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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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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鸿跪在坟前,不敢看墓碑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她慢慢俯下身去,良久都没有起来。地下沉睡的,都是曾经与她最亲最近的人。
那夜血染长街,她踩着腥红决绝而去的时候,竟然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的勇气。
莫惊鸿向来是怕离别的。庚寅年腊月墨梅将绽未绽、常默初乘舟欲行的时候,她连饯别也不敢,独自躲在天象亭角落里大哭。天象亭呜咽的北风从此藏在她背后,在无人的夜里响起,连睡梦中都不让她安宁。偏偏常默初到底要见了她才肯走,她红着眼回去,却又哭了一场。“此一去想也还回来,却不是死在外面。”常默初倒是浑然不知离别二字对莫惊鸿意味着什么。
赫连秋便把师父准备的东西塞给他,再三催促一场命中注定的远行。折梅寄离人的庐江却是一眼就看穿莫惊鸿秋水眼眸中压抑着的欲说还休,反倒过来劝她,叫她莫要伤心:“人世间的事到底是这样的,谁都不能陪谁一辈子的呵。”
他把手中的梅枝分她一半,告诉她是隔墙折来的。常默初接了另一半,在鼻端轻嗅,可惜墨梅无香,便顺手撂进江水里,扭头走得很干脆,好像莫惊鸿的恓惶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转念又记起莫惊鸿也会为天象一方的草木零落而心碎,常默初便笑出声来,那眼泪也忒不值钱了。
冬日的渡口烟寒水冷,近黄昏,小舟别岸后,箫声一起就凄冷莫名。不知谁埋怨了一句,尔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死寂。夜幕遮天,独张俟臣目光灼灼,在人群之中朝莫惊鸿看来,可她却丝毫不知。
那次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齐聚,之后很多人就再也没有相逢,直到那夜星光寒溢九尺高楼之上,她抹去脸上血污,弃剑走出长街,成了永诀。
如果,没有如果。
今日在这梦女坪上,她若不能手刃张俟臣,便也在此地与他们团聚!
有脚步声走近,踩着春来未曾化泥的枯枝,沉重异常。
来人绝不是张俟臣,莫惊鸿抬起头,余光可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那人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初学走路的孩童,他身上的恶臭叫人窒息,分明是个偷食坟头祭品的乞儿。
莫惊鸿从坟头拾了两个馒头给他,他却不接。凌乱的发丝和胡须纠缠到一起,若非他张口,已寻不到他的嘴。他喃喃念叨着一个字:“芙”像是辨认,他瞪大了眼睛在莫惊鸿脸上仔细琢磨,然后失落地别开头去。莫惊鸿却愣在原地,两个硬如石的馒头掉落在地上,发出奇特的声响,可她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竟更大一些。
她伸出手去,拂开那沾着秽物的发丝,就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十二年前,这张面孔极其冷酷,像是永远不开心,永远在和人赌气,可只要他一笑,却温柔的要别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莫惊鸿将他头发上的枯叶一片片摘下,忽然想起有年玄都红雨落尽,那剑眉星目的少年兴冲冲寻来要给她个好东西,叫她伸出手。她害怕是虫蚁之类,十分不肯。在他再三劝慰下,她到底伸出手去。他的大手在她掌心上方展开,她手心一软,却是樱花一朵,柳叶一片。
她茫然不解何意,只瞪大眼睛望着他。
风吹来,吹得他松香色的衣裳微微摆动,如墨的发丝在风里飞扬,他抱臂一笑,叫她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他笑道:“这是你。”她不懂。他笑得更厉害了,于是也更温柔,悄然退开了几步,忽大声说道:“残花败柳啊!”
她将手心里的东西揉碎了打过去时,只看到他飞也似逃跑的背影。
那个每每气的她要大哭的人,此刻双目无神,竟然已不再认得她了。
“五哥”这是她第三次叫五哥,她向来是不肯尊称他的。他最乐意听到的两个字在此刻却置若罔闻。“五哥!五哥!”她泪如雨下,她宁愿他是装出这副模样来骗那一声五哥也好。可她再叫千次万次,他却再也不在乎了。
“常默初”
她曾无数次喊出这三个字,于高楼上,于剑池上,于梦女坪上,每每携带着冲天的怒和怨,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带着哭腔。那个一笑醉倒世间人的俊俏少年常默初,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她抱着他放声痛哭,所以这十二年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常默初没有任何反应,重重推开了她。他喃喃念叨着一个字:“芙”莫惊鸿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两个字咬碎:“关芙!”
这两个字像是常默初的魂,他眼睛里泛起神采,转向莫惊鸿:“芙?”他再一次瞪大眼睛在她脸上逡巡,然后那丝神采又黯淡下去。莫惊鸿恨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毁了常默初的一生。
不是为那两个字,他怎么会走?不是为了那两个字,他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走后师父说:“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旁人再也无能为力了。”莫惊鸿看着师父日渐松弛的脸,几次想说出实情,到底只字未提。却是师父说道:“我和他谈了几次,可惜总没什么用。”
原以为磨难是一场佳话,却没料到是个没有结局的笑话。
常默初如此,莫惊鸿却也没逃过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