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3、第2章 讨伐魔主姬怀陵

　　钰拾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怎么突然就失魂落魄的，他把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时也闹不清是哪一句伤到了这棵树的敏感神经。

　　难不成它是对差点被卖耿耿于怀？

　　他哄过人，却没有哄过一棵树，正琢磨着是不是给他浇点水什么的，就听那晏冥树变成的少年问道：“会有人……进入我的梦境吗？”

　　钰拾道：“谁敢踏入无边梦境，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

　　少年——晏冥整个人顿时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钰拾不由改口道：“这……凡事总有例外，也许真有能踏入无边梦境之人。”他灵光一闪，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了什么，奇道，“你在梦境中见到了人？”

　　晏冥还未回答，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钰拾额头上顿时爆出一个小青筋，怒道：“哪个不长眼的在我坟头哭丧！”

　　说完气势汹汹就出去了。

　　随即外面响起一声惨烈的“仙人救命！”，声音听着怪耳熟的，像是之前那个小弟子。

　　晏冥从入定般的状态里回了神，踩在棉花上似的晃了出去，把小弟子从钰拾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

　　钰拾一天之内两次起床气都没撒出去，靠在墙边哼了一声。

　　小弟子惊魂未定，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才找回状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晏冥道：“掌、掌门他不好啦！仙人你快去看看吧。”

　　晏冥现在对万事都没什么兴趣，闻言无可无不可地看他一眼，整个人游魂似的跟着过去了。

　　接着便见到了此地的掌门。

　　他今天见过的人里，小弟子是个少年，钰拾虽然没有生机，年岁也不知几何，但看模样是个青年，而眼前这一个，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浑身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周身漫着的死气都快溢出躺着的床榻了。

　　钰拾跟在后边进来，见到这么个吹灯拔蜡的半尸，先是皱了个眉，接着十分嫌弃地收回了他踏出去的那只脚，靠在门边没进去。

　　也不知道他一个全尸怎么好意思嫌弃人家半尸的。

　　他甚至靠在门框上说起了风凉话：

　　“按说修行中人不显年岁，即便是大限将至，也不至于衰老得如此厉害，这人——”他看了一眼那老人，不带感情地评价了一句，“多半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小弟子把晏冥领到了床边，抹了一把眼泪道：“掌门你看，这就是神木种子化成的仙人。”

　　那老人见到晏冥，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眼中骤然冒出一丝精光，伸出枯瘦如爪的手就向他抓过去。

　　晏冥一皱眉，躲了一下。

　　掌门眼睛里那点光亮转瞬熄灭，头往床边一歪，死了。

　　小弟子似乎没料到掌门会死得这么仓促，呆了一下，一时忘了哭。

　　晏冥化成人形还不到一天，便骤然见到了死。

　　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转过头对钰拾道：“他现在和你挺像的。”

　　钰拾：“呸！”

　　小弟子给掌门料理了后事，眼泪还没擦干净，就见钰拾从天飘然而降，笑眯眯地对他宣布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掌门了。”

　　小弟子一脸惊恐：“什么？不不不我不行。”

　　钰拾：“怎么，这门派难道还有别人？”

　　小弟子讷讷道：“本来有的，但他们都跑了。”

　　钰拾一点头：“门派没落，掌门瘫了，不跑的恐怕是傻子。”

　　傻子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被骂了，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钰拾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转头对晏冥说道：“我与此派掌门有点交情，唔，不是眼前这个，是一个……很久之前的人，恐怕要留在这里照看一二，你呢？”

　　晏冥：“我去找我的小徒弟。”

　　钰拾：“就是你那梦中人？”

　　晏冥点头。

　　钰拾道：“书中未曾记载现世之人踏入无边梦境的方法，但书是人写的，总归有错漏不详之处，既然你心中牵挂，去寻也无妨，只是你身份特殊，莫要在外暴露自己是木灵。”说完还吓了他一吓，“人都不是好东西，小心他们拿你去当柴烧。”

　　晏冥：“……”

　　这时小弟子突然想到什么，把晏冥拉到了一边，悄声问道：“仙人，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大魔头？”

　　钰拾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两人身后，眉眼一弯：“小东西，背后骂人？”

　　小弟子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姬……”他一脸害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说出这个名字会被雷劈了似的，用气声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三个音：

　　“姬怀陵。”

　　这几个字落在晏冥耳中却无异于惊雷，他一把抓住小弟子的手腕，“你认得他？”

　　小弟子又胡乱摆手，“我怎么可能认得。只是听说过、听说过而已。”

　　钰拾在一旁揣着袖子看着他们，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我睡着的时候又出了什么大魔头？”

　　小弟子听他那副“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欣慰语气，不由后退了半步。

　　钰拾笑眯眯。

　　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姬怀陵，据小弟子说，身长十尺，青面獠牙，可驱九天神雷，止小儿夜哭。

　　而晏冥口中的小徒弟姬怀陵，乖巧可爱、尊敬师长，爱护花草树木，简直可堪天下徒弟之表率。

　　钰拾沉默了一下，“你们说的是一个人吗？”

　　晏冥蔫蔫地道：“也许不是吧。”

　　钰拾安慰他道：“当年那些人也曾传过我青面獠牙，赤发重瞳，你看我像吗？”

　　晏冥闻言抬头看他，居然还仔细研究了一会，这才摇了摇头。

　　钰拾额头又爆出一个小青筋，但他决定不和这种刚出世的木灵一般计较，依然保持着“和颜悦色”。

　　小弟子看着他那脸色，越发觉得这人恐怕是个不世出的大魔头，又默默后退半步。

　　晏冥在无量山逗留了几日，主要学习了一下怎么当人，包了个小包袱准备出发了。

　　小弟子得知今后只剩他和这个疑似大魔头的人待在一起，整个人瑟瑟发抖。晏冥临走的时候，小弟子拉着他的袖子，哭得比掌门死了还伤心。

　　晏冥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钰拾在一边看着，等他要走了，随手丢给他一个东西道：“须弥香无色无味，只有木灵会往上撞，此物要价极贵，除了吸引木灵也没有什么旁的用处，点的人多半没安好心。你戴着这个，可以不受影响。”

　　晏冥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通体晶莹的玉佩，颜色介乎青蓝之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拿在手里，整个人顿时神智一清，想来是有点提神醒脑的功效。

　　这人虽然初见的时候十足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但这些天相处下来，晏冥没看出他有什么坏心，只看出他爱操心又不肯承认了。

　　晏冥捏着玉佩，想起小徒弟告诉过他的人间界的礼节，生疏地道了声谢。

　　钰拾倒是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错，你徒弟把你教得很好。”

　　晏冥先是点了点头，随即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钰拾笑眯眯。

　　晏冥告别了钰拾和荣升光杆掌门的小弟子，踏上了漫漫寻徒之路。

　　寻找方式也很是朴素。但凡遇见脑子会转的生灵，他就问一句：

　　“你认识姬怀陵吗？”

　　刚生出灵智的路边小花不知道。

　　趴在枝头簌簌发抖的蝉不知道。

　　拖着长尾巴的山雀不知道，但用翅膀拍着毛绒绒的胸脯表示可以帮他找，结果飞出去一圈，给他叼了个松果回来，天真可爱地问：“这是你要的姬怀陵吗？”

　　晏冥：“……”

　　他决定还是问人。

　　但人好像也并不怎么靠谱。

　　村口吃着糖葫芦的胖娃娃不知道。

　　田间耕作的老人家也不知道。

　　在家门口晒谷子的大妈不知道，还往他手里塞了个饼。

　　晏冥拿着饼，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忧愁。

　　小徒弟怎么就跑丢了呢。

　　但他随即想起是自己醒来换了个地方。

　　也许跑丢的是他？

　　这日他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馆里休息，小口啜饮着手中的茶，补充一点被太阳烤干的水分。

　　身后一片嘈杂之声，晏冥本来不太在意，隐约却听到“姬怀陵”的名字，他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转头望去，只见相隔不远的茶座旁围了一大圈人。

　　晏冥凑了过去，旁边还有人递给他一杯茶。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背着一把剑，正在慷慨陈词，说的什么听不大懂，反正就是一些“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云云。

　　众人十分给面子地鼓掌，还有人在旁边叫好。

　　方若拙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郑重问道：“诸位可愿与我一同讨伐魔主姬怀陵？”

　　此言一出，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人顿时作了鸟兽散。

　　……没给茶钱。

　　店小二适时出现，“一共四十二文，谢谢您嘞。”

　　方若拙苦哈哈地掏茶钱，发现旁边居然有一个没走的，顿时大为感动。

　　“这位小兄弟，你可愿……”他话没说完，只见那少年冲他抬起一张不谙世事的小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瞧着俊秀非常，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少爷。他卡了一下壳，话音拐了一个曲折的弯，磕磕绊绊地道，“你可要再来一些点心？”

　　晏冥摇了摇头：“我跟你去……”他想了一下，学舌道，“讨伐姬怀陵。”

　　方若拙听了十分欣慰，“小兄弟，你有此志气理应嘉奖，但此行凶险，我怎能带你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晏冥左右看看，没找到鸡，给他表演了一个手能缚人。

　　方若拙被他收拾了一顿，惨叫声惊得茶馆门口的狗如临大敌地吠叫了几声，接着发现没什么后续动静，又把下巴搁回门槛上趴着了。

　　方若拙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佩服道：“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嘶，修为如此深厚，不知师从何处？”

　　晏冥想起钰拾对他说：“晏冥树的种子落地即为化神期，以你修为，对付人界那些宵小不在话下，就是没事少开口，开口就被人发现好骗。”

　　因此闭口不言，捧着茶一脸高深莫测。

　　方若拙只当他不便报出师门，也不再多问。

　　如此两人便结伴同行，一起去讨伐大魔头姬怀陵了。