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героин》铜雀麻薯

7、06

　　您的情况不妙！看来您已经有灵魂了。
　　——《我们》

　　第二天一早，王耀连喝两杯咖啡后总算做足心理建设，准备去找伊利亚商量离开白夜的事情。
　　伊利亚依然锻炼结束就回了房间，听到有人敲门时把正在搜集整理资料的笔记本一拍，起身去拉开房门。
　　“早上好，伊廖沙。”王耀忽略掉他瞬间僵硬的表情，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伊利亚犹豫了会儿，最终侧身让他进到自己的房间里。
　　“长话短说，”王耀兀自往床边一坐，整个人严肃不少。“王家开始怀疑我和王黯在互换身份了，他们给王黯指派了其他任务，所以我必须回去，最好今天就动身。”
　　伊利亚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好像是在辨别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这样极端谨慎的审视让王耀想起在车厢里初见他时，那种如同面对残暴凶狠的猎食者般的既视感也隐隐袭来。
　　血管中专属于王家人对驯服强大野兽的冲动跃跃欲试，王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摆出条件：“我知道白夜有顾虑，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在我身上装个追踪器。”
　　伊利亚歪过头，似乎对这一提案并不感兴趣。
　　“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我尽量满足。”王耀见状进入杀价模式。
　　“今天就动身？”伊利亚风马牛不相及地这么问了句。
　　“如果我们能尽快谈妥。”
　　“昨天我很久以前的中介突然联系了我，说有大人物想见见我，和我谈笔生意。”伊利亚淡淡开口，将话题岔开老远。“我到了一看，那人自称王耀，是代王家过来询问白夜合作意向的。”
　　好了，这一部分在昨晚和王黯复盘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王耀暗自腹诽。
　　“犯这种低级错误，看来你们信息交换不够充分？”伊利亚毫不留情地嘲讽。
　　“……谈事情可以，批评就不必了。”王耀微笑着在心里骂娘。
　　伊利亚见他吃瘪，小孩子脾气地高兴起来。“既然王家那么重视白夜，那我之后亲自到王家总部去谈合作意向好了。还麻烦您招待。”
　　王耀又好气又好笑，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目前还回不了国。”
　　“没关系，在这里招待也是招待。”伊利亚诚恳假笑。
　　王耀脑袋隐隐作痛。
　　“这个地区本来就很危险，你之前也遇到绑架了吧？这太影响我们的合作了。因此我建议雇人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伊利亚装腔作势关心到。“比如，我。”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说。王耀伸手揉了揉额角。
　　“正好，你雇我的费用和我跟王家做买卖的费用可以抵消，从结果上来说你还赚了王家一笔。”他顺着杆子往上爬。
　　好一个倒赚一笔。王耀上扬的嘴角都木了。

　　伊利亚像是铁了心要自己监视他，当即就收拾起行李，午饭时还主动宣布了要暂时离开的消息。众人一听王耀要走了，都失望地叹气；接着一听伊利亚也要走，一时皆又喜又忧。
　　饭后冬妮娅叫住王耀，微笑着说自己有事想交代。王耀也没多想，跟到她的房间里坐下。这还是王耀第一次进到这里，说实话，房间陈设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环顾四周，只看到排列整齐的各类书籍，和像是用作装饰摆得到处都是精美盒子，此外再无他物。他本以为她还会保留着部分富家小姐的生活方式——据他了解，冬妮娅几年前才彻底脱离布拉金斯基家。
　　“久等了。”冬妮娅托着茶盘从厨房回来，将东西放在小几上后颇自然地锁好门拉上窗帘。
　　王耀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一分分冷下去。
　　她像是没注意到王耀的变化，依然慢条斯理地给他斟茶，之后面不改色地从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盒子里掏出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王耀先生，这段时间来真是招待不周了。”她熟练地把玩着刀子和王耀客套：“白夜起步没几年，基地里总是缺点什么，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东西。”
　　“是我叨扰了。”王耀在心里规划着逃跑路线。
　　“伊廖沙和娜塔莎都是很好的孩子。”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忧伤。“但他们实在是受了太多的苦了。”
　　王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不料冬妮娅上一秒还似乎沉浸在自己情绪中，下一秒就反手将匕首抵到王耀颈间。她动作如猎豹般迅猛，浅蓝色眸子隐藏在刘海阴影下，如同深不见底的湖表面结出的一片薄薄的冰，不断欺诈诱骗行人放松警惕，将重心交于这与深渊同源的脆弱镜面。
　　“您是来和伊廖沙谈生意的，是来利用他的，这我清楚。”她仍柔柔地说：“您是个眼光挑剔的商人，您能认可伊廖沙的能力，白夜感激不尽。但是——”
　　她另一只手突然发力抓住王耀的右腕向上提，原本抵着他的刀子一翻朝下划去，刀背浅浅地在他右腕内侧留下一条印子。
　　“站在个人立场上，我绝不会给您任何可能伤害到那孩子的机会。您可以带他离开，但您必须保证他能安全地回来。”她利索地收回刀子，一如既往地和王耀聊起天来。

　　离开冬妮娅的房间后，王耀终于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松了口气。他之前对冬妮娅还在布拉金斯基家时的身份有过一些猜测，但一直不敢确定，今天看来，她应该就是几年前忽然消失的布氏最强的杀手——У.
　　他一阵后怕，没想到白夜内部竟然如此这般人才济济——顺便咒骂了几句布氏老家主丧心病狂，儿女被绑架后还能想着培养大女儿做杀手。
　　王黯一到达酒店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去往莫斯科。匆匆道别王耀后，他扔下逐渐从谈生意尔虞我诈的状态恢复的两人，逃也似的脱离了又陷入尴尬之中的气氛。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在心里起了一百个话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嘴。
　　直到酒店服务员过来送完餐，伊利亚才率先打破无人开口的僵局。
　　“关于之前的事情，”他摸摸鼻子，将目光移到地毯上，故作镇定地开口：“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我不该评判你的性取向。”
　　王耀闻言把水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
　　“不是，我真的没那个意思。”王耀哭笑不得，不由自主解释道：“那天晚上你发烧了，好像还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就很……”王耀略加思索把可怜二字咽回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弟弟妹妹有时候也会这样，虽然症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我觉得也许陪在你身边会能让你稍微安心一点。”他怕伊利亚再次误会，连忙又加了句：“这招对我弟妹们很管用，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随便试试。”
　　伊利亚听到一半时脸就红了，伸手支在颊边企图挡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清清嗓子说：“麻烦你了，以前托里斯他们和我说过照顾我还挺……不容易的。”托里斯在他情绪不稳定时看护了一晚上之后，鼻青脸肿含着眼泪小心翼翼向他申请长期外勤的画面历历在目。
　　“其实还好，”完全处于另一个波段的王耀摸摸下巴安慰道：“不就是抓着人撒个娇嘛，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不用害羞；又不是要去杀人放火。”
　　伊利亚：？
　　他回想了一下每次清醒过来都能看见的遍体鳞伤的大家和乱成一团的房间，眼神失焦愣了好几分钟。
　　王耀在自己的频道上充分体谅了斯拉夫男人不允许自己随便撒娇的大男子主义心理，贴心地转移话题，开始吐槽酒店食物做得有些敷衍。
　　伊利亚机械地切菜，叉菜，放进嘴里咀嚼，一顿饭吃下来差点把叉子咬断。

　　趁着伊利亚去洗澡，王耀终于往床上一躺开始复盘今天的情况。想到一半，他噌地坐起身，这才意识到假如不反驳伊利亚，而是顺着他的思路接受道歉的话，自己大概率会因为他的避嫌而获得更多自由的时间和空间。
　　“王耀啊王耀，你这是怎么了？”他掐着睛明穴问自己：“这一个多月来都犯多少马虎了……”
　　花洒淋下的温水途经伊利亚的身体落向地面，吧嗒吧嗒响个不停。王耀看向浴室磨砂玻璃上映出人影的模糊轮廓，而后又迅速撇开视线，绞尽脑汁为自己低级又异常的小失误辩护。
　　他认真地掰着手指为自己找出的论据计数：一来，伊利亚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对他心存感激是人之常情；二来，伊利亚收留了他那么久，让他能放下心制定自己的计划，这可是他等了许多年的机会；三来，伊利亚人还不错；四来，伊利亚之前的人生都很不幸；五来……一根根代表着细枝末节证据的手指直直起立，每增加一根似乎就又为王耀的辩护添上一份底气。一通分析后，精明的王老板确信自己是真情实感地把伊利亚当成了朋友，才会偶尔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那么拎不清。陷入局部最优解的王耀觉得自己完全理清楚了，接下来只要加倍小心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王耀有很多朋友，有很多愿意为他付出自己所有的追求者；他认识很多优秀的人、高贵的人、卑贱的人、身世叫人唏嘘的人；所有对他稍有了解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能事事保证完美。他从未因为某个朋友出过那么多差错，也从未因为某个朋友乱了心神。他明白自己对伊利亚的感情有些不对劲，但他下意识地想要忽略掉这种特殊，因此他将自己了解的伊利亚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并引此作例用于说服自己，自己对他的不同看待应该归咎于他浑身上下那么多值得人注意的点。
　　遗憾的是，尽管王耀生造了套用以自我安慰的通畅逻辑，但他又不自觉地忘记了自己本来只是在自责之前的小失误罢了——其中一些还与伊利亚无关。

　　伊利亚走出浴室时，王耀正挣扎于另一个死胡同。看着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伊利亚不由警惕了起来，生怕他在策划什么鬼把戏。
　　“……王耀？”伊利亚试探到。
　　“你好，伊廖沙。”王耀迅速从也许幼年伊利亚会喜欢吃绿豆糕的遥远思维河流中抽身，条件反射地问候他：“你已经洗好了？那早点睡吧。”
　　伊利亚疑惑地看看王耀正坐着的唯一一张双人床，问：“我们睡在一起？”
　　“那当然不，”王耀面上十分镇定。“你现在去前台重新订一间房还来得及。”
　　伊利亚脸色瞬间沉下来，结合之前王耀的表现认定他是想支开自己做些动作，于是果断拒绝道：“不行，我得和你一个房间。”
　　“这不合适，伊廖沙，”王耀双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掌托住大半张脸。“我们关系还没好到这个份上。”
　　“同一个房间而已。”伊利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只能你睡地上了。”王耀语气犹如被逼无奈。
　　伊利亚皱眉道：“咱们就不能换一个双床房么？”
　　“……”王耀决定正式封自己为马虎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