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 ...
-
彼得堡有一些相当奇怪的角落。普照彼得堡所有人的那个太阳,似乎不肯光顾这些地方,而照射这些地方的,好像是另一个专门为这些地方订做的太阳。它用另一种特殊的光芒,照射着这里的一切。
——《白夜》
“……我说,王耀!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王黯不满的声音由远及近,把王耀的神思从无边的幻想中揪了回来。
他一手撑着脸,偏过头去向主刀医生装束且一身血迹的王黯笑着,摇了摇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书,礼貌地敷衍:“不好意思,忙着呢,没空。”
王黯抬着双手不让血乱滴,瞥了眼书的内容就开始冲他翻白眼:“‘大街上,五步开外的地方,羞羞答答地站着冬天,犹豫不决,想跨入门槛。’您半小时前就在看这页了,找借口能不能稍微带点诚意?”
“我觉得这句有很多深意可品。”王耀一本正经地胡扯。
王黯气得哼了一声,转身拿了副新手套甩到他身上,只交代了句:“有那个闲工夫顺便帮我把创口缝了。”
王耀认命地叹气,拆开包装戴上,不情不愿走到手术台边寻找合适的针线。
“一个小问题,”王耀抬眼看了看另一侧正在摆弄从手术台尸体上取下器官的王黯,示意自己在和他说话。“你怎么不自己缝?次次都是让我帮你,不想缝的话不如不要剖开?”
“那不行,没那么高尚的品格,忍不了。”王黯冷漠地为自己变态的爱好开脱。
“那干脆别缝?”王耀停下手中的动作去看他。“反正没人会在乎,你这种良心发现的小举动只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我的。”
王黯被激到,反唇讥讽了句:“那你呢?下任家主候选人少爷?边卖军火边隐姓埋名做战地记者?”
两人默契地齐齐闭嘴,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好了。”王耀缝完最后一针,利索地打了个结收尾。“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王黯哼哼了声表示听到,潦草地挥手送客。
王耀整理整理衣服,带上书走出这个从外部看来毫无特色的地下仓库,粗略巡视四周后快步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走去。
“耀!你回来得正好!”王耀进入所属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休息间时,大家正在开会,其中一人见他来了,忙迎上去和他打招呼。“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几个小时前隔壁城爆发了场巷战,现在已经被镇压了。总台让我们明天过去做个简要的采访和报道,你一起吗?”
王耀状作思索,低头间发现自己衣摆不知何时粘上了血渍,又若无其事地用书遮掩住。
“不好意思呀,我明天得等个重要线人的消息,应该去不了了。”他蹙着眉笑了笑。
“没事,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注意安全。”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又回到讨论之中。
王耀收拾几样东西后回了房间。
他关上房门,并没有急着开灯,反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记者证,借着月光出了会儿神,然后才叹着气低声骂了句脏话,整个扑到床上。
兴许是因为在战区,这个地方的夜晚过分安静,把窗外的月亮衬得更加喧嚣危险。
王耀抬手盖住眉眼,烦闷又疲惫地捶了下床;记忆此时却非得和他开这样恶意的玩笑,让他回想起昨天代王家签的单子地点就在隔壁城,不久前在王黯秘密手术室里看见的尸体衣物上也有那个组织的标识。
王耀,本台特聘记者,在该地区有不少重要线人,主要任务为独立收集资料回国后撰写稿件。他能在这种严肃的身份下拥有这些特殊且自由的权利,不过是王家利用通天手眼给他提的一个醒罢了,即使他已是大家默认的下任家主,那些老头子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每次都会在他试图伸出触角时及时敲打他。
他只觉得白费力气,他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能让那群老不死的放松警惕,制造可供他和王黯逃离家族的机会,但他们对他的监管无懈可击,即使他提出到战区做记者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们也能迅速地将情报网渗入其中。
他只觉得白费力气,他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能让那群老不死的放松警惕,制造可供他和王黯逃离家族的机会,但他们对他的监管无懈可击,即使他提出到战区做记者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们也能迅速地将情报网渗入其中。他不是没想过索性成为家主后来次大清理,但王家规矩繁多,而且家主选拔的那套规矩……无异于将人摧毁成兽后再重塑为另一个人。
他深深地吸气,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往事。
王耀一连在酒店窝了两天才收到同事的消息,上面只简要解释他们的回程时间会被拖延,让他自己保重。
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趴到窗口看漫天黄沙。
一列改装的越野车顺着酒店划定的安全区范围驶过。他暗嘲怎么会有组织大白天行动,这不是活靶子么?
然后车队拐了个弯冲开安全区栅栏。
王耀大呼不妙,转头从行李箱里找出几样东西藏到身上,在房间里找了个地方躲好,刚掏出手机准备让王黯自己小心,就看见他发来的消息——你啥时候过来?不是说这两天某极端组织计划突袭绑架国际记者么?他无声地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竟然会犯忘记情报这种低级错误。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防止贸然行动被误伤,他消极地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然后悲伤地发现自己每次粗心犯的小马虎都会招致严重后果。他长叹口气,在悍匪破门而入的同时又往身上藏了个小型通讯设备。
绑匪语速极快且口音浓重,饶是王耀也难得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只能凭借被押送上车途中捕获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他双手被反绑着,靠在已经被塞了十几个人的货车厢里挪了挪,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边观察周围的人边梳理情报。
那些人说瞄准了今天酒店警戒最放松,而且他们目标的几国记者也在,才动的手,大概可以保证他们预期的赎金金额;但简单清点人数时似乎对他一个过于明显的东方面孔犯了难,几人讨论了会儿后将他和其他记者分开,随便搜查了遍就把他丢上另一个车厢。
看来他并不是目标人物,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皱皱鼻头,把注意力集中到斜对面的一个斯拉夫人身上。那人穿着件宽大的棉麻长袍,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反绑着的手臂不时随车厢颠簸晃动着。
只消一眼,王耀就看出他装出的绝望在旁人真正的战战兢兢中时怎样的格格不入,更别说他的手臂以巧妙的方式放在一个完全不会让他不适的位置——换而言之,他只是假装被绑住了。
王耀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地区的势力分布,而后悄悄移到他身边,假装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手臂。“Извиняться.”王耀向疑惑地侧过头的男人道了句歉,他上下打量王耀一眼后又转回去。
这人竟然是红眼睛。王耀感叹了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挂上做生意惯用微笑小声用俄语向他搭话:“您好,请问您是‘白夜’的成员吗?”
那人不置可否,只微微抬头盯着他,过于高大的身形因此遮挡住车厢缝隙透入的光线。镶着光晕的浅色头发和阴影里猩红的眼睛仿佛属于某头正耐心潜伏于暗夜里的兽,此时在捕猎的等待中为他无关紧要的骚扰略微分神。
王耀依然满面笑容,从袖口里摸出一枚薄薄的刀片割断手腕上的绳子,借由那人的遮掩动作极小地向他递出一张名片。“我是王家派来寻找新的贸易伙伴的,早就听闻白夜的大名,本来还准备改日去拜访,没想到现在遇上了,幸会幸会。”
“王家人?被抓上这个组织的车?”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屑,手指夹着那张名片却没有要看的意思。
“意外而已,”王耀也不恼。“我这次行动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情。”
他挑了挑眉,像是为了排遣旅程无聊一般侧眼去看手中的名片。
“确实是真的,”那人表情认真了不少,沉声用流利的汉语问他:“王耀?你不是下任家主候选人吗?为什么会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看来不用和他说明识别王家名片真伪的小技巧了。王耀暂时将一团子的疑惑和惊讶抛之脑后,说:“家族任务而已。既然那么了解王家的情况,看来白夜也有意合作?”
“条件?”对方丝毫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
“把我救出去。”
他嗤笑一声,道:“小少爷,醒醒,我的处境应该不比你好吧?”
王耀没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回望王耀片刻,烦躁地叹了口气,答道:“那就安静等会儿。”
“谢谢,”王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请问怎么称呼?”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
王耀在脑子里一对号入座——麻了,是白夜领导人的名字。他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白夜是近几年才在灰色世界里声名鹊起的雇佣兵组织,虽然在中东地区活动,但其成员基本是东欧人。王家也是不久前刚注意到这个组织,从王耀能接触到的资料来看,白夜的领导者是在某个集中营中出生并长大的,直到他成年时集中营被解放,他才得以返回素未谋面的祖国,之后不到三年,他离开祖国,回到中东建立了白夜。除了这些简单的背景介绍,关于伊利亚的资料里还有一沓病例报告和犯罪档案,都是关于他的暴力行径和认知障碍的。当时王耀就一个念头——疯子,找别人去对接好了。
可真是倒霉,为人处世真是半点马虎不得。王耀笑得愈发诚恳灿烂,生怕他一个不爽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伊利亚对他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的思绪毫无察觉,只觉得被他笑得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