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中]героин》铜雀麻薯

22、21

　　缘于黑暗的夜晚，
　　生自泥土的白杨，
　　大海的柔声款语，
　　还有你，俱在远方。
　　——《缘于黑暗的夜晚》

　　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赛跑，王黯也开始了过劳到自虐的作息。自从一月中来到克里米亚，他几乎没有一天的睡眠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差不多住在了实验室里。也因他的加入，实验室在给培育体移植记忆一事上的工作效率可谓突飞猛进。为表感谢，实验室的同僚甚至没问他带来样本的来历和用途，就自告奋勇帮他一连培育了五个该样本的脑组织。
　　好了，你现在活下来的几率终于不是妥妥的零了。王黯手指划过面前培养缸外贴着的白底黑字的Y1标签，苦笑了声。
　　“黯！这轮认知复原训练报告出来了！”一个同事在门口向他挥手，示意他过去。
　　“来了！”王黯抻抻实验服的领子，翻出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快步走去。
　　这是一个冷得刺骨的二月底。春天慢得一如既往，让莫斯科新生的各种天真的企盼在等待中化为泡影。
　　伊利亚已经动身回中东。为了降低王家家主的警惕，他决定让白夜配合自己去和伊万演绎这场夺权大戏。冬妮娅和娜塔莎原本不愿配合，说是已经亏欠伊万太多，不想再和他兵戎相见。王耀思前想后，只好向她们透露部分计划内容，保证会让王家小辈全力辅佐他，这才让姐妹俩松了口。
　　故而，此时只剩王耀和伊万还留在冰雪覆盖的千顶之城。
　　那通电话后，王耀仿佛变了个人。他一改往日亲和的态度，对伊万指导的严厉程度直逼伊利亚，同时开始频繁地给伊万递送整理好的资料，其中不仅有对布家的规划，还有一些有关其他家族的机密文件，甚至有只有作为王家家主继承人才能知道的内部情报。
　　伊万初接手家族事务，忙得昏天黑地，饶是如此也不免因他的异常而分心，私下问过好几次王耀到底在盘算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就靠你了”。
　　一切似乎都在稳步推进，但却又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王耀不出所料地收到了布拉金斯基家家主的邀请信。说实话，这比他预想的时间略晚，以那一位的洞察力而言，他不可能没有发现伊万身边还有人在指导；但都到放伊万单独行事的时候了，他必然不会再对这些未知的朋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捏着那封信，翻出一套从没穿出门过的灰黑色长大衣，戴上帽子和墨镜，将藏蓝色毛线围巾拉到口鼻之上，从容地跟着伊万迈上酒店后门口贴着防窥膜的黑色轿车。
　　“你放心，父亲交代过，这次是秘密会面。”上车后，伊万如是说道。
　　王耀向他点点头。
　　从布府正门进入，除随车的两个西装革履装备齐全的保镖外，整个大宅再无他人。布府极大，廊檐曲折，即使除门厅外到处都铺设了地毯，他们沉闷的脚步声还是会在空荡的长廊中回荡。王耀来过几次，但大多是活动范围只限于门厅和客房的酒会应酬，就连跟着王家家主到这里谈事情时也只在小会客厅里待过几小时，所以此次一路跟着伊万直接上到三楼，向宅子深处的房间走去时，王耀不禁被激起一丝好奇。
　　他们站在一个繁丽双开实木门外，等候通报。
　　在数代家主的修整下，布府处处华美有如宫殿。布拉金斯基王朝以这座微型克里姆林宫为中心，统治着雪原上半明半昧的灰白疆域，将它为数不多的色彩搜刮殆尽，陈列于博物馆般的府邸中。这个万花筒的现任主人无疑是俄罗斯所有残暴又文雅的统治者的缩影，他从布府最为血腥的一次夺权中杀出，又拖拽着这个内伤严重的巨人扛过了几次足以灭门的打击。早在王耀还没回国时，家主就提醒过他，就布家的形势而言，如何提防这位老伊凡都不为过，所以尽管目前并不是布家最微弱的时刻，却因伊凡培养接班人时无法完全掌权，而被王家两代人视为拉拢布家的最佳时机。王耀记起家主戏谑地称他为“伊凡七世”，又斜瞥了眼身边规规矩矩交叠双手站在门边的伊万，打住内心不吉利的联想。
　　“王耀先生，伊万少爷，请进。”不多时，到房间里报告的保镖推开门迎他们进去。
　　这是个小套间，进入小厅后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室。王耀飞快扫视四周，却诧异地发现书房空无一人，保镖正领着他们往右侧的卧室走去，而伊万也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王耀先生，请坐。”苍老沙哑却又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层层床幔后传来。王耀顺着保镖手臂指引的方向看去，发现床边已经安置好了两个巴洛克风格的胡桃木软垫椅。
　　王耀记得他一向痛恨冗长无用的寒暄，倒也没有拘礼，径自走到靠近床头些的位子上坐下，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倚在床头审视他的老沙皇颔首，简单打了声招呼：“您好，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须发全白的老人半掩着被子，蓝紫色的眼睛深陷于眼窝之中，却依然射出锐利的冷光。他高耸如要刺破皮肤的喉结在脖颈间滚了滚，带出两声囫囵的哼哼，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拿起自己抽了一半的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您愿意教导万尼亚，我十分感激。”他的声音仿佛被烟雾凝结而成的浓痰黏在气管中，任谁都能听出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已经对他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但他仍抽着那支雪茄，旁人也并不劝阻他。“既然您现在还在莫斯科，那我必须得问问您今后的打算了。”
　　“我需要布家的支持。”王耀没打哈哈，努力对抗着他鹰一样的目光，挑着些情况叙述：“琼斯、本田和柯克兰在王家布的线够扎实了，是时候把阴谋搬到明面上了。”
　　“您需要？”烟雾随着他的吐气被一点点喷出。“还是王老爷需要？”
　　“我需要，”王耀又挺了挺笔直的腰板。“王家需要。”
　　暴虐又难以捉摸的沙皇突然大笑出声，而后猛烈地咳嗽起来。伊万连忙起身绕到另一边去，拍打他蜷起的后背帮他顺气。
　　“您计划做到哪一步？”伊凡喘过气来，又靠回床头看着王耀，像是心情大好。
　　王耀直视着他探究的眼神，郑重又诚恳地答道：“做到改写了王家规矩为止。”
　　“王耀先生可给了你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尼亚。”他拍拍伊万的手背，但仍紧盯着王耀。“事关重大，还请您先摆出条件。”
　　王耀稍加斟酌，决定收起自己开空头支票的小把戏，只简要交代了派遣小辈的事情。
　　他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遗憾道：“可惜不能把王春燕小姐请过来。”
　　王耀放在膝盖上的拳紧了紧，说：“春燕情况特殊……容易引起老爷怀疑。”
　　他哼哼两声表示赞同，嘴角勾起一丝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换一个人吧。”
　　王耀心中的不祥因这个典型俄罗斯人的笑而加深了几分。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自他声带呼出的震动在他的共鸣腔中增强后将王耀的鼓膜碾得嗡响。“我知道您和伊廖沙关系好，在莫斯科这么长时间，可有不少人打听你们。”
　　王耀岿然不动，等他主动往下说。
　　“我可帮您挡了不少。”伊凡皮笑肉不笑。
　　察觉到他语气愈发意味深长，王耀不禁有些尴尬。
　　“这……是他的个人选择，我无法保证。”王耀稳稳心神。“但他必然是会站在布府这边……”
　　“站在您这一边。”他打断，声音带上怒气。“您似乎没能理解我的意思。”
　　王耀看了眼弯腰站在床边的伊万，他垂着脑袋，像是随时会向威严的父亲献上双手，或是太阳穴。
　　“我会让他联系您。”王耀收回视线。
　　“不，先生，联系他对我来说易如反掌。”躺在床榻之上的老人步步紧逼。“您得让他答应，这才是您唯一能让人看得上的筹码。”
　　王耀别无他法，只得答应。

　　离开布府时，伊万执意要先将王耀送回酒店，再赶赴某个酒会去应酬。他们一同坐在轿车后座隔离室里，伊万已经换好深灰色细纹无尾礼服，内里的白色法式衬衫搭着蝙蝠式黑领结，他向前微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阴影遮住了他深色的腰封和皮鞋，整个人看上去兴致不是很高。
　　“您似乎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合作计划。”车子发动，伊万终于闷闷地开了口，语气又谨慎且礼貌起来。
　　王耀愣了愣，苦笑道：“形势所迫。”
　　“我很感激您的教导，还有对伊廖沙哥哥的……照顾。”他皱着眉头侧过身来看王耀。“但您果然是一个危险的人。”
　　王耀托着下巴，不置可否。
　　“您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他吗？”他漂亮的紫眼睛也冷了下去，倒和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您和他说起的计划和今天的是同一个吗？”
　　“不是。”王耀倒也坦然。“但他们在我计划里扮演的角色不同，而且没必要知道计划的全貌——你也一样。”
　　伊万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万尼亚，你按今天听到的计划去行事就好，我所说的事情没有半分虚假——除了让伊廖沙回去。”他突然严肃起来，托孤似的交代道：“时机到了，黯会把事情都告诉你的，那时候就拜托你照顾伊廖沙了。”
　　车子停在酒店后门口，王耀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在伊万想要开口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前向他挥了挥手，快步离开。

　　窗外的月色柔和却明亮，王耀几下脱掉身上厚重的保暖衣物，只穿着件黑色针织衫和休闲裤扑到床上。他摁亮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伊利亚半小时发来短信的预览。
　　他又弯着眼睛笑起来，靠在床上，给那条[在干什么？]回了句[你说呢？]
　　察觉到手机的震动之后，伊利亚迅速解了锁。虽然知道往日王耀回的[想你]只是玩笑，但今天突然不是这两个字了还是让他别扭了起来。
　　没过几秒，伊利亚的电话就拨了过来。王耀打开免提，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趴在自己的手臂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去看窗外的树影。
　　“伊廖沙，”王耀向月光伸出手，轻声道：“就快到春天了。”
　　“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伊利亚也从椅子上侧过身去看夜空中高悬的月亮。“就快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