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героин》铜雀麻薯

9、08

　　我仿佛
　　一口祖先们
　　向后代挖掘的井
　　一切不幸都源于，我幽深的水
　　——《夜月》

　　今天就是回国的日子。王耀反复清点着行李，又梳理了一遍注意事项后无所事事地窝在沙发上等待着出发。期间，伊利亚还是准时如掐秒般每隔十分钟从卧室探出头看看他在干什么。
　　王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喊道：“你要不直接出来坐吧，这样你不累吗？”
　　扒在门背后的伊利亚沉默了一会儿，乖乖地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王耀觉得他最近着实有些奇怪，自从那晚亲了自己之后，伊利亚就一直处于一种与以往不同的不安的状态，非要形容的话可以概括为类少女怀春。他看了眼时不时看向自己又飞快移开眼神的伊利亚，叹了口气。
　　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早知道伊利亚是这副纯情模样，他当时就应该死守底线不看什么破气氛了。演技可与影帝争高下的王先生如是检讨。他本来也只是想诈一诈伊利亚的真实想法而已，没想到几杯酒下肚自己也有些晕乎，情况就稍显失控。
　　室内依然沉寂，但由于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两人间的气氛竟荡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旖旎。
　　“耀，你……”伊利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于是随便换了个话题。“……要交的新闻稿写完了吗？”
　　王耀眼神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你昨天看着我交的。”
　　伊利亚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说起来，你最近精神状态还不错？”王耀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起了玩心，放下手机想要逗逗他。“都和我待在酒店里好几天了，连杯子都没摔一个？”
　　伊利亚犹豫了会儿，点点头。
　　“看来确实是不信任我，整天光想着怎么防备我就过去了。”王耀故作悲伤地望天叹气。
　　“不是的，我只是……”伊利亚矢口否认，像是怕王耀误会，顾不得遣词造句就直接将想法说出口：“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就会很安心。”
　　现在换王耀臊起来了。

　　二人带着一种仿佛泛着粉色光晕的尴尬一路回到王家大宅。
　　刚踏过门槛，伊利亚就察觉到王耀很是不对劲：他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也僵硬不少，但还是下意识攥紧双拳，似乎是在和内心深处某种抗拒的本能做斗争。伊利亚又稍微靠近他一些。
　　他们由佣人带到等候室，一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别说人情味，连人味儿都没有，古老的大宅子里像是禁锢住了一群永世不得逃离的傀儡。
　　坐了一会儿，伊利亚忍不住问面前将双手死死扣住呼吸有些沉重的人：“耀，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王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尽管他和王黯曾经策划过许多逃离王家的方案，但基本每回都在准备阶段或是起步时因为种种原因宣告失败。所幸，正是因为他们一直没能有实际的突破，所以王家高层只将他们偶尔为之的出格行为视作对未到手权力的试探和渴求。
　　但这次不一样，王黯已经先一步去了莫斯科，伊利亚虽被蒙在鼓里，但也算是站在他这一边。只要王耀按计划行事，报告时隐瞒部分情况，那他就没办法再回头了。至多一小时后，无论他的想法多么荒谬，他都要硬着头皮走到底。
　　伊利亚将他的异常收入眼中，起身走出门，向佣人要了支烟独自跑到走廊上某个窗口吹风去了，直到家主传王耀去汇报工作也没有回来。
　　家主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浅色缎面马褂，鬓角泛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待人接客时总是和善地笑着，浅色的瞳里却不带一丝温度。他见王耀进来后向他点点头，掀起手中茶碗的盖子吹了吹，却没有让王耀坐下的意思。
　　王耀克服着内心的紧张，规规矩矩立在桌前低下头。
　　家主程序性地问了问派发给他的任务结果，漫不经心地听着王耀在语音通讯时已经汇报过一遍的内容。
　　听罢，他啜着茶汤嗯了声，分不清楚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来说说另一件要紧的事情吧，”他放下杯子，饶有兴致地撑着脸看向王耀。“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给了你什么答复？”
　　王耀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此明显的暗示。
　　“老爷，”恰好有人敲门通报。“布拉金斯基先生说想单独和您谈谈白夜和布家的事情。”
　　王耀怔了会儿，在家主说了声“请进”后转身退下。
　　伊利亚与他擦肩而过，锃亮的黑色长靴稳稳地踏在会议室暗红色的地毯上，目不斜视地向房间正中的人走去。他像是从尸山血海中取道而出，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忽略的凌冽，而目的地正是他始终在凝视的地狱深处。
　　王耀不由回头去看他的背影，莫名从中感受到一丝企盼已久的兴奋。
　　而后，门又重新被关上，王耀心神不宁地在走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不过一个小时，家主的贴身秘书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的王耀时愣了愣，随即吩咐道：“耀少爷，老爷有命令，让您马上收拾行李到莫斯科去对接布拉金斯基家的继承人。”
　　王耀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捕捉到其中关键字后心不免悬了起来。“请问……对接目的是什么？”
　　“这……我也不好说，他们还没完全谈妥，”秘书反手小幅度指了指身后的会议室，同情道：“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应该会是个长期任务，您多带上些保暖的衣服吧。”
　　王耀点头道谢，踟蹰了会儿又问转过身即将回房间的秘书。“等一下，老爷谈事情的时候态度怎么样？”
　　“别担心，他对伊利亚先生的合作计划还挺满意的。”秘书匆匆朝他比个大拇指之后拉开门走进去。
　　五小时后，已经由王家打点好关系坐上飞机的王耀依然不清楚伊利亚有什么合作计划。

　　一到机场，王耀就立刻打开手机给家主贴身秘书回了电话。秘书大致向他概括了一下伊利亚和家主的谈话，简单说来就是伊利亚不同意回归布拉金斯基家，但是可以造势让现任继承人伊万认为自己的位置不保，此后王家再以帮助伊万为由将势力彻底渗透入布府，条件是王家在今后十年间必须尽全力扶持白夜的发展。
　　他此时似乎正在休息，和王耀说话的语气也很放松：“老爷好像还挺满意伊利亚先生的，他离开之后老爷还感叹幸好他没有回布府的意思，否则以后要扳倒他得费一番功夫。”
　　王耀边取行李边随便附和了声。
　　“但是，老爷让我交代您，您这次到莫斯科去没有家里的人打点，希望您自己千万小心。”
　　王耀愣在原地，小心地确认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这边完全没有接应我的人？”
　　“是的，耀少爷，”那边答道：“是老爷特地吩咐的，说是为表诚意。”
　　王耀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问：“所以我此行的目的不是单纯地对接伊万，也不是帮助伊利亚造势？”
　　“没错，不愧是您，”他笑着回：“老爷说凡事得着眼长远，能与布家保持交好才是最终目的。”
　　“所以这算是在向伊利亚展示我们对白夜的诚意？由我只身一人以辅佐伊万之名在莫斯科活动？”
　　“是的。”
　　王耀打了个响指。懂了，他是来套娃的。

　　挂了电话后，王耀迅速联系上王黯让他来接自己。王黯倒也不含糊，问完位置之后就赶过来。
　　“王耀！恭喜啊！”王黯刚发现街边坐在行李箱上等他的王耀，就从副驾驶车窗里探出半身向他打招呼。“你电话里和我说这次没人监视的时候我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呢！”
　　王耀也发自内心感到轻松地笑了笑，在他的帮助下把行李放到车子的后备箱中。上车前王耀扫视了一下这辆黑色汽车的标识和倾角流畅的车尾，边往后座上爬边问王黯：“宾利慕尚？你有这么好的品味？”
　　“谢谢您的夸奖，王耀先生。”驾驶座上的人转过身微蹙着眉笑着和他打招呼，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安。
　　“呃，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这车是王黯的。”王耀一记眼刀飞向副驾驶位上正在憋笑的无辜王黯。“您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吧，我们之前在酒会上见过，久违了。”
　　“能被您记住是我的荣幸，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叫我万尼亚。”伊万极有礼貌地回道，努力展示着自己的友善。
　　王黯一路上和伊万有说有笑，王耀偶尔在后面搭两句腔，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通过后视镜观察伊万。
　　明明和伊利亚的体型和样貌都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连某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别无二致，但这两个人偏偏就能让人第一眼就能察觉到他们的不同之处。如果说伊利亚的不安定感是在不断蚕食自己后向外界膨胀满溢而出，因此才会使周围的人受伤的话；伊万身上那种气质就犹如……环绕着他的不稳定反而在保护他。王耀甩了甩脑袋，决定结束根据对伊万神态第一印象得出的猜想。
　　就在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的档口，伊万飞快地抬了抬紫水晶一样的眸子，沿着他刚刚的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王耀没有发觉他的小动作，只是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