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元》扶渝

13、前尘如梦

　　晗光殿外的沙棠树在风中静静地摇曳着树枝，花瓣翩翩的落在地上，瑶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神色已恢复平静。
　　见瑶玑出来，凤兮站起身几步上前，神情竟有丝丝的紧张，她还未开口，就见瑶玑轻轻拉过自己的手，嘴角扯过一丝笑容：“凤兮，陪我走走吧。”
　　看着瑶玑笑容僵硬，凤兮心中微涩，叹了口气，拜别了归朝，随瑶玑往辰极宫外走去。
　　归朝看着晗光殿外几颗忽而就开了花的沙棠树，忽然敛眉轻笑。
　　“三万年了，你们是料到她要回来，才会开花吧？”
　　沙棠树静默不语，唯有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阿瑶，我带你去休息吧？”凤兮试探着问。从辰极宫出来瑶玑一直默不作声，凤兮不知道她在晗光殿看到了什么，也不知从何问起，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
　　瑶玑怔怔地摇摇头，“凤兮，跟我讲讲觅……觅元以前在昆仑之丘的事情吧。”
　　“你……”凤兮有些迟疑。
　　“没关系，跟我说说吧。”
　　“觅元……她待我很好，我虽然不常在昆仑之丘，但每次来，她都拉着我一起玩，那时年幼，她喜欢各种各样的宝贝，每次都兴冲冲地拉着我看她得了这样那样的宝贝。”
　　“所以凤兮才会每年都送我稀奇古怪的宝物？”瑶玑回忆着从前每年过生辰，凤兮都会送自己一件六界稀有的宝贝。
　　凤兮不太好意思地咧咧嘴，“那时就觉得你如果真的是觅元，性情爱好也许不会变，就寻了那些东西来送你。”
　　“嗯，我明白了。”瑶玑低低应了一声，又问道：“凤兮，这昆仑之巅终年寒冷，你这只火凤凰怎么待的惯？”
　　“你看，不管是觅元，还是阿瑶，都是这样关心我。”凤兮一双清澈的凤眸染上了笑意，她拉着瑶玑，“你随我来。”
　　一路穿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路，凤兮带着瑶玑到昆仑之丘的后山深处。
　　浓厚的仙气围绕着一座山谷，透过层层仙气隐约看得见里面长满了奇花异草，犹如初春之际，百花吐蕊，万树生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似乎与昆仑之丘隔世而立，全然不似周遭之冰天雪地。
　　凤履踩谷中的青石板上恍如隔世，隐隐瞧见了谷中的那棵梧桐，凤兮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亲切。
　　“这是……”低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凤兮这才回神，想起来跟在自己身后的瑶玑。
　　她回过头，眼底一片灿然，“阿瑶，这里是探芳谷。是当年你怕我受不住昆仑之巅的严寒，天天跑去春神伊祁的洞府堵他，最后伊祁神君你日日可怜巴巴地守在洞外求他，于是用他的铸春石劈出了这探芳谷。”
　　凤兮指着远处万花丛中的一棵参天梧桐，道 “哦，对了，你那时还特意去求神尊，从南海的栖凰岛挖来那里的千年梧桐树，你看，就在那边。”
　　凤兮迫不及待地拉着瑶玑向那棵梧桐树奔去。
　　如今的梧桐已是十围之木，微风穿山而过，梧桐树叶轻轻摇晃，每一片叶子都似在跟久违的老友打招呼。
　　凤兮伸手摸着粗糙的树干，喃喃道：“阿瑶，你知道么，其实我是凤皇玄阙上神的女儿。”
　　瑶玑骇然抬头，凤皇玄阙上神，那不是……
　　凤兮神色怅然，“可我却没有承袭我爹的五彩凤凰，随我娘，是一只火凤凰，不能担起凤族大任，我娘亲早逝，我是我爹唯一的血脉，那时我爹时常带我来昆仑，那些昆仑众仙虽面上不说，但背地里都瞧不起我。”
　　“有一次，我记得我跟我爹来昆仑之丘找神尊商议凤族之事，我偷偷地躲在殿外玩，听见玉衡对我爹说，让我爹再觅神侣，不能让五彩凤凰一脉无人承袭。当时我害怕极了，怕我爹真的再觅神侣，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辰极宫，躲在冰天雪地里，想要看看我爹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凤兮叹了口气，回忆似乎不似从前那样沉重，她笑望着瑶玑，“那时我才一万岁，还是个遇事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你从那里经过，见了我，眉眼带笑地问我怎么了。
　　彼时你也不过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姑娘，我跟你说了我所听到的那些话，你一边安慰我，一边义愤填膺地要去找神尊和我爹，那时我只当你是神尊座下的仙侍，于是我忙拉住你，告诉你神威不可冒犯，你却说你自己自有办法。”
　　“后来呢？”
　　“后来呀，你真的去了辰极宫大殿，到了大殿一问才知道我爹当时就拒绝了玉衡的提议，只是我没听到而已，之后你便求我爹把我留在昆仑给你作伴，还求神尊要了南海栖凰岛的一棵千年梧桐给我。
　　再后来你为了我在昆仑住的惯，日日跑去伊祁上神的洞府，日日去求他在昆仑后山劈一座山谷，为此还割舍了好多自己的宝贝给他，这才有了探芳谷。那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就问你，当时你怎么答来着？”
　　凤兮顿了顿，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说一见我就觉得甚是亲近，一相处觉得我们性情相投，做好友再合适不过了。”
　　在昆仑之丘与觅元朝夕相伴的日子虽不长，却是凤兮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后来凤兮因为凤族之事回了丹穴山，再后来就是神魔大战，等凤兮冲破玄阙上神设的结界，赶到昆仑之丘时，才知那结界不是自己冲破的，而是设下结界之人陨落了，结界才消失。
　　当凤兮赶到昆仑之丘时，彼时的昆仑之丘却不似从前，神尊沉眠，觅元魂飞魄散，众神在冷寂萧条的辰极宫中对她三缄其口，她一怒之下离开昆仑之丘，遍寻六界试图复活觅元，直到她在天虞山遇到了瑶玑。
　　听了凤兮的话，瑶玑心中闷闷的，她看着漫山遍野繁花似锦，明白了为什么凤兮对那位玉衡元尊避而不谈，为什么在初次遇见她时眼底似喜似悲，为什么千方百计想带她来昆仑之丘，原来……
　　一切都是因为，觅元啊。
　　“凤兮，你们都是想让觅元回来吧？”
　　凤兮不明白瑶玑的意思，不知如何作答。
　　瑶玑嘴唇抿紧，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凤兮更是不解，纳闷道：“你知道什么了？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瑶玑默然片刻后，问凤兮：“可是凤兮，你们想过没有，觅元回来了，那瑶玑呢？我会不会消失了？我这万三年的岁月就是为了让另一个人重返六界，你们都说觅元和我是一个人，可我没有觅元的神识，也许觅元回来也不会有我的记忆。”
　　凤兮闻言一时怔住了，她确实想让觅元苏醒，可从未想过，觅元如果回来了，那瑶玑会不会消失。
　　按理说，瑶玑是觅元魂魄重塑后的仙灵，两者本就是一人，只是有两世不同的记忆，可是，觅元本体是颗神珠，瑶玑本体是一条龙，这两者如何并存？还有瑶玑本就残缺的元神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昆仑之丘也找不到，到底如何才能找到瑶玑那些失落的元神？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沉睡在微痕天域的神尊才能解决吧，毕竟是他当年为觅元重塑仙灵，只有他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凤兮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安，劝瑶玑也像是在劝自己：“阿瑶，你相信我，我们先不提觅元回不回来的事情，当下最要紧的是要寻回你残缺的元神，我相信到时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到时候你元神重聚，不管你是不是觅元，只要你好好的，那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身为瑶玑的她真的能唤醒天浔神尊吗？瑶玑抚摸着手上的觅元珠，这颗珠子就是觅元的本体吗？可为何一丝神力都没有？瑶玑叹了口气，也许真的只有天浔神尊才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你两到底还是老样子，一回昆仑就来这里了。”不知什么时候陆吾站在两人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我寻了一圈找不到你们，寻思着是不是来探芳谷了，果然被我猜中了。”
　　凤兮蹙眉道：“你找我们何事？”
　　“找你们叙叙旧呗。”陆吾随手捡起一根草叼在嘴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阿瑶，当年昆仑之丘的事情你应该问我呀，我追随神尊在昆仑之丘十余万年，从你还是颗珠子的时候到你转世重生，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哦？你这是要来和我们家阿瑶套近乎？”凤兮冷笑。
　　陆吾摆摆手，丝毫不介意这只火凤的傲慢，“近乎倒是不用套，只是好多年没人陪我说说话了，刚好你们回来了，陪我解解闷。”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花海，陆吾闭了闭眼，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阿瑶，凤兮，过来坐。”
　　陆吾看着两人坐下来，手一挥，在桌上变出了一套梅子青的茶具，一壶茶水，三个精致小巧的茶盏。
　　他一边倒茶，一边盯着瑶玑：“三万年了，终于有机会和你们叙叙旧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若是神尊不救你，他就不会沉睡三万年不醒，若是不救你，他依然是高高在上受六界敬仰的神尊。”
　　凤兮刚要发作，就被瑶玑按住手制止了瑶玑示意她听下去。
　　“你倒是不似从前那般沉不住气了，”陆吾淡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觅元珠是先天神祖为了庆贺神尊降世在玉山骊龙台炼化的神珠，可以说是神尊的伴生神珠，后来神尊将它放在微痕天域的浮光台上，也许神祖和神尊都未料到它会吸收天地之灵气，化形成人。
　　也许那是神祖留给神尊的为数不多的宝物，而且因缘际会还修成了人形，所以自神尊将你从微痕天域带出来后，就对你格外关照。
　　那时刚化形的你虽单纯可爱，不谙世事，却天生喜欢各种各样的宝贝，神尊教导你修习仙法，为仙之道，你却仗着自己仙法精进时常闯祸，不是骗了仪狄仙翁万年才酿一坛的玉醴泉，就是夺了夷晏上仙的吉光毛裘……那些仙家告到神尊座前，害得神尊天天为你收拾烂摊子，那时我就在想，神尊驭下严明，恪守法度，怎会纵容你如此肆意妄为？后来有一天不知你又犯了什么错，神尊大怒，亲自将你关入微痕天域，在微痕天域设下结界，并告诉看守无他之令不得放出你，没过多久神魔大战爆发，再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你大概用了三万年才想明白神尊当时将觅元打入微痕天域，其实是在保护她吧？”凤兮淡淡地声音响起。
　　陆吾一怔，自嘲地笑笑，“神尊待觅元终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