失守,则江中暴露;江中暴露,届时蛮狄铁骑若是在直捣腹地,则皇城危矣,我大晋国祚危矣。”

      随着最后一个“危矣”掷地,殿中不少官员摇头纷纷。

      “陛下!”班列中又走出一名青年,青年朗眉星目,气质泠然,开口便说:“常言道,‘胜败,兵家常事也’。云州失守,北境防线溃败,其中具体缘由尚未弄清,许是战术失利,许是另有变故。御敌不力,渎职之罪,原也无可争议,然而若说霍将军通敌谋逆,臣以为,眼下证据不足,如此论断,未免草率……”

      “草率?!”高延熹拔高了音量,双目一睁,瞪向那名出列的青年,两撇胡须抖动,说,“哪里草率了。陛下,臣之所言,皆为云、幽、蓟三城太守所报。”
      “云州守军,是他霍青下令且战且退,勒令不要正面抵抗党项军队;三万失踪的铁骑,也是受他霍青的调令,派遣在外,至今也没个消息传来;平阳县主从幽州迁徙朔州,半路遭遇截杀,而那蒙面歹人,正是他霍青的副将。”
      “更遑论昨夜,其子霍启,居然敢公然违抗旨意,在宫中大开杀戒,血洗禁庭……”

      高延熹越说越激动,喘气急促,于是另有一名户部侍郎,这时站出来,接上他道:“陛下,臣以为高大人所言在理。”

      “武宁候拥兵自重,目下无尘,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说他意图叛国谋逆,亦非空穴来风。”
      “十二年前,乌鞘岭一役,臣至今仍记得,陛下曾下发三道圣旨,勒令霍青班师,节省兵力,勿追穷寇。然而当时武宁候却置若罔闻,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私自率领数千名铁骑,孤身犯险。”
      “最后,虽则皇恩庇佑,侥幸得胜,陛下出于爱才之心,亦未曾对其抗旨行径,追究责任,甚至将平阳县主下嫁于侯府,以示恩宠。”
      “然其子的狼子野心,这十几年来,却非但没能收敛,往日里的张狂只增不减。其中僭越职权、冒犯君上之所言所为,若是一一细数,罄竹难书。”

      正说着,又有不少官员应和,此前针落可闻的大殿,顿时喧闹起来。
      “陛下,臣也有本启奏,关于武宁候……”

      韩景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已然明白了,以高延熹为首的这些人,未必真的相信霍青通敌。
      但他们铁了心,要乘此机会,将武宁候往绝路上推。

      武宁候霍青,霍丛峰,军功显赫,守卫北境二十年间,鲜少有过败绩。
      但他为人却有个毛病,就是不服管,不仅行事乖张,并且十分瞧不起朝中文官们,平常说起他们,素来是语含轻蔑,把文官一流贬斥打为一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书生。
      也因此,朝中大部分文官,但凡与其打过交道的,没少对其有过怨怼,不过看在圣眷隆盛的份上,才能容忍他至今日。
      然而眼下,也正是这群武宁候平素最瞧不起的文官们,却纷纷在朝堂奏对间,化为了鬣狗豺狼,向着落单的孤狼,探出了尖牙利爪。
      哪怕那匹孤狼,也曾负伤累累,替朝野上下冲锋卖命过,孤身守在了北境苍凉的莽原之上,将近二十余载。

      这是一场无声围猎。
      猎物就是过去的大晋战神,苍北的守护“神明”……
      也是如今的“乱臣贼子”,文官们口诛笔伐的攻讦对象。

      韩景旁观着一切,一颗赤诚的为国之心,凉了半截。
      在众人的议论声里,他突然走上前一步,扑通跪地,双手取下乌纱帽,决然地凝视着上首帝王,叩首道:“陛下,皇城与北境之间的消息递送,中间往返,少说半旬,先到的消息,未必就是真相,此时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令忠良蒙污,让真正的奸佞得逞。臣大理寺少卿韩少陵,愿以身家性命为保,恳请陛下下旨侧查此案。”

      眼见他拿出一副死谏姿态,大殿上的官员一时被震慑住了。
      空气凝滞一瞬。
      宣文帝坐于上首,跟臣子们隔开老远,众人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良久之后,只听皇帝威严声音响起,回荡在空阔的大殿里。

      “啾啾喳喳,成何体统。知道的是在开朝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市口的哪些泼妇蛮夫在打骂呢。一屋子恩科及第的读书人,什么事情,不能有商有量地来,动不动就要以死要挟,国库奉养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朝堂上吵架,然后再甩给朕脸子看的?”

      这话一出口,在座文武百官无一幸免,均被扫射到了,于是纷纷下跪请罪。

      宣文帝看也不看他们,目光转向班列最前,开口问:“武宁候通敌与否,不知丞相有何高见?”

      丞相薛有诚,今天没有坐在御赐的交椅上,而是独自站在了百官前面,自从朝会开始,他就拢袖持笏,闭着眼,静静地听着两方交锋,没有丝毫表态的意思。

      此时,听见皇帝唤他,跪在地上的薛有诚,终于有所反应,他抬头,略显浑浊的眼珠,移向了龙椅的方向。
      薛有诚行过一礼,有条不紊地答道:“启禀陛下,眼下北境十二城沦陷其四。侯爷生死未卜,三万铁骑亦下落不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恐怕也凶多吉少。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以抵抗党项军队为首。北境不可以一日无将,是以得先推举出一名新将领,收拢残兵,主持局面。再另外调遣蔚、缙、檀三州守军驰援,待大局稳定后,派官兵搜捕侯爷下落,等到找到了人,组建三法司会审,届时再开始调查真相也不迟。”

      宣文帝屈指,叩着两下扶手,沉吟一会儿后,他说:“那就依丞相所奏。至于新任将领的人选,你与兵部先行商量,拟定出名单后,再交由朕颁旨。此事宜早不宜迟,晌午之前,须有个应对的章程出来。”

      薛有诚惶恐俯首:“老臣谨遵圣命。”

      -
      一夜暴雨,将地面冲刷得干净。大部分马蹄痕迹,或被冲淡,或被隐去。
      暴雨,深夜,密林……最衬托亡命之徒的几大要素,集全了逃亡的关键。
      因此,饶是工于侦察的翊卫,摸索到断崖,也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此时距离公主被劫,已经过了一夜。宫中瞒下了消息,皇帝却下了死令,命他们以戴罪之身,全力搜捕钦犯,尽快带回公主,如若不然,到时就是死。

      “马匹就是从这儿冲下去的,崖底除了马的尸体,并没有其他发现。”一名红袍侍卫,单膝跪地,抱拳回禀道。

      歌星舒松了一口气,后背因为惊惧,已经沁出了冷汗,湿漉漉的官服黏着,穿起来并不舒坦,但他顾不上更换。

      “分成八个小队,带上狼犬,往不同方向继续搜。”
      “是。”

      -
      苏慕做了个梦,梦里是同样的烟雨蒙蒙,马路上,来往小轿车闪着车前灯,光线洇晕成模糊的一团,纷纷擦着她而过。
      雨中,她单手撑伞,拖着行李,独自漫步在马路上。
      手机屏幕里,却是老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条短信:以后没事别联系了,我怕你李叔叔不高兴。别怨妈,养你这么大,我也算对得起你那死鬼爹了。

      苏慕看着那短信,不自觉地伫立脚步。
      举目四望,雨雾朦胧中,她却不知“归途”在哪里。

      “滴——!”鸣笛声尖锐,
      强烈的车前灯直射而来,又一次的猛烈撞击。

      苏慕倏然睁眼,急喘着气,尚未平复的目光,却与一尊盘腿鹤坐的佛祖塑像,遥遥相对。
      干柴“毕剥”,柴火堆爆出了星火。
      她闭眼缓了缓,方才彻底清醒,旋即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了一间破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