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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我的内心深处有你无法想象的爱及你难以置信的愤怒,若我不能获得满足其中之一,便会纵容另一个。
      ——《弗兰肯斯坦》

      枪声,弹壳落地,皮鞋的鞋跟与大理石地板急促的碰撞;因颤抖而摇晃的步伐,口中不受控制溢出的呜咽,关门声;肌肤和浴缸的摩擦,短暂而紧张的沉默,浴帘挂环和金属横杆尖锐的滑行,男人带着喘息的喜悦“找到你了。”
      “砰”
      我睁开了眼睛。

      入眼到处都是压抑的深蓝灰色调。周围是熟悉的卧室,身下躺着的是熟悉的床铺,床边坐着的是熟悉的男人。为什么熟悉?我不知道。但只是看着他微侧着的背影,我就开始不住地颤抖。
      像是察觉到我醒来,男人转过身来。
      肌肉匀称的上身,合身的白色衬衫,挽起的袖边露出小臂上1225的刺青,即使是对于白种人来说也过白的皮肤,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高耸眉骨阴影下浅色的眼睛,略有弧度的浅金色短发。他看向我,薄薄的唇边泛起笑意。
      周身的颤抖不断加剧,从而带起的耳鸣逐渐扭曲成人声攀附在我耳边,依稀可以辨别让我快跑。
      男人用有些低沉的声音问我:“醒了?饿了吗?”
      那是……梦里男人的声音。“快跑!”意识到这一点后,耳鸣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嘶喊,然后荡然无存。
      我在不知所从的恐惧余韵中轻颤,紧盯着那人,如御敌的兽般慢慢蜷缩起身体。
      他见状侧头,似是有些苦恼和失落,但还是扯出微笑,说话的声音更轻柔了:“别害怕,我不是坏人……稍等,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说完,他起身向外走去。
      我尝试起身,却发现身体毫无力气。刚撑着椅子迈出两步,我就摔到了地上。
      那人恰好端着托盘回来,见我趴在地上,连忙放下东西过来扶我。
      “你没事吧?”他担忧地念着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
      另一种恐慌粘稠地在我脑内蔓延,边搜寻边侵占我记忆中满布的空白。
      “我,我叫什么?”我抬手重重压与脑袋两侧,妄图榨出无意义的回忆真空。“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次次的扫描只能抓住些许梦境的碎片,其中迸发的危机感驱使我推开面前的人。
      “你是谁?!”
      他抿了抿嘴,强硬地将我禁锢于怀中,柔声在我耳边解释道:“放松点,没事的,你之前出了些事故伤到脑袋了,损失了一些记忆。你叫王耀,之前是个记者;我叫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是你男朋友,这是我们的房子。”
      陌生和恐惧依然包裹着我,我扯着他的衬衫战栗。
      他怜惜地轻吻我的额头,不断安慰我,一举一动流畅又熟练。

      与伊利亚相处已过一周,我逐渐放下无端的心防。他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一直耐心地陪在我身边回答我的各种疑问,我由此得以了解自己,了解他,了解这个世界。
      他说我曾经是一个战地记者,三年前在战区受了重伤,回国后便辞了职,目前是个全职写手。几天前我出门时遭遇了车祸,昏迷了几天,还失忆了,不过幸好没什么大碍。
      而他,他说我们是在战区遇见的,他当时是维和部队里的军医,和我们这些记者相处的时间很多,之后我们就顺其自然在一起了。我受伤后不久他就退伍了,之后便搬到了我的城市和我一起生活。
      他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朝上,因为保持着每日锻炼的习惯,所以身材也很不错。他发色眸色都很浅,脸有些方,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是典型斯拉夫人的长相。他总是会对我微笑,事无巨细地照顾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是温柔,虽然略带口音,但汉语讲得十分流利。他和我说了很多以前的故事,给我看了很多我们以前的照片,相纸上的东方青年样貌很是熟悉,但又有种微妙的距离感。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偶尔对着他的背影感到没由来的心慌。后来我渐渐将这种情绪归结为对他离开的害怕。
      唯一让我真正不安的是,他从不让我照镜子。我只能通过家中光滑的反光面勉强辨认自己的面容——与相片上似乎差别不大。
      我就这样和他相处了两个多月,可以称得上是形影不离。也许是神经敏感,我越是对他依赖,越是能在他的举动中嗅到一丝不耐和焦躁。
      又过了几天,他满面笑意地邀我一同去拜访一个朋友。感觉到他语气中的期待和兴奋,我也跟着高兴起来,换上方便出门又比较合身的衣服——他给我准备的衣服总会稍微偏大。
      他牵着我走出郊区的别墅,驾车去往一个更加荒凉的方向。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别墅。我看着伊利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过分简单且廉价的快乐。
      五六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我迷迷糊糊地跟他下了车,走向荒郊野岭里像是被废弃了的研究所。
      傍晚的风有些凉,我打了个喷嚏。伊利亚皱着眉埋怨了句自己竟然忘了给我带一件外套,随即将自己的大衣脱下给我披上。我把自己裹进带着他的气味的宽大衣服中,再抬眼看向他时才发现他戴着腋下枪套,左右各备着一把我看不清型号的手枪;后腰别着柄消防腰斧;右腿甚至戴着绑腿刀;浅色工装裤的口袋也是鼓鼓的,里面的东西在他走上门前台阶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我本想去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回头不明就里地对我微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稍微等等,我开个门。”
      他熟稔地抽出腰斧,三两下把门锁劈坏,靠蛮力拉开因变形而部分嵌合的门,稀松平常地笑着提醒我可以进去了。
      晚霞的光线散漫又暧昧,伊利亚近乎白色的浅金短发和红眼睛显得无比扎眼,随着主人的步伐慢慢向我靠近。
      我打了个寒战,仿佛自本能中生出的恐惧又开始撕扯我的神经。
      “走了哦,傻站着干嘛?”他调笑了句,拉着我进了房子。
      他像是对这里很熟悉,在居者明显无心打扫的建筑里查看了几个房间后,终于在一扇被上了锁的门前停下。
      他站定,客气地轻敲两下门,声音不大不小:“王黯,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了。”
      里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地上。伊利亚又察觉到屋内的什么动静,悄声从枪套中取出一支手枪侧身贴到门边,朝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嘴角竟然挑起一丝带着兴奋的微笑。
      我手足无措,只得害怕地倚着墙。
      门锁几不可闻地“咔哒”了声,伊利亚猛地一脚把门踹开,敏捷地闪到另一侧,举枪瞄准门内的墙边。
      直到他站定,我才看清他枪指的方向站着一个同样拿枪对着这边的人。
      那人长得和他很像,连身材体态都如出一辙,只是眸子是浅浅的紫色,整个人也仿佛被笼罩在一种不安定的情绪之中。
      “你好,万尼亚。”伊利亚首先开了口。“叫王黯出来吧,这个距离下我可以随时在你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杀了你。”
      被称作万尼亚的人好像有些委屈,但还是毫不让步。
      过了两三秒,屋里的人总算怒气冲冲地走到万尼亚身边挽住他,向伊利亚喊道:“好了!我出来了!把枪放下!”
      伊利亚满意且干脆地收起武器,转过身来牵我,而我此时只顾着对那个叫“王黯”的人出神。
      他比我稍高,身材瘦削,与伊利亚给我看的相片上的人别无二致——除了一头短发和发红的眼睛。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略微一怔后愤怒地对伊利亚咬牙道:“你还在做这种事?”
      伊利亚有些困惑地歪头道:“还?我只是在完成一开始的目标啊。”
      “你这疯子,”王黯眼含凶光,却笑了起来。“你一开始说的只是想找到王耀而已。”
      “我现在也在找他……”他紧紧圈住我的手腕向上方扯去,迫使我直视他的表情——兴奋狂热如祈愿邪神复活的教徒。“……而且,我就快找到了。”
      他突然拔枪转身,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朝万尼亚持枪的手腕上开了一枪,而后又迅速瞄准王黯的右腕,语气有如好言相劝:“如果不想让你金贵的手腕出事,就帮我这个忙。我保证找到他后就搬离这里,彻底远离你们。”
      王黯气得眼眶泛红,边调整呼吸边撕下衣服下摆给万尼亚做应急处理,好一会儿后才生硬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伊利亚甚至笑出声来,转身过来看我,“现在……”没于碎发和眉骨阴影中的红瞳里满是期待和疯狂。
      “跑吧。”他松开我的手,向我举起枪。
      我终于听从心跳过快而引起的尖锐耳鸣的建议,努力跑出他的视野。

      缓过神的时候,我似乎置身于伊始的梦境之中,我应该是闯入了某个水疗法房间,此刻正蜷身于一个四周被帘子隔断的浴缸里。我抱着头,祈祷伊利亚不会找到这个地方。
      事与愿违,我听到门被打开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体会腹部是怎么嵌入子弹的,就被他抱起来向外走去。
      王黯像是刚刚处理好万尼亚的伤,还没来得及摘掉带血的手套就赶到这里,见到我们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径自朝某个方向走去,嘴里嘟嚷着:“这已经是这五年来的第九个了吧?真是个疯子,竟然用这么原始的方法折腾了那么久……”
      我后知后觉地痛起来,开始痉挛和咳血。
      紧随其后的伊利亚有些急了,催道:“快点,他快不行了。”
      王黯住了口,快步走进一个房间。
      “……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耀让我好好活着。”
      “你这算好好活着?”
      “……”伊利亚把我放在一个坚硬的台子上,似乎是手术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但还可以辨认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你他妈能不能清醒点!”王黯骂出声,同时将无影灯打开。“王耀已经他妈死了五年了!”
      我尽力向光滑的灯罩看去。
      果然,上面映着的人,只是与照片上的东方青年有几丝相似而已。
      我努力瞪大一点点失焦的眼睛,眼角不由泌出泪水。
      一只手贴上我的头皮,凉凉的薄金属片缓慢划过我的额头。
      “我可他妈再也不想做这种移植记忆的事情了,特别是你这样用简单方法迭代洗脑的,真的有够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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