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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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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打开了你的智慧,还没有打开你的灵魂。
——《往事与随想》
王黯到达莫斯科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在这里认识的一位已经退休却还颇有威望的心理医生。
那位医生很高兴地接待了他,驾车回自己位于郊区的小别墅的路上还一直在和他絮絮叨叨,说他应该多和自己来往来往。王黯也是十分开心的样子,不时和他搭话,询问他的近况。
过了一会儿,王黯状似不经意地问:“安德留沙,你之前在布拉金斯基府上工作过?”
“是呀,是呀。”一把花白胡子的大个子医生叹了口气。“几年前,布氏大少爷终于被找回来了的时候,我被聘为康复治疗专家组的一员。”
“为了请你,布府废了不少力气吧?”王黯以八卦的语气搭茬。
他怅然:“我在组里还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当时布拉金斯基老爷可把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科专家和心理学专家都请来了。”
王黯咋舌:“那么阔气?那后来你们花了多久让他康复?”
“黯什卡,人类是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生物。”他在一个亮起红灯的路口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伊利亚少爷吃了太多苦,能带着残破的灵魂如此坚强地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这些靠运气和经验摸索方法的人救不了他。”
王黯看了他一会儿,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布府里这类专家从来就没断过吧?”
安德烈闷笑,将肺中循环后的烟雾由鼻孔喷出,整个人如一座功绩赫赫受人尊敬的老旧火车头。“黯什卡,每个俄罗斯人的脑子都有病,布府只是有这个闲钱罢了。”
王黯配合地干笑。
“不过,布府里确实有个和我关系不错的朋友。”他又耷着眉毛看向空荡荡的公路,这种惆怅又沉重的模样好像才是他的常态。“伊万少爷经常来找我,他从小就想学心理学,即使现在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也还是会在周五晚饭时过来,和我讨论上一整天的学术问题再回家。”
王黯捕捉到他关心的名字,眨了眨眼掩住欣喜的神情。
“和他比起来,你可幸运多啦。”他一拉方向盘并入出城的匝道。“如果你这次不急着离开,请一定要和他见上一面。我经常和他提起你,他很期待能和你聊聊。”
王黯得体地答应,心道找可能与布府有关的医生果然比直接找布府靠谱——虽然这个决定夹杂了一些他的私人原因。
八月底,莫斯科像是终于与居民们达成暂时性的和解,允许秋天携着徐徐西风安静地迁往本城短居,并承诺不擅自在其中添加稍纵即逝的炎热产生的躁动,或是自书写莫斯科的文字诞生以来就一直缠绕它的绵延不绝的冬日密云降下的忧郁。
王黯到这里来过很多次,准确来说,是途径这里很多次。特殊的身份让他早早在家教的指导下完成了基础学科和通识教育的学习,使他得以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满世界拜访脑科学和心理学界的大师。对于他这种无关痛痒又低调的小爱好,王家并不上心,头两年还会派人跟着他监视汇报,之后发现他就是单纯找专家交流学习、或者从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弄来实验体以供自己研究,干脆任由他自生自灭。
尽管无心家族事务,王黯身上也脱不掉王家人的那些特质——冷静、圆滑、极善于察言观色;故而没过多久,他便自己私下发展出一张细碎、但却极为有用的关系网。此事必然没逃过王家的眼睛,但就结果而言,这对王家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王黯成了整个家里活得最自在的人。
听到汽车在前院停稳的声音时,王黯正在厨房帮安德烈准备招待伊万的晚餐。安德烈往窗外瞥了一眼,和王黯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后走出厨房。
“瞧瞧谁来了!万尼亚!”安德烈喜笑颜开,自然地张开手去拥抱刚刚打开前门进屋的高大青年。
“安德留沙,晚上好。”发顶几乎要蹭到门框的青年脱掉米白色的羊毛风衣挂在玄关,温和地笑着微俯下身,声音软软和和,整个人如手工艺人只用爱倾注而成的巨大玩具熊般无害。
他们相互问候了几句,安德烈拍拍他的后背,转身扬起掌心指向王黯,介绍道:“万尼亚,这就是我一直和你提起的那个聪明的孩子,王黯。”
“您好。”王黯也笑着上前去和他握手。
“您好,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伊万的瞳色似乎取自天边几近消失的晚霞,人类对这种稍纵即逝景色的患得患失仿佛缠绕着这个被选为象征物的无辜青年。王黯立刻对这个被透明却难以忽视的不稳定感包裹的斯拉夫男人来了兴趣,红宝石般鲜亮的眼睛盈满笑意。
“希望我接下来的话不会冒犯到您,”伊万慎重地与他攀谈。“您和您的兄弟长得很像——我曾经在一次酒会中见过他一面。”
“很多人都那么说,有时候连家里人也不太能分清我们俩。”王黯越看越觉得他可爱,干脆直接盯住他的脸。
伊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眼神游移。
“黯什卡,你就别逗他了。”安德烈笑着说:“万尼亚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
王黯点头,不舍地别开视线。
三人吃晚饭时热烈地讨论着神经分析和成瘾药物致精神障碍,气氛虽然融洽,但就通俗意义上来说不免有些诡异。酒足饭饱,安德烈在席间灌了自己太多伏特加,此刻已经抱着瓶子趴在桌子上打盹了。王黯敛起笑意,向伊万招招手示意他和自己到院子里去。
伊万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让王黯稍等,轻手轻脚地从安德烈的房间里拿出条毯子给他盖上后才跟王黯出门。
王黯看着他将门阖上,高大的身形将窗内打出的光遮了大半,奶金色微打着卷的短发在有些凉的夜风里摇晃,在晴夜下清晰可辨的棱角分明如石膏像般的面孔上,一双紫眼睛有如竭力封存着整个俄罗斯大地上诅咒和难以企及的希望的禁域。
不同于伊利亚那种暴虐凶兽的形象,伊万更像是某种会让人惴惴不安却不主动造成伤害的鬼魂。简而言之,是王黯喜欢的类型。
“万尼亚,我知道我们还没什么交情,这样的请求的确非常过分。”王黯迅速压下自己的心理活动,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但能否请你帮我个小忙?”
伊万有些懵,但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问:“请问是什么呢?”
王黯叹了口气,语气凄凉了起来。“您应该也有耳闻,我从十几岁起就一直在周游世界拜访各个领域的专家。生为王家人虽然能给我提供很多物质上的便利,但却也杜绝了我成为全职学者一心做学问的可能。好在这些年王家放宽了对我的管控,于是我在想,能不能在这里建立一个专属我自己的实验室,能让我好认真钻研自己想做的课题?”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兴奋又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地搓搓手,活像一只刚摘到蜂蜜的小熊。
“当然可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请一定要多在莫斯科待一段时间。”他热切又小心地回道:“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有一间自己的实验室,我们可以一起用。”
“当然好,如果不打扰你的话。”王黯真切地喜出望外。
“不会,不会。”他连忙摆手,急于向王黯表达自己的欢迎。“安德留沙常说起你又聪明又学识渊博,我也很希望能向你讨教。”
至此,王黯飞快且畅通无阻地完成了对接布拉金斯基家继承人的工作。
如王黯所料,伊万目前能做主的家族事务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跟着各位管事人学习罢了。于是置身于设备材料齐全的实验室中的王黯当即决定静观其变,等王耀那边有了新情况再行事;期间他就先和伊万的实验室交流交流感情。
实验室很宽敞,是一个百来平隔音极好的地下室。进了门拐个弯就能看到一个占满了整面墙的巨大嵌入式置物架,架上满满当当放着处理妥当说明详细的泡在福尔马林罐中的局部人体标本,其中大部分是整个人脑。普通人无论以什么合法途径都不能搞到如此数量的人体组织。
房间里一尘不染,应该是深受主人爱护,连手术台上都没有一丝血迹。初入房间的王黯抱着手挑挑眉,看向身边一副期待表扬模样的伊万。
看来伊万是那种道德观念比较淡薄的类型。王黯捏着下巴笑了笑,觉得这一趟莫斯科之旅到这里就已经算得上不虚此行了。
之后王黯便天天窝在实验室里构建他的实验框架,伊万一得空闲就会跑来安静又专心地看他工作,在他休息时也会问他些问题。
难得能聚精会神的王黯工作效率可谓高得吓人,借由之前积累的经验,不过十天他就制定出记忆转移实验的操作大纲。经由伊万联系,还需要过两天他才能拿到预实验的个体,因此他此时算是彻底闲了下来。
王黯最后检查了一遍预实验的方案,长舒口气将自己埋在办公桌前休息区的长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会儿自己的脑子后才直起身来。
伊万依然乖乖坐在对面沙发上翻阅着王黯带来的早先的研究报告,察觉到王黯在看自己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对了,万尼亚,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想研究什么。”王黯翻过身趴在垫子上,一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
“嗯……其实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想法罢了。”伊万用软软的嗓音自我否定道:“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世界顶尖的专家尝试过解决了,但是他们也都失败了。”
王黯回忆了下和自己交流过的学者中是否存在某种相似的失败,灵光一闪问:“你是说你哥哥的事情?”
伊万怔了怔,然后皱着眉头微笑答道:“是的。伊廖沙哥哥对于布拉金斯基家的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所以我想尽一切努力让他回来,想尽一切努力治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