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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心 ...

  •   寺庙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漆黑的天色。写着“普度众生”的匾额,此时斜歪在横梁上,被风吹得“吱呀”摇晃,仿佛随时有砸下来的可能。

      双手的绳子被解开了,留下了一圈被勒出的红痕。左小腿的伤也被草草包扎了。苏慕摸了摸身上干燥又陌生的粗布衣裙,勉力坐起身来,靠在廊柱上,望向火堆旁边的霍启。

      “我睡了多久?”她问,嗓音哑得厉害。
      霍启头也不抬,持着一根小树杈,架在火上来回地烤,树杈顶端串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打回来的野稚,此时皮肉已经开始滋滋冒油,食物的香气挥散开。
      苏慕挺着鼻子嗅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衣服……是给你我换的?”
      “我们现在是逃到哪儿了?”
      “霍启……霍元明?”
      “霍哥哥?”
      ……
      “你话很多。”霍启冷声道。

      苏慕摸不透他阴晴不定的性格,乖觉地沉默下来。

      山间夜寒,庙里漏风。苏慕觉得冷,往火堆那边挪了挪。
      霍启偏头看她,默不作声地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

      苏慕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忽而觉得有趣,故意又往他旁边挪了些许。
      霍启忽然举着小树杈,抵在她肩上,警告道:“不许再靠过来。”

      苏慕戏精上身,眉毛耸拉着,忽而可怜巴巴地说,“我一介弱女子,被拐到这荒郊野外的,内心好害怕啊。自然只有待在哥哥身边,才能有一丢丢安全感。”

      霍启拧眉,嗤笑她:“你?弱女子?刚才不是问谁给你换的衣服,我换的。身子被男人看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反应,不知羞耻。”

      “啊?你说这个啊,”苏慕全然不理会他的封建直男癌发言,抻直了受伤的那条腿,厚脸皮地嘻笑道,“看就看了,看看又没有掉块肉,寻死觅活的,样子多丑啊。再说了,霍哥哥盘靓条顺,也不见得是本宫吃亏。”

      “你!”霍启怒瞪她。
      苏慕乐不可支,像老鼠偷了地油,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霍启危险地眯眼。

      眼看他又准备发作了,苏慕连忙比了个叉抵在唇边,怂道:“我错了。”
      霍启冷哼,提着小树杈,将那只烤了一半的野稚,继续移回火上烤。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看着火光摇曳,野稚表皮逐渐转红。
      大半只烤鸡囫囵进了肚子。
      等吃饱喝足后,苏慕才试探着问:“话说,霍启,你想好去处了吗?总不能咱们……就这么一直没头苍蝇似的躲着吧。”

      “这跟你有关系?”霍启嫌弃地看她,“殿下莫不是忘了,杀不杀你,权看我……”

      “知道了知道了。”苏慕挨挨蹭蹭地挪过去,“我是你的犯人嘛,你去哪儿都是自由,我只要听话就好。刑匪片我也看过不少了,这点作为人质的自觉,还是有的。”
      霍启听她的满嘴胡言,本不欲搭理,却眼见到她又靠过来,火速站起,沉声喝道:“你干什么!”
      “睡觉啊。”苏慕搓了搓胳膊,语气自然地说,“乌漆嘛黑的,你要继续赶路吗?夜里冷,大家挤挤也暖和些。”
      霍启神色铁青:“你是猪吗,睡了一天还困!我不是警告过你,不准靠过来。”

      苏慕看出来了,这死病娇怕不是有恐女症,每次试图拉近点关系,恨不能隔开八丈远。

      她故作茫然:“你说过啊,但我也可以不听嘛。再说了,我喜欢你,想亲近你有什么错。”

      霍启再次听她坦荡地说出“喜欢”二字,心口一堵,奈何骂人的词汇有限,搜肠刮肚了许久,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不知羞耻。”

      苏慕笑得花枝乱颤,拖着伤腿,死乞白赖地想蹭过去。
      霍启脚尖一点,干脆跃至梁上。

      苏慕仰头望他:“你怎么这么嫌弃我挨你啊。”不等他回答,又拖长了尾调,“哦~是不是担心我像上回那样,再占你便宜。”

      霍启没理她,单膝蹲在梁上,轻蔑地俯视着她。
      苏慕不逗他了,一瘸一拐,走到另一侧的廊柱,靠着柱子坐地。

      左小腿的伤撕裂了,她掀开裙摆,只见点点鲜红洇在原本包扎的布条上。

      “咚”的沉闷一响,一枚玉瓶打着旋,落在脚边。
      是那瓶玉骨膏。
      苏慕捡起,看向横梁上的男人。

      “你的东西还给你。”霍启说。
      苏慕没有矫情,解开布条,重新给自己上药包扎。

      女子于深闺里娇养出的皮肤,白皙滑腻,苏慕也不避讳,那一片白,便月光似的落进了霍启眼里,他偏过头,将视线移向佛殿坍塌一角。

      此时月亮探出,月色清冷。
      衣料摩擦声落在耳边,为了不去联想,霍启倚在梁宇上,干脆放任自己的思绪飘远。

      借着如霜的月色,他突然想起了若干年以前,同样一身素衣的沈含蓝。
      有风吹过,在北境的草原之上,掀起层层绿浪。
      那是苍北军的军马场,云州的守备士兵们,此时正在将战马驱赶到肥沃的草地进食。
      少年人脚蹬枣红马,单手架着弩弓,他眼神犀利,视线锁定了掠过瞭望塔塔顶的鹞鹰。

      “咻!”少年喊,模仿着弓箭射出的声调,同时拨动机簧,放了一记空箭。
      鹞鹰清啸,压根不搭理他,振翅飞向高空,化为巍峨雪山的一记注脚。

      “没意思。”少年霍启撇嘴,放下架弩的手臂,“说好了的,我老实听娘的,爹就送我一副真弩,老夯货怎么尽说话放屁哎呦——”话音未落,后脑勺吃了一记敲打。

      “小混蛋,没大没小的。”沈含蓝嗔她道,牵着拴马绳,又挽着藤篮。
      母子两人,徐徐地走在草地的斜坡上。

      又绕过了一座岗哨,远远的,可见大片的平原。
      木构的辕门平地高耸矗立,辕门后面,白色的帐篷如同鼓胀的馒头般,有序分布在绿油油的草地之上。

      沈含蓝牵着马匹,行至拒马前,被左右的士兵横戈一拦。

      “嫂子,又来给将军送饭啊。”从瞭望塔底下跳出一名黑瘦子,腰间别着一管琉璃镜筒,看见沈含蓝,连忙热情地迎上来,说,“远远就看见您来了,嘿,都闻着饭菜香了。”

      黑瘦子姓朱,是名哨官。
      沈含蓝冲他微笑,将臂弯间的藤篮递过去:“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朱哨官抱着藤篮走远了,沈含蓝牵马等了会儿。
      霍启就坐在马背上拆解弩弓,半盏茶的功夫,弩弓拆完了,他又开始琢磨怎么把它装回去。
      朱哨官去而复还,手上已经空了。

      朱哨官道:“辛苦嫂子了,将军和军师他们在帐里,商议几日后的拔营事宜。将军让我转告您,等晚些时候,处理完军务,他就回家去了。这里日晒风吹的,他让您赶紧回去,军中有伙食供应,说不让您来,您偏来,下次我再敢帮您递东西,他就该按军纪处罚我了。”

      朱哨官撇着浓眉,委委屈屈的样子,表情透着几分滑稽。

      沈含蓝抿唇,虽没见到人,但她知道局势吃紧,不便打扰,于是便道了别,拒绝了哨官派人护送的好意,领着儿子折返。

      弩箭拼装不回去了。
      霍启取下马肚边的褡裢,将零件统统扔进去,想着等晚上老东西回来,让他再给自己组回去。

      两人再次行至一处斜坡顶端,沈含蓝似有所感,倏而驻足,转身眺望坡底。
      只见攒聚的帐篷堆中间,红色的旌旗迎风飘展,旌旗下方的中军帐底下,零星钻出不少人,其中一个,银色的明光甲披身,单手提着藤篮,也同时望向沈含蓝他们的方向。

      沈含蓝松开了缰绳,上前两步,激动地挥手招呼。
      远远的,她看见对方也挥手回应了自己。

      那天回家的路上,沈含蓝心情极好,一路哼着小曲,阳光浮动在眉梢,衬得她整个人都明艳奕奕的。

      “娘既舍不得爹,为何不随军同他一起北上呢。”霍启两手叠脑后,仰躺在马背上,支起一条腿翘着,边问,边偏头睨着身旁喜色已经藏不住的女人。
      “你爹是要上前线打仗的,娘可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沈含蓝回答。
      霍启撇嘴:“可爹说了,娘不是他的拖累,而是他的战甲。娘,什么叫‘你是战甲’啊……老东西这么说,究竟什么意思?”

      沈含蓝似有所动容,目光悠远起来:“傻小孩,等以后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那小爷什么时候长大?”
      “等遇到喜欢的人就长大了。”沈含蓝噙着笑意,打趣他说,“启儿日后若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可不能再像现在一样顽劣。千万记得对人家好些。人生聚散,有些缘分错过了,是一辈子的遗憾。”

      那天日头晃眼,就连沈含蓝的音容,都被晃模糊了。

      霍启睁眼,看向佛殿外庭院里的菩提树杈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一只黑羽老鸹。
      老鸹扑翅,接连发出凄厉惨叫,叫声就回荡在寺院中庭。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详。

      -
      火焰冲天,那个如霜月般的女人,笑容凄婉,滚落清泪,随即便被围拢火舌轰然吞噬。

      “娘——!”两军阵前,霍启歇斯底里,却被身后之人箍住了手脚。
      男人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正视远方,逼他亲眼看着生母在烈焰里化作灰烬,沈含蓝的身形,就在熊熊烈光里,抽条成了一道狰狞的影。

      “牢记这一幕,牢记你的恨,霍启。将它刻进骨,淬成毒,锻成刀剑。”
      “终有一日,你得打败我,然后取代我,杀光眼前这些蛮子,为你娘报仇。”
      “这是你的宿命……你听见了没有,霍启!”

      “……你听到了没有——!”
      霍青声音,咆哮在他耳边。
      战鼓雷动,乌压压的铁骑,分作数列,势不可挡地向前挺进,脚步声震颤,山摇地动。
      ……
      -
      霍启屈指弹出一枚石子。
      那老鸹惨叫一声,直栽下了树梢。

      苏慕又睡了,刚才那短暂的欢腾,仿佛耗尽了之前攒聚的所有精神气。
      因为外伤感染,她身上还起着热,因此睡得并不舒坦,面皮泛着青白,秀气的眉宇紧促。

      霍启跃下房梁,悄无声息地走至她跟前。
      腰间长刀,被他缓缓拨出一段距离。

      事实上,霍启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人不杀,带着一个活靶子逃亡,不是明智的选择,假如在皇宫里,这人是完美的挡箭牌和筹码,然而离开了皇城,为了摆脱翊卫,她就是个包袱。

      那就放任她离开?
      没可能。
      十年为质,辱母之仇,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自己与皇家的怨隙,更是早到了非见血不能消弭的地步。

      “杀了她。”来自心底的声音说。
      “杀了她,为你娘报仇。”那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就响在了耳边。

      霍启抽出了刀,敛神凝息,探向少女的胸膛。

      就在这时,苏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霍启拧眉,刀锋一顿。

      “霍启……”苏慕咕哝,这一次霍启听清楚了,她在喊自己。
      紧接着,他看见她干裂的嘴唇微启,说:“霍启,你快逃……”

      刀锋一缩,衣摆晃过,带起了风,转眼间,殿内没了男人的身影。
      而在霍启离开后,原本睡梦中的苏慕,这时倏然睁眼,微颤的指尖,泄露了极力掩饰的慌张。

      【滴——!】
      【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80】
      【人物信息:霍启,敌对阵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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