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героин》铜雀麻薯

4、03

　　那并不快乐的童年时而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所流露，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生。
　　——《鱼王鲍耶》

　　第二天王耀起了个大早，听到楼下准备早餐的声音后摸了下去。
　　天刚蒙蒙亮，伊利亚像是刚洗过澡，穿着便服顶了条毛巾独自在厨房烤着吐司。察觉到有人下楼，他转身打量了王耀一圈，就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王耀也没交谈的意思，默默坐到餐桌边，打算等伊利亚完事后再去弄点吃的。
　　“你吃水煮蛋和吐司吗？”伊利亚头也不回地发问。
　　王耀疑惑地环视左右后才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答道：“吃，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王耀无所事事地四处扫视，发现饭厅转角有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小书架。
　　“布拉金斯基先生，我可以看看那个书架里的东西吗？”王耀礼貌地问。
　　伊利亚瞥了眼，点点头。
　　架上大部分是俄文小说和诗歌，王耀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封面，抽出来一看，果然和自己在酒店里打发时间时看的诗集是同一本。书里夹着一个充当书签的便条，他好奇地翻开，发现那页上“这时，每个夏天，每张脸庞，每种思想，/每一在过去能够拯救的现象，/每一在将来能从命运之手获取的良机，——/全都散发出双叶长距兰的芬芳。”一段被用蓝黑墨水整洁地标注了出来。
　　“那是冬妮娅的，”从厨房端着盘子路过的伊利亚侧身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她带了不少书过来。”
　　王耀将书放了回去，客套道：“她看书真是认真仔细。”
　　“她就是这样的人。”伊利亚竟然接着他的话回道，语气也带着暖意。
　　没想到他是个那么在乎家人的人。王耀吃东西时不住观察他。
　　“怎么了？”伊利亚被看得受不了，疑惑地抹了把脸发问。
　　“没什么，就觉得你人还挺好的。”王耀笑眯眯地回答。
　　伊利亚看他的眼神有如见鬼。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时，冬妮娅刚从楼上下来。
　　“王耀先生，您起得真早。”她笑着和王耀打招呼。“我才准备做早餐呢。”
　　王耀不解地偏头。
　　“伊廖沙习惯早起去锻炼，早餐是和大家分开吃的。”她如是解释，又越过王耀问：“伊廖沙，你给王耀先生准备早餐了吗？”
　　“准备了。”伊利亚洗着碟子闷闷回道，像是不满于冬妮娅把他当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
　　“那就好，”她摘下墙上挂着的围裙，声音依然友善。“你们还有事情要谈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我昨晚思考了一下你说的事情，” 和王耀在客厅落座后，伊利亚率先开口：“白夜得先了解你的计划，还有可行性。”
　　王耀清清嗓子，循着昨晚的思路讲了个天花乱坠。明明是被半胁迫稳坐王家下任家主位置好几年的人，却把自己说得无比悲惨，例如为了争得上头的注意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家族内外还有不少人等着背刺他之类的。
　　“好在家族内部会议里支持我的人已经占多，所以我现在的难处是拉拢只认可我的贸易伙伴。”他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琼斯家和本田家已经和王家合作太久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最好就是扶持一个能完全听他们话的家主上台；很可惜，我不是他们理想的候选人。”
　　伊利亚原本兴致缺缺，听到“琼斯”二字后厌恶地皱起眉头。“所以最低要求就是保证你顺利当上下任家主？”
　　“是的，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家族长期贸易计划的权利，所以得站稳脚跟，上位之后再慢慢和他们分割开。”
　　“行，在保证白夜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可以支持你。”伊利亚懒散地速答。“早就看琼斯家不爽了，什么事都得插一脚，趁这个机会能让他们吃瘪也不错。”
　　王耀原先准备的一大堆劝诱的话堵在嘴里。
　　“咳，我还有一事相求，”王耀清清嗓子调转话头。“我回国之前能不能暂住在这里？酒店都是家里的眼线，很限制我的活动。您放心，关于我下落和活动轨迹的问题我自有办法，绝对不会牵扯到白夜身上。”
　　伊利亚越听神色越凉，待他说完后冷着声音威胁：“你最好是。”
　　“如果白夜出了事，你和整个王家都好过不了。”
　　王耀连忙点头答应。

　　之后的一周，王耀都安安分分待在白夜基地里，除了每晚回房悄悄和王黯互通有无外，几乎所有时间都和白夜成员在一起。又因为他实在是个人精，还没过几天就和大家都混熟了，空闲时总有人跑来和他谈天说地，所以他倒也过得不无聊；连带伊利亚也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一个平常的上午，王耀正和冬妮娅聊着天，就听到有人穿着高跟鞋咚咚跑下楼的响动。
　　“姐姐，托里斯他们顺利完成任务了，今晚就能到家。”娜塔莎难得笑着向这边喊。
　　“那真是个好消息，”冬妮娅语调也随着心情扬起。“这样一来今晚人就到齐了，那我得早点开始准备晚饭。娜塔莎，麻烦你去买些酒回来。”
　　鲜少体会简单的团聚快乐的东欧姑娘步伐轻盈地跑出门，生怕耽误了一刻全心全意等待亲朋好友归来的时间。
　　王耀像是从她的背影里发掘出一些关于弟妹的回忆，兀自扯扯嘴角。
　　“今晚会有很多人吗？”他整理情绪后转头建议：“如果不打扰，我可以帮忙做饭。”
　　“那真是谢谢你。”冬妮娅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不同于之前只重视形式的礼貌的微笑，不加掩饰地将感激和温暖呈到王耀面前。
　　王耀边问她晚饭计划，边暗酸伊利亚怎么有这么好的姐妹。

　　伊利亚回到基地时，厨房传来阵新奇的哦声。他歪着脑袋思考了会儿，疑惑地朝那边走去。
　　一群人站在炒锅前，勉强可以辨认出正将锅里东西分给大家尝味道的是王耀。
　　“这个花生味道好特别！”托里斯又给自己挑了颗。“不过挺好吃的。”
　　其他人也跟着夸了起来，王耀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不许再偷吃了，王耀先生都说了这是下酒菜，”冬妮娅在一旁柔声道：“差不多该吃饭了。”
　　众人乖乖答应，七嘴八舌交谈着转身想要去饭厅坐好，这才发现伊利亚不知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他们壮着胆子和伊利亚打了个招呼后飞快逃离厨房。
　　伊利亚看看饭厅，又转头看看神色如常和他打招呼的王耀，心里突然别扭了起来。大家和他相处了那么多年还这么怕他，但还不到半天，王耀就可以和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不免让他有些不平衡。
　　“你尝尝吗，伊利亚？”人精王耀一眼就注意到他撇下的嘴角了，但对他的态度与对其他人并无不同，一样笑着给他递了颗花生。
　　伊利亚将花生扔进嘴里，哼了声转头就走。
　　王耀看他一副闹小脾气的样子，憋着笑将菜装到盘子里。
　　晚饭时，伊利亚像是为了不打扰大家的兴致，刻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感受着大家的喧闹和欢快。而王耀则成为交谈的中心，大家纷纷向他提问和他聊天，他也十分配合地同大家开着玩笑。饭后大家更是借着酒劲儿找了个空汽油桶，到院子里点燃篝火，拉着王耀一起又唱又跳。
　　几圈下来，王耀终于逮到空档从人群里溜出去。他从地上拎了瓶没喝完的伏特加，颇自然地走到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伊利亚旁边坐下，举起瓶子示意伊利亚碰杯。
　　伊利亚侧头看了看他被酒气和火光染得红扑扑的脸颊，和微勾着的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拿起身旁被独自喝掉一半的伏特加与他碰了下。
　　“能建立个这么好的归所，你真了不起。”王耀闷了口酒，吵闹欢笑后的嗓音有些沙哑。
　　伊利亚将指间的半根烟抽完后才淡淡开口：“是吗？”
　　“那当然。”谈生意时圆滑中庸的东方人此刻重重点头，认真地望着玩闹的人们毫无保留地肯定道：“大家都很快乐，这都是你的功劳。”
　　伊利亚灌下几口酒，又掏出支烟点燃，隔着摇曳的烟雾才抬眼去看大家。“我可没给他们带来快乐。”
　　“闹什么别扭嘛，”王耀好像真的有些醉了，直接将心里的嘀咕说出了口：“不就是大家不带你一起玩嘛。”
　　“我才没……”伊利亚恼羞成怒，转头反驳。
　　“好了好了，像个小孩子一样。”王耀打断他，将手肘搭在膝盖上撑着腮帮子侧脸看着他，由温暖语气说出的调笑让伊利亚生不起气。
　　伊利亚觉得脸渐渐热起来，心里暗骂这伏特加肯定是假酒。
　　“……反正我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讨人喜欢。”伊利亚抬起拿着烟的胳膊放在腿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背对着王耀，干脆破罐破摔借酒意抱怨。
　　王耀看着他蜷成一个团，噗嗤笑出声，多年育儿经验驱使他本能地伸手去揉伊利亚蓬松柔软的短发。“是吗？我觉得挺可爱的。”
　　伊利亚合上眼睛，看到的是幼时集中营里冷冰冰的水泥墙壁和地板，周围所有人担惊受怕的眼神，狱警泛着冷光的皮靴和警犬项圈上锃亮的铆钉；而后是一间间阴森的训练室，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同龄人们疏远恐惧的举动。
　　他闲下来时经常会想起这些事情，接着就会烦躁到想冲到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不顺眼的人痛揍一顿，但此时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委屈来。他突然有种想把自己灰暗的往事都给王耀讲上一遍的冲动，只为了多讨他一句夸奖。
　　伊利亚红着脸皱紧眉头，决定假装自己没感觉到他安抚小孩一样的手法。
　　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众人酒都被吓醒了一半。
　　“你做得很好，伊廖沙，”王耀轻声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伊利亚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重心不着痕迹地向王耀那边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