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героин》铜雀麻薯

8、07

　　你呼吸着太阳，我呼吸着月亮
　　——《我们将不会从同一只杯子……》

　　虽然王耀与电视台同事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没过几天，他身边突然多出个俄国人的事情还是传遍了整个小组。对此，他悲天悯人地解释：“这是我一个线人的儿子，他愿意和我对接就是为了让我带着他儿子逃出这个地区。”
　　伊利亚配合地佯装落寞。
　　众人看着体格健壮气场凶狠一股子以一当千不在话下猛劲儿的东欧男人，干巴巴地感叹战争吃人。
　　此后一段时间，伊利亚一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王耀。王耀出门谈生意，他就站在谈判房间门外充当保镖；王耀和电视台同事开会，他就搬个凳子贴着王耀坐在他身边，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王耀上厕所或者洗澡，他就每隔十分钟来敲一次门确定王耀没有偷溜。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王耀的生活闹得兵荒马乱的。
　　好在他还守着最后的分寸，当王耀处理起家中事务时都会主动回避。正准备给总部汇报工作的王耀锁上卧室房门，瘫在床上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从没有那么期待过和家里联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约莫六十岁男人的低沉声音：“王耀？最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老爷，目前进展一切顺利。”尽管只是语音通话，王耀还是不禁坐直身子，恭敬地答道。
　　“你做事一向让人放心。”那边含笑夸道。即便王耀再抵触王家，但从小接受的服从教育还是发挥出强大作用，他忍不住小小地为向来严苛的家主的表扬高兴了一下。
　　“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言，关于你的。”家主的语气依然轻松，所说的内容却让王耀有些紧张。“听说最近白夜的领导人一直跟你在一起？”
　　“是的，老爷。”王耀用早就编造好的理由回道：“白夜本身急于拓展自己的影响力，恰好我们之前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他们，谈妥短期贸易合同之后，白夜方面表示愿意和王家长期合作。为表诚意，白夜领导人打算在我结束中东之行后亲自到王家商讨进一步的合作计划。”
　　家主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是布拉金斯基家的长子吧？”
　　王耀一愣，随即答道：“是的，但是据他本人说他已经脱离布氏了。”
　　家主笑着叹了口气，仿佛在指导一个愚钝的学生：“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而后，他的声音迅速冷了下去，用命令的口吻道：“布氏日益衰微，趁继承人还不能独当一面，王家得尽可能从中争取到最多的好处。如果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真的有意长期合作，那王家自然会鼎力相助——最好是以大家都熟悉且关系稳定的方式。”
　　王耀浑身一僵。
　　“你清楚我的意思，详细的等你们回到总部之后再说。预祝你谈判顺利。”他的声音又柔和起来，这通常是想要结束对话的标志。
　　“是。”王耀伸手想要挂断。
　　“记住，”那头云淡风轻地提醒，又吓得王耀一个激灵。“一切以王家为重。”
　　“是。”他垂下眼睛攥紧拳头。

　　王耀走出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伊利亚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一手拿着斟了半杯伏特加的玻璃杯搁在膝盖上，一手杵着脑袋看窗外难得飘浮着乌云的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望着面色有些凝重的王耀，挑挑眉向他举起杯子问：“来一杯？”
　　王耀在原地踌躇了会儿，然后点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伊利亚看他一言不发地闷下半杯酒，有些好奇。
　　王耀自虐般任由酒精灼烧着自己的食管，直到暖意蔓延到胃部后才呼出口酒气，说：“我刚刚和家主说了白夜的事情，他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以布拉金斯基家继承人的身份和王家达成合作？”
　　伊利亚盯了他一会儿，不咸不淡地回：“我对布拉金斯基家不感兴趣。”
　　王耀也说不清楚自己哪来的那么多郁闷，锁紧眉头一连给自己灌了几满杯酒，直到伊利亚抬手摁住他的杯口，他才撂下酒瓶瘫到沙发上。
　　窗外偶尔会传来夜行性动物的叫声，不知道是在躲避战争还是已经适应了战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像是间歇想起呼吸时的嗡嗡声，和换气时活络筋骨般的咔哒声。王耀仰面看了很久天花板，久到醉意慢慢攀上神经，让他看不清楚墙角浮雕的细节。他烦躁地低下脑袋去看对面也正在观察他的伊利亚，打了个酒嗝后放弃委婉地组织语言，努力瞪着眼睛说：“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也希望你能回布家。”
　　王耀脑子越来越晕，平日里让他心烦的事情也在他脑海中绕个不停。他不耐烦地一拍茶几站起身，勉强保持着平衡走到伊利亚面前俯下身子与他对视，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的精神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如果没有布家人力财力的支持，你一辈子都别想好。”
　　他晃了晃，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摔下，伊利亚连忙接住他，扶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不说话？”王耀不满地揪住他的袖子。“我把你当朋友才说那么多的。”
　　月亮被乌云遮了半边，客厅里很暗，伊利亚又逆着光，王耀需要靠得很近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略微低头看着王耀映着月光的琥珀色眼睛笑了笑。
　　王耀的眼睛总是亮的。伊利亚这样想，轻轻握住王耀比他小了一圈的手。
　　他眨了眨眼，红色眸子中经年不息的疯狂和喧嚣像是在月光的抚慰下睡着了，只剩下带着这月亮而来的琥珀色光斑在其中颤动。
　　“谢谢你，王耀。”他像是怕吓到王耀，说话的声音极轻。“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
　　王耀闻言，撑着他的肋骨又将自己挪近了些，问：“那你会回去吗？”
　　伊利亚摇摇头。
　　王耀不高兴地紧抿着嘴唇。
　　伊利亚握着他的手换了个方向，一下下捏着他的指腹，从拇指到小指，又从小指到拇指，像是第一次与别人如此亲近。他认真地记住王耀指尖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擅自将它视为温暖如诞生于太阳光束下的王耀施舍给他的一点怜悯。
　　兴许是因为他的指甲划过皮肤时激起痒意，王耀的手指无意识地回勾。他用糨糊一样的脑子回想了下，伊利亚现在在捏的手指头代表他有双漂亮的红眼睛。
　　现在是他全身上下都是伤。
　　现在是他吃饭的时候很认真。
　　全部都关于为什么对他来说伊利亚会那么特别。
　　王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伊利亚身上，有些挫败地想，也许对于伊利亚来说，他没有那么重要。
　　伊利亚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侧了侧身子让王耀能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胸前，问：“你能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王耀点点头，努力打起精神望向他眼底。
　　月亮完全从云层中挣扎出来。
　　伊利亚背后是月亮，怀里是太阳。
　　他深吸了口气，趁王耀醉酒时将自己最为不安的回忆和盘托出。
　　“我回莫斯科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那个时候我接受训练已经十年了。”他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是从记忆的太深处挖掘出曾经埋藏的记忆让人过于疲惫。“家人们对我很好，每个人都对我的遭遇感到惋惜，我也以为一切苦难都走到尽头了。”
　　王耀心疼地抬手抚了抚他的眼角，想要安慰他颤动的睫毛。
　　伊利亚顺从地将脸偏过去。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精神训练里有一部分内容是专门用来摧毁我们的安全感的，我们每周都要接受一次定时训练，还有两次突袭式训练。教官说这是为了让我们时刻保持警惕。
　　“不少人因为这个训练，还没走出集中营就疯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暴力冲动，从那个地狱走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又因为各种罪行被关进监狱里等死，还有一些被人高价买走用来处理见不得人的事务。
　　“布拉金斯基家早就给我请了最好的医生，每个人都配合着医生的建议照顾我，但我还是没能好起来。我发疯的时候打过家里每一个人，甚至失手杀死过家里的佣人和无辜的路人。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警局里的档案写了又撤，撤了又写，但我的病情没有半点起色。
　　“这也是当然，我是他们培养的那些孩子里最让他们满意的一个。
　　“后来我就回到了中东，回到了极度不安定的地区，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让我感到熟悉，才能让我正常地思考和行事。
　　“但冬妮娅和娜塔莎还是不愿意放弃我，她们找到中东来，甚至放弃了布拉金斯基的姓氏。”
　　他自嘲地笑笑，颇无所谓地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在集中营死掉，是不是就不会给她们带来那么多痛苦了。”
　　“不许乱说。”王耀皱着眉头捏住他的脸颊。
　　“你说的故事太悲伤了，我不喜欢。”王耀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换我来说，你要好好听。”
　　伊利亚感受着他说话时吹出的湿热酒气，点点头。
　　“你明白了痛苦的滋味，遇到了很多爱你的人，然后就能更好地感受到他们的爱了。之后你还会遇到更好、更爱你的人，他会补足你缺失的一切幸福，然后你们会在一起，走过漫长的一生。”王耀迷迷糊糊地用母语编着故事。
　　伊利亚在听到“他”字时定定地盯住王耀，抬起手环住他的肩膀。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伊利亚能从他水汪汪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毫无征兆又顺理成章地，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过了很久伊利亚才放开他，直到王耀完全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舍得把王耀送回房间。
　　到了明天，也许王耀就会忘记醉酒之后的事情，这就变成他独自珍藏的回忆了。

　　第二天，伊利亚依然和往常一样跟着王耀跑这跑那，而王耀也是平日里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傍晚时，王耀在客厅写着糊弄电视台的报道，写到一半把手头准备引用的书往茶几上一扔，洗澡去了。端着伏特加的伊利亚拿起书，收拾出一个空闲的角落，把书放回桌上时不小心瞥到内页前不久才被标注的片段——“除了没用的□□自杀和精神逃避，第三种自杀的态度是坚持奋斗，对抗人生的荒谬。”
　　没由来地，伊利亚突然怀疑王耀昨晚到底有没有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