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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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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冥从浴室里跑出来和姬怀陵夜闯青梧苑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四耳朵里。
李四头都大了。
他先去求见了姬怀陵,路上打了几便腹稿,决定不管怎么着,先用晏冥那“枯木逢春”的本事把他的命保住再说。
至于保谁的命,目前还不好说,得看晏冥把姬怀陵得罪到了什么程度。
李四这边忐忑地报告了他遇到晏冥的始末,巨细靡遗。
姬怀陵听了之后说他知道了。
接着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他事情办得不错,让他下去领赏。
他积威甚重,这句“领赏”听起来与“领死”别无二致,李四听着冷汗都快下来了。
但他一贯如此,李四觉得自己的命可能是保住了,心神一松,临走的时候顺嘴给那小东西求了句情,毕竟养这小半个月也多少养出点感情来了。
姬怀陵没说什么,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李四被他看得后脊发凉。
他出来之后,在太阳底下晾了一下他那满身的冷汗,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青梧苑,看到晏冥居然全须全尾的一点事都没有,整个人就是一愣,奇道:
“你没事?”
晏冥正趴在桌子上,闻言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事,我现在很生气。”
“……”李四问道,“你生的什么气?”
晏冥不说话了。
他说话经常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李四都习惯了,他思索这小东西平时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怎么尊主一回来他就活泼好动起来,还好死不死地闯进了尊主沐浴的地方。
遂胆战心惊地换了个问题:
“你不会还想着讨伐魔头吧?”
晏冥摇了摇头。
李四松了口气,“也是,否则你不会有命在。”
晏冥说:“我动了他那截枯枝。”
李四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僵硬地转过头来,把他上上下下扫射了一遍,眼神仿佛在问:那你怎么还活着?
晏冥顿时有些气闷,“不就是个破树枝……”
李四赶紧捂了他的嘴:“可闭嘴吧祖宗,让尊主听见你十条命也没了。”
晏冥眼睛眨巴眨巴。
李四放开他,忍不住问道:“你动了……那个什么,尊主就没把你怎么着吗?”
晏冥又趴回去了,蔫蔫地道:“有啊,他发火了。”他说着依然觉得不可理喻,愤怒地抬起头来,对着李四控诉道,“他居然冲我发火!”
听他这语气,仿佛姬怀陵这个能止小儿夜哭的大魔头冲他发个火是件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李四简直无言以对。
但他细想觉得不对劲。
一般敢说这个话的人,要么他是眼高于顶,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他的,没有人配冲他发火,要么他就是恃宠生骄。
晏冥看着不像眼高于顶的。
那他这是恃的谁的宠呢?
李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都快转成陀螺了,也不敢往某个人身上想。
就听那小东西在在旁边嘀嘀咕咕地道:“发火谁不会啊,我也冲他发火了。”
昨天晚上姬怀陵过来二话没说要他哭的时候,晏冥简直就是出离愤怒,当场就火冒三丈把他轰出去了。
李四听着这宛如三岁学童的你发火来我发火去,再看看毫发无损的晏冥。
……他大概知道这是恃谁的宠了。
但他委实觉得不可思议。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起来:“那尊主夜闯青梧苑是……?”
“哦,他要我哭。”
李四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好看了。
他用宛如探照灯一般的目光又把晏冥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现这小东西不但长得好,而且很有些不染凡尘的剔透气质,干净,活像从天上掉下来就没踩过地面似的。简单说就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但凡他有点那方面的兴趣,说不定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然后他就想起姬怀陵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麻了。
他觉得眼下有性命之危的恐怕是自己。
那天姬怀陵让晏冥轰出去之后,在门口啼笑皆非地站了会,奇异地感到自己心境十分平和。
他实在难得有这样平和的心境,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回去了。
第二天依然踏月而来。
只是这回他知道以礼相待了,他甚至还敲了敲门,接着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他那截枯枝,请晏冥用他的逢春术帮忙医治。
晏冥简直受不了他这么客气。
他颇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枯枝,伸手戳了戳,又戳了戳,毫无反应,没好气道:“治不了,可能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那个“死”字仿佛刺了姬怀陵一下,但他也没生气,只是默默把那截枯枝往前推了推,给他展示上面那棵新生的嫩芽。
姬怀陵道:“你的眼泪……”他斟酌了一下,“或许有使之回生的功效。”
晏冥总算知道他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给我哭”是从何而来了。
他颇有些不是滋味地想:他为什么那么宝贝那截枯枝?
晏冥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恶劣,冷冷道:“我不会哭。”
姬怀陵也不逼他,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把他看着。
晏冥可太熟悉这眼神了。姬怀陵小时候刚到无边之水,就时常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会他身为一棵树,还不太有时间概念,经常一发呆就是十天半个月,最长的一次可能得以年计,回过神来孩子都长高了一大截。
姬怀陵这孩子从小就内敛过头,想要你陪他,但他也不说,就眼巴巴地把你看着。
看到后来你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
晏冥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可是——晏冥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哭啊。
在他漫长的树生里,也就掉过那么一滴眼泪。
而且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
两人坐那研究了好几天,连催人下泪的番邦植物都拿出来了,还是没能让他掉眼泪。
晏冥后来干脆自暴自弃地说:“不然你再冲我发一次火吧。”
姬怀陵看了他一眼,然后否决了这个提议。
两人继续对着一截枯枝发呆。
李四和那些守卫都以为姬怀陵是夜宿青梧苑,其实只是两个不睡觉的人对着一截枯枝干瞪眼发呆而已。
但姬怀陵实在很享受这种发呆。
每次坐在这屋子里的时候,他心里都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仿佛他那颗烈火油烹了一百年的心能稍微消停一会似的。
晏冥几次三番想对他表明身份,但他每每想到这倒霉孩子一点不挂心他“失踪”了的师父,反而整天记挂一根枯得不能再枯的破树枝,就十分气闷。
他决定找李四打听。
李四有些犹豫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有一次尊主酒醉,似乎是管那枯枝叫过一句‘师父’,我觉得……兴许是尊主师父留下的遗物吧。”他暗中腹诽了一句:为着一点遗物如此疯魔,不像师父,倒像情人。
尊主师父本人闻言呆住:“啊?”
当天晚上他拿着那截枯枝仔细研究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好吧,这确实是他的枝条。
只是他的枝条为何会在姬怀陵的手上,不是随梦境一起破碎了吗?
他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姬怀陵。
姬怀陵以为他突然拿起那截枯枝是有什么法子了,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晏冥:“……”
他决定还是去问李四。
李四根本不知道那树枝是哪里来的,他被晏冥问得头都大了,“我说小祖宗,你那么关心那截枯枝干什么,那是我们尊主的逆鳞,你有免死金牌我可没有,再问下去万一哪天嘴上没溜我觉得我小命要不保了。”
晏冥心说那逆鳞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能不问吗?
他先前以为是这是什么旁树的枝条,嫌弃还不够的,这时候又横挑鼻子竖挑眼,觉得姬怀陵保管得不够精心了,嘀咕道:“好好的枝条怎么枯成这样。”
李四:“尊主拿着这枯枝都快一百年了,别说枯,就算……”就算烂了也不足为奇,这句他咽进肚子里去了。
晏冥一怔:“什么?”他有些不太能理解似的,困惑地转过头来,“你说一百年,是……”
李四叹道:“尊主寻找逢春术也有小一百年了吧,他,唉……”
晏冥简直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脑子里的思绪骤然被打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一时哪片也抓不住,茫然地心想:
他不是才离开了几十日吗?
他不是……一醒来就出来找小徒弟了吗?
他……无边梦境破碎之后,他睡了多久?
他像被人当头敲了一下,一时头疼欲裂,脑中嗡嗡作响,竭力想抓住自己醒来之前哪怕和外界有一丝相关的东西,脱口道:“天衍宗……”
李四诧异地看他一眼,“以你年纪,怎么会知道天衍宗,不错,这宗门在当时的确算得上首屈一指,不过这天衍宗也已经消失了近百年了。”他想起什么,打了个抖,“你可千万别在尊主面前提起这宗门,否则……”
他的否则还没有说完,晏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抬起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问道:
“他在哪里?”
李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他?哦,你说尊主,尊主处所是在……”
李四告知了晏冥姬怀陵的住所,一脸叹服地目送他离去:好家伙,这是要大白天的去自荐枕席吗?
看不出这小东西竟如此热情奔放。
晏冥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
他一直以为……
他以为他只离开了数十日。
他以为他醒来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将近百年。
百年。
他想:我把他抛下了一百年。
他的小徒弟,拿着一截枯枝,辗转寻了他近百年。
他想起姬怀陵身上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寒凉……
他想:我居然还对他发脾气。
愧疚和心疼几乎淹没了他。
晏冥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魂不守舍地来到了姬怀陵的住所门口。
姬怀陵夜宿青梧苑的事都快尽人皆知了,传闻中的正主来了,守卫实在没敢拦。只是悄悄看了一眼,暗自判断道:小公子十分好看,就是有点精神恍惚的。
姬怀陵不在。
他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也没有什么活人气,床铺干净整齐得不像有人躺过。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这屋子里点了许多的香,这一处那一处的,兀自静静燃着。这香倘若有味道,照这个熏法,恐怕要把他屋子熏成个大香炉,不过即便没有味道,这烟熏火燎的也够受的了。
晏冥走过去拿起一个镂空的球形金属香囊细看,不禁有些恍惚,这东西……他在钰拾的墓里见过。
钰拾说……此物叫做须弥香,除了吸引木灵,没有旁的用处。
吸引木灵……
晏冥一时有些怔忪。
原来他的屋子里,点了这样多的须弥香。
他脸上的眼泪简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钰拾给他的那枚玉佩到底没能抵过这一屋子须弥香的威力,落在地上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