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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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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冥打定了主意在火烧过来之前不会挪一下脚,但李四好像没有要烧他的意思,而是把他扔在了一处屋子里。
晏冥默默打量四周:这就是柴房吗?
看起来比方若拙带他们住的破庙野店强多了。
李四看他半点也不惊慌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
他虽然管方若拙叫大傻子,但和方大傻子犯了同一个毛病,那就是以为晏冥手无缚鸡之力,是个逃家的富家小公子,跟着方若拙打魔头只是为了好玩。
不过有一点还是需要问问:
“你那枯木逢春的本事是从哪学来的?”
晏冥看他一眼,不说话。
李四嘿嘿两声:“不说也行,只是你这本事于我们尊主有用……”
晏冥终于开口了:“尊主是,姬怀陵吗?”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
晏冥没答,他想了想,认真问道:“他身长十尺,青面獠牙吗?”
李四嘴角一抽:“是方若拙那个大傻子告诉你的?呸,我们尊主龙章凤姿,玉树临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
他这里又是龙又是凤的又是玉树的,听起来也不比青面獠牙好上多少,但紧跟其后的那句把晏冥说放心了,他小徒弟本来就是如此。
李四怜悯地看他一眼。
能被傻子骗,比傻子更傻。
李四也放心了。
为了表示他的放心,他允许晏冥在屋子周围随意走动。但晏冥本来就不太爱动弹,他到这里的第一天问过附近的花草,得知此处乃是九疑山悬崖峭壁上的一座建筑,叫做“苍梧宫”。四周巡视的守卫称李四为“护法大人”,而他们口中的“尊主”似乎是有事出去了,目前不在此地。
得知姬怀陵不在,他更不爱动弹了,除了偶尔移步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基本就呆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省心的囚犯了。
李四简直有一种养了一株观赏植物的感觉。
他挺喜欢这小东西的,时不时过来逗逗他。
晏冥有时候理他两句,更多时候懒得搭理他。
就这么养老似的过了半个月,在苍梧宫门头做了窝的山雀带来了个消息:“尊主”回来啦!
晏冥突然就精神了,主动踏出了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院子。
他当囚犯当得太乖巧,门口的守卫犹豫了一下,一时没拦。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一路问花问草,问到了姬怀陵的所在之地,最后在浴室门口被拦下了。
护法大人带回个人放在青梧苑大家都知道,但他没细说,守卫也摸不清他是什么身份,估摸着称呼道:“小公子请回。”
小公子不想回。
疑似姬怀陵的人就在里面,他简直望眼欲穿。
但他也不想和疑似姬怀陵的手下起冲突,只好假装离开,试图从其它地方进去。
结果他发现这鬼地方守备居然还挺森严的,跟他那守卫松散的小院简直两码事。
看来李四是真的很放心他。
倒也不是,李四只是当他没有修为,不会飞天遁地之术,而苍梧宫地处天险,放他逃也逃不出去。
这时晏冥看到一截装成树枝的尺蠖,灵机一动,整个人隐匿了身形,当着守卫的面进去了。
他一个木灵,真屏息敛气的时候跟木头没什么两样,谁都惊动不了。
晏冥刚一踏进去,就看见脚边弥漫着一层水雾,缓缓盖过了冷白色的地砖。
他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回到了无边之水。
而雾气缭绕的屏风后面,有微微晃动的人影。
晏冥一时有些近人情怯,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要迈步过去,就被旁边衣物上的一截枯枝吸引了视线。
晏冥一头雾水地走近了,默默:这看着怎么那么像他的枝条呢。
又拿起来辨认了一下,应当不是。
他的枝条虽然不大好看,但也没有枯成这样。
他正要把这枯枝放回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水声。
晏冥转过头去。
——是姬怀陵。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衣,前襟微微敞着,行动间露出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身形高大而优美,像是月夜里缓步而来的一只豹子。
晏冥从见到他小徒弟的那一刻就不再隐蔽气息,高高兴兴地现出身形,准备扑上去认个亲。
接着就被他的眼神冻住了。
姬怀陵看起来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每一根头发丝都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寒凉。
但这些都没有他的眼神冷。
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一双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暗得几乎不透光。
晏冥不由得呼吸一窒。
他有些犹疑地想:这是我小徒弟吗……是吧?
乍见的惊喜就这么被冻成了冰坨子。
下一秒姬怀陵看到了他手里的枯枝。
那双幽暗的眼睛里骤然升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整个人掠到了晏冥身前,居高临下地把他罩在了阴影里,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道:
“谁准你碰的?”
听那语气好像下一秒就打算把他碎尸万段。
晏冥当场就懵了。
他见过在树下静立思索的姬怀陵,仰头对他微笑的姬怀陵,但从来没有看过一个满身煞气还冲他发火的姬怀陵。
晏冥的心里仿佛突然有了无尽的委屈,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一眨巴,一滴眼泪掉到了他手中那截枯枝上。
姬怀陵一皱眉:“你……”
晏冥愤怒地把枯枝往他怀里一扔,转身跑了。
姬怀陵:“……”
门口的守卫看见浴室里跑出来个人,脸都木了,一时也不知道是追还是不追。
就见姬怀陵披衣出来,神色莫辨地望着那个跑掉的身影。
半晌问道:“那是谁?”
守卫答道:“是护法大人带回来的,住在青梧苑。”
晏冥像个人形炮弹一样冲回了青梧苑,门口守卫都没看清他的影子,只觉得一阵青色的风刮了进去。
这可能是他长出两条腿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了,只不过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简直要气死了。
他醒来之后心心念念的、好不容易找到的小徒弟。
认不出他不说。
居、然、还、凶、他。
这还有天理吗?
他也不想想,他从一棵树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人,中间还隔了百年时光,姬怀陵如何敢认。
没当场杀了他就已经是托了那股莫名熟悉的福了。
晏冥又想起方才浴室里姬怀陵看过来的那一眼,在满腔愤怒与酸涩之间模模糊糊地想:好奇怪,他看起来比钰拾更不像个活人。
姬怀陵没睡。
自从不再梦见无边之水之后,他就很少入眠了。
而梦即便是痛的,也使他甘之如饴。
夜凉如水,姬怀陵披衣立在窗前,神情淡漠,身影萧索,如银的月光倾洒下来,把他勾勒得宛如一个高大而俊美的神祇,就是没什么人气。
他在想白天那个少年。
他在想那股几乎让他心悸的熟悉感,在想少年跑开之前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控诉,和那滴莫名让他心烦意乱的眼泪。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没见过那个少年。
但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他取出那截枯枝,在手中缓缓摩挲着。
姬怀陵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敢置信。
只见那干枯的枝条上,居然冒出了一棵嫩芽。
晏冥此时站在窗户边晒月亮。
他觉得他的气消得差不多了。
他心平气和地易地而处,觉得如果哪天姬怀陵变成了一棵树,他也不一定敢认。
况且他也没有表明身份。
首先要找他说清楚才好。
而且……晏冥叹了口气,他有些担心小徒弟。
感觉他一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浇水,更没有好好晒太阳的样子。
他在这里满怀忧愁地想着,就见他满心挂念的那个人踩着月色来了,一言不发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晏冥又懵了一下。
但他随即以为姬怀陵是认出他来了,矜傲地把头一抬,正要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白天的事情。
就听姬怀陵冷冷道:“你给我哭。”
晏冥:“……”
天下间可曾有这样的徒弟吗?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师父屋里要他哭?
晏冥一脸木然地看了姬怀陵一眼,觉得他可真是出息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