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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盛长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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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如大多数人所期望的那样,关山军卸下番号,重编入六大营,而作为盛家独女的我则被破格封了个郡主。
同年的朝花宴上,陛下亲手递过一杯金樽琼酿,同我说:
“盛老将军年纪大了,该是需要人近前侍候了,他膝下只有你这一个女儿,长月啊,你可知,百善孝为先的道理?”
“大漠风沙大,不养人,如今你也二十有一,收收心,闺阁待嫁吧。”
“孤赐你关山为号,以彰你盛氏一族的无尚荣耀。”
“长月啊,我大齐定不会忘了你。”
那日的流水宴,我坐在上首,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从艳阳灼灼喝到日落西山,我自诩千杯不醉,但若是想醉也是能醉一醉的。
说好了回上京能让我开心的,可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白衡了,他像是死在了白府一样,连个报平安的信都不知道递。
这样想着,我仰头闷下了最后一杯果酒,入口略涩,回味倒是甘甜,能当作果饮骗骗小姑娘,却骗不了我,看着金樽,我轻啐了一嘴,
“骗子。”
眼前倏地暗了下来,我眯着眼睛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张陌生面孔。
“关山郡主金安。”
宴上早早点了香烛,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他一侧面颊的轮廓,瞧着比白衡那张棱角分明的要柔和得多,眸子狭长似狐狸,眼尾还坠着一颗红点,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阴柔。
我端详他这张俊脸许久,直看到他红了耳廓,才回了他一个倩笑:
“这位公子是?”
“在下,御史台江重亭。”
唔,他说话时生而有些发抖,近来我的名声这么恐怖了?
许是酒喝的多了些,眼前渐渐像起了雾霭一般,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我尽力眯着眼睛,眼神仍盯着他泛红的耳垂:
“啊,你就是那个新晋的戍边将君?有事吗?”
杯酒释兵权后,从前在我手下的兵务被割成了两份,一份给了黄二,一份给了眼前这位新秀。
他的肩膀比白衡要宽些,套上金甲,再戴个面具遮掩一下过于柔美的面庞,在气势上定不输我。
“在下请谢郡主当年救命之恩。”
他双手奉着一盏金樽,向我行了个满礼,我看着他的头顶,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你说……我救过你?”
不该啊,这么漂亮的美男,我不该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的。
“在下少时从戎,被困漠北口袋阵,是你救的我。”
他抬起眸子,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满是希冀。
我则尴尬的动了动嗓子,硬着头皮扯了个笑出来,
“啊,是你啊,记得记得,我记得了。”
说罢,香烛适时蹦出了几粒火星子,带着响亮的“噼啪”声。
我历的战争多,破的阵法也多,所谓口袋阵实在是最基础的阵法,过家家似的,我自然记不住。
我探过身去,在他肩上拍了拍,是为前辈对后辈的勉励,虽说从模样上看他大抵还要比我大几岁:
“后生可畏啊,此番你去黔西营中历练,那我就祝你马到功成!”
“郡主可有什么心愿?臣欠您一命,只要郡主吩咐,臣定万死不辞。”
他一字一句说的铿锵,倒将我说愣了。
心愿?你是庙里的香炉成精吗?
我缓缓坐了回去,脑中灵光乍现,倒真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本主正好有一心愿。”
我托着下巴,歪头看他,
江重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平心而论,他更像只狐狸成精。
“我的愿望是,”
我故意顿了顿,他的眸子也跟着睁大了些,
“无战事,常安宁。”
我虽为武将,擅长打仗,却不喜欢打仗,血腥味儿太臭了,刀子剌在身上太疼了,昨儿还一起喝酒唠家事的兄弟明儿就埋进了土里……
迎向他的目光,我拾起了空荡荡的酒盏,在面前摇了摇:
“能办到吗?”
似是有一阵失神,他回望向我:
“是。”
不晓得我这个愿望是不是太重了,他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在上京,时辰像是被放进了沙漏,一粒一粒,慢的很。
盛府从前是个大府,有爷奶,有爹娘,有伯舅姑嫂,还有堂兄弟姊妹。
盛府如今也是个大府,庭院深深,七进七出,有山有水,有鱼有虾。
只是在里头的住的人除了我爹与我自个儿外,只有管家曲叔,他的近侍进喜,我的近侍小眠,还有三个洒扫奴仆。
陛下说,大齐不会忘了盛府。
在他眼里,大齐百姓个个都是称职的史官。
我爹腿脚不好,却还闲不下来,成日里滚着他的轮椅到处跑,将府里各个闲置的院子摆的满满当当,尽是些木质手雕的车马兵炮,时不时就演练一场史诗级大战。
每每遇上大战,遭殃的总是负责那处院落的洒扫小奴,还有累死累活推轮椅的进喜。
我则喜欢去一些茶楼棋坊,要是心情不好了还会着男装跑一趟花阁,那儿的姑娘会唱曲会扭腰,一张抹了蜜的嘴总能哄的我乐乐陶陶。
不过最近我喜欢做的事多了一样,就是听墙角。
与我家一墙之隔的滕府近来很是热闹,内阁中书令滕大人是个十足的闷葫芦,他夫人宁家千金也是个内向腼腆的,就这么两个绝对安静的人凑到一处过日子,竟如干柴勾动烈火一般,如胶似漆,高效完成了七年抱六娃的奇迹事业。
这事儿是好事,不过这六个娃娃都是男娃,这不,就在他们成亲的这第八个年头上,滕夫人又有喜了。
这次,是个女娃娃。
传闻中,滕大人将这个小女儿宠上了天。
传闻中,六个哥哥一起把他们娘的墙头给压塌了。
传闻中,滕家备的彩礼已经堆满了整个屋子。
传闻中,滕家的门槛已经被喜婆踏烂了。
墙后的世界太喧嚣,我看着眼前自娱自乐的把一粒炮摆到我面前的老头子,以及他身后满头大汗的进喜,兀自摇了摇头,再沉沉叹一口气,想着上街遛遛。
殊不知,街上更加热闹。
有这么一位姑娘,在我眼前被马车撞出了二里地,就在我认为这姑娘绝对玩儿完的时候,她竟然顶着好端端的一张脸站了起来。
对我来说,这事儿的诡异程度堪比……白衡去花楼跳大神。
带这位大神、啊不,坚强的姑娘去了医馆,胳膊腿儿具在,一张小脸儿更水灵了,可唯独……
唯独脑子被撞坏了,忘了她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父母亲族,是否婚配……准确来说,就是失忆了。
然后,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医馆之中,来了三位公子。
一位是当朝宰相之子冷傲天,邪魅狂狷,霸气外漏。
一位是白衡他大哥白良辰,温润如玉,高岭之花。
一位是滕家老三……时龄六岁半……可可爱爱。
三位贵公子长相不一,性格不一,年龄……不一,但他们却在冥冥之中有一个共同的交集
——他们都喜欢这位失忆的姑娘。
“你们给我治好她,不然全都去陪葬!”说话的是黑脸关公、啊不,冷傲天。
“小花姑娘,别紧张,忘了我也没关系。”说话的是轻声细语的白良辰。
“姐姐……姐姐不怕,吃糖,小三保护你。”……小朋友,你大可不必这么称呼自己。
从白天折腾到了夜半,这位小花姑娘终于……终于被她娘接回了家,她本是云南王府二小姐,今儿舍命委身在我面前历了这么一桩剪不断理还乱的污糟事,听说回去就发了高热。
背靠着府墙,听见隔壁娃娃的哭嚎声,板子的噼啪声。
唉,这成日里,净是我想都想不到的热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