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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妖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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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冥何止哭了,他简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心神巨震之下,又被那一屋子须弥香困住了,用了莫大的意志力才从那细小烟雾织成的罗网之中拔腿出来。
之后在议事厅里找到了姬怀陵,不管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包括李四在内的众人:“……”
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又忍不住从眼角偷瞄。
姬怀陵突然被这么抱住,先是僵了一下。
接着他抬了眼,缓缓扫过议事厅里的众人。
众人齐齐打了个抖。
他们即便再想留下来看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在这一眼之下,也决计不敢在此逗留了,各自屏息敛气,低着头倒退着鱼贯而出,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姬怀陵这才去看那个埋首于他胸前的人,缓慢而生疏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李四出了议事厅,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旁边跟着出来的纪堂主啧啧叹道:“好家伙,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看把尊主心疼的。”
他看了一眼李四,讥讽他道:“护法大人好手段啊,你说我要早给尊主进献个美人什么的,说不定也能捞个‘国舅爷’当当。”
李“国舅”其实一点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但他冷笑一声,输人不输阵地讥讽回去了:“借你十个胆你也不敢。”
纪堂主沉吟:“……”确实不敢。
晏冥眼睛里只看得见一个姬怀陵,一点也不知道方才旁边演了出默剧。
他埋首在姬怀陵胸前,哭累了,哭够了,这才把一肚子的话倾倒出来。
他说:“对不起。”
他说:“我不该叫你去买什么破缎带。”
姬怀陵拍他肩背的手顿住了。
晏冥:“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要什么缎带,我就是怕你闷坏了,唉,这些不重要,我没想到会过去这么久,我以为……”他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生生成了一个碎嘴子,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堆,觉得还是继续道歉比较实在:
“我不该没有立刻说出我是谁。”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他细数自己的过错,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你也不该冲我发火。”
姬怀陵静静地听他说完,除了一开始听到“缎带”二字的时候神情震动了一瞬,他脸上几乎就是平静无波的。
那么一切就有解释了。他冷静地想。
姬怀陵握着他单薄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扳开了,替他擦去了眼泪。
他的手像情人的手一样温柔,语气却比寒冰还要冷:
“是妖王派你来的?”
晏冥难以理解他这句话似的,用那双刚哭过的眼睛怔怔看着他,一脸不掺水分的茫然不解,他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缓过来,默默抽了两下鼻子,半晌打了个哭嗝。
他脸上泪痕犹在,眼睛是沾了水光的清亮。
看着有点呆。
但是一种赏心悦目、惹人怜惜的呆。
姬怀陵移开目光:“他敢派人假扮我师父,却藏头露尾,不敢现身吗?”
晏冥:“……你在说什么。”
“哦,我说错了,你恐怕不是人,是个小妖,先前竟没看出来,是用了什么遮掩的法术?”
他说着扔了个辨别真身的术法过来,晏冥未曾防备他,挨了个正着,当场变成了一棵青翠的小树。
姬怀陵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哦,是个树妖。”
他眼睛看向别处,似乎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在叹息:“妖王既然特意找了个树妖,怎么不多费点心思,找个和我师父相像的呢。”
接着用一种逗小孩的语气道:“小东西,你树龄几何?有十岁没有?”
晏冥:“……”
树龄一万年有余了小崽子!
晏冥哭得精疲力尽,简直没力气和他争辩。
他从树变回了人,疲惫地看了姬怀陵一眼:
“你,唉,你真是气死我了。”
晏冥被姬怀陵关起来了。
虽说原本他也等于被关着,但好歹给放风,这回关他的地方换成了姬怀陵的寝室,托那一屋子须弥香的福,就算外面没人守着,他也着实迈不动腿。
姬怀陵认定了他是那个什么妖王派来骗他的,说什么都不信,但又不肯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连去议事厅都要带着他,晏冥跟着他开了几回会,发现他们在找妖王九钏。
都说狡兔三窟,这妖王也不知道是不是兔子变的,妖窟遍布九州,苍梧宫的人抓到哪都扑了个空。
晏冥被姬怀陵看管得严实,好不容易才找着找机会跟李四碰了个头,直截了当地问道:
“妖王是谁?”
李四还不知道晏冥的身份从“小情儿”变成了“小骗子”,只知道他登堂入室,从青梧苑移步尊主寝宫了,听此一问,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颇有些含糊其辞、支支吾吾地道:
“妖王……就是那个什么,妖族的老大嘛。”
“他和姬怀陵认识?”
李四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可能认识吧,嗐,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姬怀陵为什么要找他?”
李四道:“这是尊主的意思,我等不敢揣摩,不敢揣摩。”
晏冥发现自己问了半天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他皱了皱眉。
李四也不知道姬怀陵找妖王为什么不避着晏冥一点,他抓耳挠腮,欲言又止,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样子:
“尊主和妖王,这个……这个怎么说呢……”
这时姬怀陵发现了他和李四在这里交头接耳,面色微微一沉,对他道:“过来。”
好像人不在他三步以内他就不安心似的。
晏冥乖乖过去了,姬怀陵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李四噤若寒蝉地溜了,心知他这个“国舅”已经失去了对“贵妃”的探视权,临走前给晏冥递了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又摇着头叹了一声,好像他马上就要“盛宠不复”了。
晏冥完全无法接收这一眼里的复杂信息。
他十分发愁地看向姬怀陵。
他们每天这么形影不离的,晏冥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无边之水。
只除了姬怀陵不肯信他。
晏冥只好搜肠刮肚把他和姬怀陵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说了出来。
岂料姬怀陵听完冷酷地一点头:“不错,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这个“他”到底是谁啊!
晏冥简直快抓狂了。
他崩溃地往桌上一趴,静止不动了,但姬怀陵好像还挺享受听他说这些片段的,等了一会问道:“怎么不说了?”
晏冥转过头来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他这些日子念着小徒弟独自寻了他一百年,对他简直是予取予求,让往西不往东,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懒得伺候了,总算显出点气性,这一眼瞪得毫不客气,一副“你哪凉快哪待着去”的样子。
姬怀陵被他瞪了一眼,竟然半点不生气,反而获得了一丝异样的享受,他目光一垂,似乎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半晌唇边露出个笑来,看着挺诡异的。
晏冥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徒弟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这时门外传来下属求见的声音,姬怀陵唇边那点笑意倏忽就没了。
下属进来之后,在旁禀报道:
“尊主,山下有几个暗哨让人打晕了。”
“这事找李晁。”
“护法大人说,此事……似有妖王踪迹,让属下前来禀报尊主。”
姬怀陵目光一凝。
晏冥悄悄探耳朵。
姬怀陵临走之前踟蹰了片刻,似乎拿不定主意带不带他,最后还是道:“你留在这里。”想了想不太放心,又加了一句,“不许乱跑。”
晏冥闻言趴回桌子上,默默转了个头,拿后脑勺对着他。
姬怀陵对着他鸦羽似的后脑勺,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把旁边等着的下属看得胆战心惊,快速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疑心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姬怀陵走后,晏冥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长长叹了口气。
接着他正对着的那片窗户仿佛动了一下。
下一秒窗户那探出个脑袋,正好和晏冥的视线对上。
晏冥:“……”
那人:“……”
那人惊疑不定地说:“你是姬怀陵?”
晏冥摇了摇头。
来人松了口气,翻窗进来,“我说呢,确实不大像,呃,那你是……”说着打量他几眼,唇边露出个了然的笑,“我知道了,你是姬怀陵的……咳,你不要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晏冥静静打量他一会:“你是妖王?”
“否。”
“山下的人是你打晕的?”
那人笑道:“不错,我将外面的人都引了过去,好来找姬尊主。”
“他被你引走了。”
来人一时有些尴尬:“啊这……”
“你找他做什么?”
那人道:“自然是来找他的麻烦。”
晏冥静了片刻,断定这是来打架的,缓缓站起身来:“你要伤他,先过我这一关。”
那人微微讶异:“想不到小美人如此护……咳,护主心切,只是我一贯怜香惜玉,这样吧,还请小友先动手。”
两人僵持片刻。
对方迟疑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晏冥看看四周的须弥香,皱眉道:“我不想在这和你打。”
那人爽朗一笑:“正好,这里施展不开,那我们出去打。”
说完率先翻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
“……”
“……”
那人问道:“你为什么还是不动?”
晏冥依然在看四周的须弥香,他露出个苦恼的表情:“我动不了。”他想了想,对那人道,“你带我出去吧。”
说着当他的面变成了一根翠绿的枝条。
那人看了这么一出大变活人,倒也不惊讶,挠了挠头,把那枝条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